入职第一天,陈屿把报到材料递进人事科的小窗口时,里面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头也没回,说了句“放那儿吧”。他放下材料,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全是汗。九月的南方还热着,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他靠在墙边等,眼睛扫过对面墙上的员工风采栏,一张活动合影里,一个女人站在正中间,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笑得淡淡的。他扫了一眼,没多想。
“陈屿,是吧?”人事姑娘终于转过身,递出一张临时工牌,“跟我来,唐总说想见见今天入职的几个。你先去七楼产品部放东西,十点半上十五楼,别迟到。”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那种不冷不热的打量,像每天都会见到的例行公事。
七楼产品部。他的工位在角落,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键盘缝隙里落着灰。隔壁工位的大姐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这位置空的,你坐。”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大姐“嗯”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十点二十,陈屿起身,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衬衫领口,走进电梯。电梯上行时,他心跳有点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往下坠。三十出头的人了,见个老板还紧张成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面戴着一根黑色皮绳,是他自己编的,戴了快十年,皮面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
十五楼很安静。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关着。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陈屿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冷气很足,他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女人坐在深色办公桌后面,穿着件烟灰色真丝衬衫,头发齐耳,别在脑后,露出额头和一段很白的脖颈。她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下。
“陈屿,对吗?”她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是,唐总好。”
“坐吧。”她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他坐下,背挺得笔直。椅子比想象中硬,坐垫很薄。唐悦把文件合上,身子往椅背靠了靠,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慢慢往下移,像在找什么。陈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
“你叫陈屿。”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今天多大了?”
“三十一。”
“哦,三十一。”她点点头,眼睛忽然定在他左手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绳从袖口里露出一点,皮面旧得发亮。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像被粘住了。
陈屿下意识把手腕往里缩了缩,袖口挡住了皮绳。
唐悦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她把纸展开,举起来给他看。
那张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开。陈屿看清了上面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着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画得很潦草,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但最明显的是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腕,上面画着一根绳子的形状,绳结的位置和走向都画得很仔细。
他愣住了。因为那根绳子的形状,和他手腕上这根皮绳几乎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又去看自己的左手腕。短袖遮不住,皮绳明明白白露在外面,黑色的,旧旧的,打着一个歪歪的结。
“陈屿。”唐悦把纸放回盒子里,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10年前,在清溪水库,你抱着我的手,为什么不松开?”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陈屿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手脚冰凉。然后,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10年前。清溪水库。
他怎么会忘记呢。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上大三,暑假没回家,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户外用品店打工。店里不忙,他攒了钱,买了一台二手单反,趁着休假去清溪水库拍照片。那是城郊的一个野水库,人不多,水很深,因为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水面涨了不少。他记得自己站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镜头对着对面的山脊,正调焦距,忽然听见有人喊,尖利的、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吞掉一半。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橙色的影子在水里浮沉,被冲得飞快。
他几乎没想什么,把相机往岸上一扔,脱了鞋就跳了下去。
水冷得发麻。水流比他以为的猛多了,一下去就被冲出去好几米。他拼命划水,游到那人附近,那是个女的,脸已经青白,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在水面上。他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把她往回拖。可她呛了水,手脚乱抓,指甲挠破了他的脖子。他顾不上疼,用左胳膊从后面绕过去,把她箍在胸前,死死地夹住,然后借着水势,往岸边靠。
可那岸边全是光溜溜的石头,没有抓手。水流越来越急,他的左臂被一块潜藏的暗礁剐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脱力。他咬着牙,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她那时候已经不动了,软得像一团湿透的棉花,他以为她死了,可他觉得,就算死了,也不能松开。松开了,她就真的没了。
后来,下游有人扔了绳子过来,把他们拉了上来。他记得自己半跪在碎石地上,左臂血流如注,可怀里还抱着她不放。有人掰他的手指,他掰不开。直到他听见那女孩呕出一大口水,发出一声咳嗽,他才像终于断了电一样,松了手,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在镇上的卫生院。左臂缝了十六针,从肘到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医生问他叫什么,他报了名字,然后问:“那个女的呢?”医生说,人已经转到市医院去了,家里人来了。他听了,没再问。
第二天,他拆下绷带,去市医院打听,可那女孩已经转院了,去了省城。他站在医院门口,左胳膊吊在胸前,望着阴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救了一个人,然后各走各的。
他回了学校,继续上课。那条疤慢慢长好,变成一道暗红色的肉棱。他从不跟人提起这件事。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很少想起。只是有时候,他会在洗澡时,用右手食指顺着那条疤从上往下摸,一遍一遍,像在确认那里还有知觉。
10年了。
陈屿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多久。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他,冷气吹得后颈发疼。他抬起头,看向唐悦。她的脸和记忆里那个青白的、湿淋淋的脸完全对不上。只有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10年前,她在他怀里咳出第一口水时,睁开的那双眼睛,就是这样,又黑又深,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唐悦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刚泛起的涟漪。她点了点头,说:“是我。”
“你怎么认出来的?”陈屿问。
“你手腕上的皮绳。”她说,“那时候,你抱着我,左手腕上就戴着这根皮绳,黑色的,已经磨得发亮了。后来我在医院醒来,他们把你从我手里掰开,我手心里攥着的,就是这根皮绳的一截。你当时在水里被石头剐断了,断了一截,你不知道。”
她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给他。是一截更短的、磨得发白的黑色皮绳,断口处参差不齐。
陈屿接过来,放在掌心。那皮绳旧得几乎要化掉,可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他左手腕上的这一根,和那一截,是同一根绳子剪开的。10年前,他手腕上的皮绳被石头剐断了,他一直以为整根都丢了。原来,断掉的那一截,被她攥在了手里。
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那里。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断绳,又看看自己手腕上这半条,两者之间隔了10年,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可它们原本是一根。
“为什么……”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抖,“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唐悦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也红了,可她还是笑着说:“我一直在找。可我只知道一个名字,陈屿。这世上叫陈屿的人太多了。我托人查过,比对过,没有一个是你。后来我想,可能你根本不在这个省了,可能你改了名字,可能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找。”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十五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圈白浪。
“直到上周,我看到你投过来的简历。我找人调了你的档案,看到你户口所在地,清溪镇那一栏写得很清楚。还有你的照片。”她转回头,眼眶湿漉漉的,“陈屿,你不常拍照吧?简历上那张证件照,跟你10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陈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一般不笑。笑起来就不像了。”
唐悦没绷住,眼泪掉下来一颗,她飞快地抬手擦掉,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还是这么没正形。”
气氛从那种凝滞的、叫人喘不过气的沉重里松下来一点。陈屿把手里的皮绳轻轻放在桌上,说:“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要问这个?问我为什么不松开?”
“对。”唐悦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认真起来,“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在那种情况下都不肯松手。我当时已经昏过去了,但后来救我的人说,你的手指头掰都掰不开。他们差点用铁棍把你胳膊撬断。”
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上面的疤被短袖遮着,可他感觉它像在烧。他慢慢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松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悦怔住了。半晌,她低声重复:“再也见不到我。你那时候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苦笑一下,“可就是那么想的。”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把两人都从那种近乎透明的沉默里拉出来。唐悦说了声“等一下”,然后朝他摆摆手,意思是他可以走了。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她正低头把盒子收好,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微微发亮。
“唐总。”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你的画,画得不准。我的疤没有画里那么粗。”
她笑了,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泪:“我凭记忆画的。你就别挑刺了。”
“那下次我给你看看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出这句话,说完连耳根都热起来。他拉开门,走了。
回到工位,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公司统一的蓝色调。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左手不自觉地隔着袖子去摸那道疤,从肘到腕,一遍一遍。他想起10年前那个下午,水漫过口鼻,耳边全是轰隆轰隆的声响,怀里的人像一片叶子那样轻,又像一块铁那样沉。他当时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不能松。
那天晚上,陈屿回了家。他租的房子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开门进去,一股闷热扑面而来。他脱了衬衫,光着膀子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左臂上的疤痕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伸出左手,慢慢张开又握紧。五根手指,还能动。可10年前那股让他死命抓住的力气,好像还留在骨头里,一直没散。
他想起唐悦。想起她今天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里全是10年的分量。他救了她一命,她却找了他10年。这10年里,他们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却因为一根断掉的皮绳,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色里,楼下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得咚咚响。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低沉绵长。他抽完烟,回屋打开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唐悦的号码。他只有她的微信,还是今天中午人事科的小姑娘拉的群,说方便新员工跟唐总汇报。他在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最后,他发过去一句:“唐总,皮绳那半截,还给我吧。我想接上。”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怎么接?10年了,谁接得上。”
他盯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我。”
这次她回得更快:“还没下班?明天还上不上班?”
他笑了,回:“这就睡。”
她没有再回。可对话框顶部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过来一个句号。像一句没说尽的话。
第二天,陈屿依旧早早到了公司。他把工位收拾干净了,那个前人留下的旧笔记本被他擦了又擦,键盘缝里的灰都用牙签剔了出来。隔壁的大姐看他这样,笑着说:“新来的都这样,过两天就懒了。”陈屿也笑,没说话。
上午产品部开了个短会,由唐悦主持。这是陈屿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认真看她工作。她说话条理清楚,每件事都点到关键处,不绕弯子,但也不咄咄逼人。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她会认真听,眼睛一直看着对方,等对方说完,再一条一条反驳。她背后是投影屏,上面打着几页图表,她的影子像一道细长的墨迹。
陈屿坐在后排,看着她,总忍不住想起10年前水里那个青白的人影。那个几乎死去的女孩,如今站在这里,活得凌厉又体面。他忽然觉得,10年前那场洪水,也许冥冥之中早被安排好了。他救她,不是为了让她只有一条命,而是让她能成为现在这个人。
散会后,他跟着人往外走。经过唐悦身边时,她忽然出声:“陈屿,你留一下。”
同事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探究的意思。他停住脚步,等人都走干净了,才转过身。唐悦还坐在会议桌的一端,手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她拿起矿泉水,递给他。
“帮我把这个拧开。”
他接过来,轻轻一拧,瓶盖开了,递回去。
她看着他,说:“你左胳膊,使不上劲吧?”
陈屿愣了一下。确实。自从受伤后,他左臂的力量一直不如从前。拧瓶盖这种小事,他习惯用右手,或者用大腿夹着。今天在会议室,她观察得那么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怎么知道?”他问。
“昨天你走以后,我调了你去年体检的报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多想,我总得确认一下。”
“那确认完了?”他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想让唐悦觉得,自己当年为了救她,留下了一辈子的损伤。更不想让她因此觉得亏欠。
唐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会议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投影仪漏出的一点蓝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说。
“你说。”
“下个月,我要去一趟清溪水库。你陪我。”
他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清溪水库,那个地方,他10年没回去过了。不是不敢,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事情过去了,人也活着,去不去又能怎样。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他却没来由地心慌。
“为什么?”他问。
“我每年都去。今年,我想带你。”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软,却有一种叫他不能拒绝的力量。
“好。”他说。
唐悦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陈屿,我昨天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正式回答我。等到了那儿,再答。”
日子过得很快。陈屿慢慢熟悉了工作。产品部不算大,十来个人,活儿不重但琐碎。大姐姓周,是个热心肠,什么都跟他说,包括这家公司的底细。原来唐悦是四年前接手这家产品公司的,前任老板是她父亲的朋友,做不下去转给了她。她来时,公司账上只剩十五万,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她咬牙撑了两年,把公司从倒闭边缘拉了回来,做得有声有色。圈子里都知道,唐悦是头“母老虎”,谈生意从不吃亏。
“可她对员工没得说。”周姐嗑着瓜子,眯着眼睛,“至少没亏过我们。就一样不好,三十三了,也不找个人。听说以前谈过两个,都散了。可能是她心里藏着什么事。”
周姐说着,拍拍陈屿的肩膀:“你跟她什么关系?我老觉得她对你不太一样。”
“没有的事。”陈屿低头喝水。
“行,你不说拉倒。”周姐把瓜子皮一收,走了。
十月中旬,唐悦和陈屿一起去了清溪水库。他们是坐高铁去的,一个多小时,然后再转巴士。陈屿带了个双肩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瓶水。唐悦穿了一身浅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不少。她上车就睡,靠在窗边,脸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地扫着。陈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心里有些恍惚。这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女人,此刻像个小姑娘一样缩在座位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到了地方,他们先去了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镇子不大,街道倒是干净,路两边种着大棵的樟树。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见了唐悦就笑着招呼:“又来了啊,今年还住那间?”唐悦点点头。老板娘又看陈屿,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带朋友来了?”唐悦没接话,只拿了钥匙上楼。
那间房在二楼,朝南,推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屋里两张床,铺着粗布的床单,花色很旧。唐悦把包放下,站在窗前,说:“就是这儿。每次来,我都住这间。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那段水库。”
陈屿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望。水面从山脚蜿蜒而过,浅处泛着灰白,深处蓝得发黑。下午的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他的呼吸忽然有些乱。
“现在水不大了。”唐悦说,“10年前的这个时候,刚下完暴雨,水是黄的。”
“是黄的。”他接了一句。
她转过头看他:“你记得?”
“记得。水很浑,底下有暗礁。你的衣服是橙色的,在水里特别扎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那时候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敢往下跳。”
“看清了。”他说,“只是一下子被水冲乱了。我一眼就看见你了。”
唐悦没再说话。她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10年前,他左手上的皮绳缠在她手腕上,后来被救上来时,那半截绳子还套在她手上。她一直留着,直到昨天,她把绳子放回了盒子里,锁进了抽屉。
“走吧。”她说,“趁天没黑,去水库边走走。”
岸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圆滚滚的,走路时脚底打滑。他们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水腥气和野草的清苦味。陈屿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看得很仔细,像在每一块石头上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他问。
“找一块石头。”她蹲下身,拨开几块鹅卵石,“我醒来以后,听救我们的人说,你就昏倒在这附近。我想,能不能找到点什么。你当时流的血很多,把好几块石头都染红了。”
陈屿心头一紧。他走过去,也在她身边蹲下来。岸上那么多石头,被水冲了10年,哪里还有什么血迹。可他们谁也没说破。他伸手捡起一块半嵌在泥里的石头,翻了个面。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很粗糙,沾着干掉的青苔。他把石头递给她。
“就这块。”他说,“我摔在这上头,胳膊划破了。”
唐悦接过石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你骗我。这块石头这么小,连个棱角都没有。”
“它10年被水磨圆了。我胳膊也是。”
她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把那块石头放进外衣口袋里,站起身。风吹起她的头发,乱乱地扑在脸上。陈屿也站起来,站在她身后。
“陈屿。”她叫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为什么不松开?”
又是那个问题。可这一次,她不是在水库边问的。她站在10年前他们被冲上来的岸边,背后是那片曾差点吞掉她的水,面前是那个曾用一条胳膊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
陈屿看着她,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说:“因为从跳下水的那一刻起,我就跟自己说,要把她带回去。带不回去,就一起沉下去。我没想过松手。你问为什么,我也说不好。你信命吗?”
“信。”她轻声说。
“我也信。”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要是真有命,那天我跳下去,就是去接你的。我这条胳膊,就是为了那天给你用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她没有擦,只是仰起头看他,像要把这张脸看进骨头里。
“陈屿,我等了10年。你这几句话,太迟了。”
他伸出手,用力把她抱进怀里。他的左臂环过她的肩,那道疤痕贴着她的后背。他抱得很紧,像10年前在水中那样。她也在他怀里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哗啦哗啦的,像一条漫长而温柔的叹息。天边的太阳正沉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次抓住了。”他低声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不松了。”
他们在清溪水库待了三天。白天,他们沿着水边走,走到上游,又走到下游。唐悦给他讲这10年。她中学时每年暑假都来清溪水库看她外婆,那是她小时候最开心的地方。后来她外婆走了,她工作又忙,只有每年这个季节,才抽得出时间回来看看。她说,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一个人。她找了他很久,找到后来,已经不指望能找到,只是习惯了找。那种感觉,像在找自己丢掉的半条命。
晚上,他们回到旅馆,并排坐在两张小床之间的木地板上,就着窗外的月光说话。陈屿说他的事,说那件事之后,他回了学校,继续念书,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长。后来因为会一点设计软件,误打误撞进了产品行当。他谈过一次恋爱,又分了。前女友怪他心里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窟窿,填不满。他没争辩,搬了出来。现在想想,那个窟窿,也许就是缺了那半截皮绳。
唐悦靠过来,把他的手抓过去,用她纤细的手指描着他左臂上那道疤。从肘到腕,像描一幅地图。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他说,“就是有时候天阴了,会痒。”
“我以后给你揉。”
他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这话听起来像老伴儿了。”
“你嫌我老?”她佯怒。
“你比我大两岁呢。”他说,“我才是老了。”
她往他肩膀上一靠,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罩了一层薄薄的纱。
从清溪水库回来以后,公司里关于他们俩的传闻就多了起来。陈屿不在乎。唐悦也不在乎。他们甚至不再刻意避讳。中午吃饭的时候,唐悦有时会端着餐盘坐到产品部这边的长桌上,就坐在陈屿对面。周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拉着陈屿问:“你到底给唐总灌了什么迷魂汤?”陈屿就笑,说:“我救过她。拿命换的。”周姐更不信了,觉得他吹牛。
可日子久了,大家也都看明白了。唐悦对陈屿,确实跟对旁人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软得像是能把人化开。陈屿加班晚了,她会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等。他胃不好,她就在办公室抽屉里备着胃药,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来的。
陈屿呢,也把她照顾得妥帖。她开会忘了吃饭,他就把饭打好了用保温盒装着,放在她办公室桌上,压一张小纸条。她晚上看文件睡得晚,他就在微信上定时发一条消息,提醒她别熬了。他不常说爱,可处处都是爱。她也不常回应那些甜言蜜语,可她的温柔全在行动里。
两个月后,陈屿升任了产品部主管。任命公布那天,有人不服,说他是靠着唐总的关系上去的。话传到陈屿耳朵里,他没吭声。倒是唐悦在例会上毫不客气地说:“陈屿是凭能力上来的,也是凭他10年前就从水里把我捞上来的命上来的。你们谁有这个本事,现在去水库游一圈,回来我也给你升。”会议室里一片哄笑,那人不说话了。
散了会,陈屿跟在她身后进办公室。他关上门,说:“你不用那么说。”
“我偏要说。”她转过身,眼睛亮亮的,“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给你报酬呢。”
“那你想怎么给?”他笑着往前一步。
她仰起头:“你说呢?”
他低头亲了她。很轻,像在水面点了一下。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一点茶水的涩。她在他唇边轻轻“嗯”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那件衬衫的布料很软,像10年前水里贴着她的那件旧T恤。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跨年夜,陈屿带她去江边看烟花。人很多,他怕她被人群挤散,就一直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烟花腾空,炸开一片,照亮了她的脸。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要把所有的光都盛进去。
“陈屿。”她喊他,声音混在烟花的响里,有些听不真。
“什么?”他凑近她。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松开。”
“为什么?”
“因为你也怕。怕一松开,就再也遇不见我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然后他抱紧她,在人潮和烟花里,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
“是。”他说,“我怕。”
那是10年前那个男人的答案,也是今天这个男人的答案。从跳入水中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松手。因为有些东西,比命还重。有些手,一握住,就是一生。
那个除夕,陈屿左手腕上的皮绳,被他剪断了。他把它和唐悦手里那半截放在一起,用最细的铜丝缠上,编成了一个小小的结。他们把这个结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里,挂在他们新房的窗边。风一吹,玻璃球轻轻晃荡,里面的两段旧皮绳缠在一起,像两条归家的溪流。
唐悦看着那个玻璃球,问:“接上了,然后呢?”
陈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边,说:“接上了,就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的江面上,有船鸣着笛经过。夜色温柔,灯火万千。他们站在窗前,像10年前站在岸边上一样,影子交叠在一起,没有谁能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