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之所以如此招人恨，在于他坏了士族的布局。

为了限制士族快速膨胀，东汉桓灵二帝发起了党锢之祸，试图借宦官之手将士族打压下去。但士族经过多年发展，早已根深蒂固，抗打击力极强。

毕竟士族除了军事之外，已经基本上垄断了东汉的方方面面，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等，仅靠一些朝堂上的技术手段恐怕很难收到实际效果了。

接下来士族改变了战略：继续利用察举制实现势力快速繁殖的同时，还组织一帮人有针对性地和宦官斗，不断削弱宦官的势力范围。

他们后来通过与外戚何进等人相勾结，士族进一步孤立宦官，削弱皇权。

就这样，在士族的反复冲击之下，宦官和外戚势力两败俱伤彻底崩盘，东汉朝廷终于被整垮了。

然而董卓却用三千兵马，让大家看到东汉朝廷是那么不堪一击。

而董卓本人，则是个颇具争议的草根。

（董）卓父君雅为颍川轮氏尉，生卓及弟旻，故卓字仲颖，旻字叔颖。

凉州刺史成就辟卓为从事，使领兵骑讨捕，大破之，斩获千计。并州刺史段颎荐卓公府，司徒袁隗辟为掾。

董卓以军功获擢升，然后凭武力抢走决策权。这种破圈方式，跟察举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就让天下士族感到不安了：以往大家都是靠察举制和家族关系垄断朝廷的权力。但现在董卓却用武力硬抢权力，打通了草根寒门的上升渠道。

如果接下来董卓的方式成为主流，那么士族的体系就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因此士族集中力量对董卓围追堵截，欲除之而后快。

……

然而董卓之死远非结束。他只是揭开了草根与士族权力之争的帷幕。

接下来，围绕这场争斗，将产生一系列后续问题：

曹操为何会颇感可惜地杀掉了吕布？吕布起初横行天下，为什么之后却每况愈下？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为何却屡屡遭受士族的猜忌、排挤和利用，没有一方势力真心愿意接纳他？最后没能如愿成为一方诸侯的梦想？

白门楼吕布被擒

对于董卓的崛起，起初士族认为就是一个意外。

要是袁绍不召集地方军阀勤王，董卓不就没机会了？

董卓能得手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应该趁其立足未稳，赶紧将他这团火扑灭，断了由他开启的这条逆袭之路，让天下重回士族的掌控之中。

所以士族普遍采取了敌视且对抗的态度。

他们追随汉献帝，勉强与董卓合作，但又处处给董卓挖坑。

董卓提出迁都长安，太尉黄琬、司徒杨彪等人都纷纷反对；

蔡邕成为了董卓的幕僚，但也处处给董卓制造障碍，劝董卓不要威胁皇权。

卓谋之于邕，邕曰：“太公辅周，受命剪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并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

此外蔡邕还劝董卓不要自比尚父，降低车驾的规格不超标等等。

当然另外一些士人认为“吾剑未尝不利”，他们开始尝试以毒攻毒，用武力对抗。190年，关东各地势力共同推举袁绍为盟主，一起讨伐董卓。

当然不得不承认，士族为了利益抱团，外部竞争机制有所不足，使其整体实力已出现严重退化。

所以面对董卓这位完全靠硬实力强势破圈的草根时，他们难免有点手足无措。

先是在朝堂上被董卓一顿猛锤。

袁绍带着讨董联军进军洛阳时，董卓便以此为由杀掉了袁隗及其族人；

董卓借口迁都长安的计划遭反对，将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免职，之后又杀了朝臣周毖、伍琼等人；

在长安时，又以与袁术勾结为由，将卫尉张温抓到长安集市鞭打至死。

此后士族再没有了往昔在朝堂上权斗的风采，只是为求自保选择忍气吞声，再也没有什么大的作为，直到董卓被刺前才反戈一击。

之后在军事领域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在董卓的反击之下，酸枣联军的先锋曹操被打得一败涂地。

袁、曹二公与卓将战于荥阳，败绩。

袁绍所率主力河内联军也打得没了脾气。

河内太守王匡，遣泰山兵屯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若将於平阴渡者，潜遣锐众从小平北渡，绕击其后，大破之津北，死者略尽。

孙坚挑大梁的鲁阳联军也败得极为惨烈，颍川太守李旻被下了火锅。

牛辅遣李傕、郭汜、张济、贾诩出兵击关东，先向孙坚。（孙）坚移屯梁东，大为（李）傕等所破。

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里，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总之从整体来看，讨董联军在军事进攻上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

新崛起的草根势力，一度给士族势力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但草根势力刚刚崛起，肯定存在诸多短板。最大的短板就是资源不足。这导致他们可以凭着武力为自己夺得话语权，但接下来怎么延续和保持这份优势便成了问题。

所以董卓遭遇了严重的经济危机。

更铸为小钱，大五分，无文章，肉好无轮郭，不磨鑢。于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

而士族本来就垄断了东汉朝野内外的经济权和人事任免权等，所以他们借助自身强大资源，抓住了反败为胜的命脉。

联军主要来源分为三块：兖州、豫州两路人马组成酸枣联军；冀州人马组成河内联军；荆州人马组成鲁阳联军。

荆州人口规模居天下第一，为630万左右；冀州居第二，人口为590万左右；豫州居第四，人口在520万左右；兖州居第六，人口在400万左右。当时全国总人口约为4893万人。

也就是说这四个州就占去了天下人口的近一半。并且这几个州都处在中原核心地带。其中冀州、兖州、豫州是黄河流域的传统农耕区，荆州则处于江汉平原产粮区，都属于东汉最核心的粮仓。

四个州的对立，就让董卓同时遭受了军事和经济的双重打击。

所以在190年二月，董卓就匆匆提出迁都长安的计划，并之后越打越弱，直至败亡。

士族和草根的第一次博弈，是零和博弈，以士族的阶段性胜利而告终。

士族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够凭借体量优势取得一时胜利。

董卓败于草根先天的短板

董卓失败的内在逻辑，同样可以拿来解释吕布的败亡。

吕布属于并州势力。

吕布和董卓一样属于草根，也是凭借过人的战斗力而实现逆袭的。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以骁武给并州。

所以董卓将吕布拉过来给予了重用。

英雄惺惺相惜，明显是草根用人的逻辑。

吕布前期，也是借助这套草根的上升逻辑，实现英雄有用武之地。

布斩原首诣卓，卓以布为骑都尉，甚爱信之，誓为父子。 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

但吕布作为东汉末年首批崛起的草根，肯定存在诸多短板。

他们缺乏资源，缺乏与士族对抗的经验，另外缺乏战略眼光。所以他们时常会遭遇生存危机，很难具备长远的战略定力，容易被士族给各个击破。

这让他们的公众形象显得局促、狡猾、唯利是图，看上去并不太讨喜。

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

这似乎并不难理解：一个为短期生存权苦苦奋斗的人，谈什么战略眼光？

都吃不饱饭了，他穿什么长衫？

这全都成为他被士族攻击和利用的软肋。士族利用吕布的生存焦虑，劝说其倒戈。

（吕布）因往见司徒王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时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因以告布，使为内应。

并州士族王允找到吕布，通过拉老乡关系，让他一起扳倒董卓。

王允会和吕布一条心吗？显然不会。

而素轻布，以剑客遇之。布亦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

干掉董卓之后，王允只是把吕布当一个剑客看待，根本就不鸟他。

吕布只是草根啊，没资源没人脉，手中军队也有限，王允凭什么看重他？

王允是靠察举制和士族联姻起家的，跟吕布的草根逆袭不是一条发展线。

也就是说吕布的价值，只有同样草根出身，靠军功破圈的董卓才会懂，才用得上。吕布的武力只有在董卓那才能变现。

董卓一垮，草根逆袭的道路被阻断，吕布在士族眼中连工具人的价值都没有了。

所以吕布被王允劝说刺杀董卓，属于被士族卖了还给他们数钱。

王允说吕布

董卓一败，吕布便失去了最重要的盟友。他在朝堂上势单力孤。

他也尝试通过向汉献帝表忠来拥护皇权，以此取得士族的认可和支持。

195年，汉献帝在河东时曾经下诏书，让吕布带兵去护驾勤王。这显然就是对吕布的某种认可。

初，天子在河东，有手笔版书召布来迎。

但士族就不太买账了。

他们好不容易击败了董卓和其草根军功体系，怎么可能允许另外一个草根势力继承其衣钵？

所以吕布作为离经叛道者注定是孤独的，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士族的支持。

从这时起，吕布的命运基本上就已经注定。

而吕布没有意识到此时草根势力已经开始式微，他还在想从士族手中夺回主导权。

这让他一再受到排斥。

吕布到了士族领袖袁术袁绍那里，还想凭借军功得到封赏，然后拥兵自重。

布自以杀卓为术报仇，欲以德之。术恶其反复，拒而不受。

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布有良马曰赤兔。一常与其亲近成廉、魏越等陷锋突陈，遂破燕军。

作为士族的袁绍肯定不会允许草根再有出头的机会。吕布的壮大引发了其忌恨。

而求益兵众，将士钞掠，绍患忌之。

袁绍只是简单粗暴地想将吕布给噶了。

布觉其意，从绍求去。绍恐还为己害，遣壮士夜掩杀布，不获。

……

此后吕布四处碰壁，沦为兖州士族攻击曹操的打手，随后兵败身死。

这样第一批崛起的草根就此销声匿迹。

也许有人会问：曹操刘备孙坚，他们不也是草根寒门，没入士族主流吗？为什么他们能够站稳脚跟，并且不断发展壮大？

因为曹刘孙虽然抓住草根的风口快速崛起，但之后他们纷纷放弃与士族争夺主导权。

相反，他们通过发起对董卓的进攻，洗脱了草根寒门身份，成功完成变现，融入了士族队伍中。

曹操从一开始是讨董先锋，与士族站一边，成为士族的外援，犹如系统的外设；

孙坚则投靠了袁术，成为士族的双花红棍，完成了自我格式化；

刘备则四处拉关系，让自己融入宗室，被士族接受，相当于黑进了系统。

于是他们就成为了崛起的草根寒门势力中，硕果仅存的几个。

……

那么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何曹操最后颇感可惜地在下邳杀掉了吕布？

太祖有疑色。刘备进曰：“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太祖颔之。

当然也可以说大家唾弃吕布反复无常的个性，但是这里还存在一个站位问题。

曹操本质上也是新崛起的豪强，他通过军事起家，很清楚吕布的价值。

但同时曹操已经站队了士族，比起降服一员猛将，他更在乎士族对他的看法。只有得到士族的支持肯定，他才能继续驰骋江湖。

明确士族对吕布的态度后，曹操对吕布就不得不痛下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