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傍晚,厨房里炖肉的香气还没飘满屋子,婆婆擦着手从灶台边转过身。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清韵啊,今年这顿团圆饭,我看你就别在这儿吃了。”
我刚把熬好的鱼汤端到桌上,滚烫的瓷碗边还沾着葱花。
客厅电视里正播着欢快的贺岁歌曲,丈夫放下遥控器走过来,眉头皱着:“妈,大过年的您这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婆婆冷笑,指甲在围裙上点了点,“3年了,她给咱家添过什么?连个蛋都下不了,留在这儿吃年夜饭,我看着都堵心。”
我放下汤碗,热气扑在脸上,却忽然笑了:“妈说得对,那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娘家陪陪我爸妈。”
这话说得太干脆,干脆得让婆婆脸上的得意都僵了一下。
01
“清韵啊,今年这顿年夜饭,我看你就别在这儿吃了。”
婆婆周玉芬的声音从油烟机低沉的轰鸣中挤出来,带着一丝惯有的挑剔和不容置疑。
我端着那碗刚熬好的奶白色鱼汤,滚烫的温度透过瓷碗灼着我的指尖,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
“妈,您这话……”
我喉咙有些发紧,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抬起的手打断了。
那只手保养得宜,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别叫我妈,我听着不自在。”
她眼皮都没抬,继续摆弄着果盘里那颗最大的进口车厘子。
“你娘家那边不也得吃团圆饭吗?
赶紧回去陪陪你爸妈吧,我们家这边,就不留你操心了。”
丈夫贺延舟从书房快步走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妈,您这是做什么?
清韵从早上忙到现在,菜还没上齐您就……”
“我做什么?”
周玉芬冷笑一声,把车厘子梗扔进垃圾桶。
“我做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这都三年了,她给咱们贺家添了什么?
连点动静都没有,大过年的留在这儿,我看着都堵心!”
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小姑子贺雅宁,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幕。
空气里弥漫着香菇炖鸡和糖醋排骨的香气,这本该是温暖热闹的时刻,此刻却像一张冰冷的网,兜头罩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穿过鼻腔,带着油腻和香料的味道,直冲脑门。
很奇怪,我非但没有觉得难过,反而从心底漫上一股近乎荒诞的轻松。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妈说得是,我在这儿,确实影响大家团圆的心情。
那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这个笑容,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玉芬愣了一瞬,仔细打量我的脸,似乎想找出一点强撑或崩溃的痕迹。
贺雅宁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贺延舟则显得有些无措,张着嘴,似乎想挽留,又在他母亲严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红了眼眶,低声下气地恳求,或者至少流露出委屈和难堪。
毕竟过去三年,我一直是那样的。
可他们不知道,从三个月前那个闷热的午后,我无意中在门外听到她们母女那番对话开始,我就一直在等。
等一个彻底心死,也彻底解脱的契机。
等一个可以让我毫无留恋、转身离开的理由。
而现在,这个理由被周玉芬亲手,用最刻薄的方式,递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那个我睡了三年,却从未觉得属于过自己的卧室。
贺延舟跟了进来,反手虚掩上门。
“清韵,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她就是刀子嘴,过会儿气消了就好了。
大过年的,你别真走。”
他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软弱的为难。
我拉开衣柜,拿出那个早就悄悄准备好的、不大的行李箱,开始把属于我的、真正重要的东西往里放:几件常穿的基本款衣物,护肤品小样,身份证件,一本厚厚的、封面磨损的旧笔记本,一个银色的小U盘,还有母亲当年偷偷塞给我的那对分量不轻的赤金手镯。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没事。”
我把手镯用软布包好,放进夹层。
“我也确实想我爸妈了,正好回去陪他们过年。”
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
“可是……”
他伸手想帮我,或是想拦住我,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好好陪你妈和雅宁过年吧。”
我绕过他,拎起箱子。
“我先走了。”
客厅里,周玉芬已经坐回了沙发主位,贺雅宁挨着她,母女俩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带着胜利意味的轻松表情。
看到我出来,她们停止了交谈,周玉芬甚至故意提高了声音对贺雅宁说:“……这澳洲车厘子就是甜,明年让你哥多买几箱。”
完全当我透明。
我没有停顿,穿过香气弥漫却冰冷异常的客厅,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在光洁的瓷砖上。
身后那道厚重的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寒风凛冽。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让我觉得无比清醒。
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我的脸。
我没有点开任何订票软件去查回娘家的车次,而是直接打开加密备忘录,调出了一个早就存好的、前往B市的夜间高铁班次。
晚上八点零七分发车,商务座。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才感到指尖有一点点颤抖。
不是后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混杂着刺痛与亢奋的战栗。
我关掉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驶离这个我生活了三年、却从未被接纳的小区。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温暖的光,隐约能看见阳台上挂起的灯笼和窗花。
多么讽刺的团圆夜。
手机震动起来,是贺延舟。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铃声自己停止。
紧接着,一条微信弹出来:“清韵,到哪儿了?
外面冷,注意安全。
妈刚才的话你别当真,明天……明天我去接你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出这些话时,脸上那副息事宁人又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
他总是这样,在冲突发生后,递上一点微不足道的、迟来的安慰,仿佛这样就能抹平一切。
过去我会因为这一点点安慰而心软,告诉自己他也有难处。
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和可笑。
我没有回复,直接关闭了网络。
世界瞬间清静了。
高铁站灯火通明,人流比平时稀疏,多是些行色匆匆、赶着归家的旅人。
我取了票,通过安检,在商务座候车室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环境舒适,有免费的茶点和网络,但我什么也没碰,只是静静坐着。
隔壁座位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正耐心地哄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宝宝,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抽痛了一下。
孩子。
周玉芬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可她又怎么会知道,不是我不能生,而是贺延舟在我们婚检后不久,就曾私下向我透露过,他因为青少年时期一场严重的腮腺炎并发症,精子活性存在难以逆转的问题。
他当时握着我的手,眼神痛苦又恳求:“清韵,这事我们先瞒着家里,尤其是我妈。
她思想传统,受不了这个。
等过两年,我们经济条件再好点,或者医学再发达点,总有办法的,好吗?”
我信了。
我心疼他的难言之隐,也天真地以为爱能克服一切。
于是这三年来,所有的压力和骂名,都由我一力承担。
我替他遮掩,替他承受他母亲的指责和亲戚的异样眼光。
我以为这是夫妻间的体谅与共患难。
直到三个月前,我提前结束一个临时加班,在自家门外,清晰地听到了周玉芬和贺雅宁的对话。
那天天气闷热,楼道窗户开着,她们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出来。
“妈,您真打算就这么让温清韵走了?
我哥那边……”
是贺雅宁娇惯的声音。
“不走留着干嘛?”
周玉芬的语调刻薄至极。
“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早就打听好了,你王阿姨的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开公司的,长得也漂亮。
只要把温清韵这个绊脚石弄走,让你哥接触接触,保准成。”
“那……她能同意离婚吗?
会不会分家产?”
“她敢闹?”
周玉芬冷哼一声。
“结婚时咱家就给了一万零一块的彩礼,图个万里挑一的好听,她家倒贴了辆车,早就是旧车了。
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名字,车子现在也是你在开。
贺延舟公司账上的钱,这几个月我已经让他慢慢转到我名下了。
她温清韵有什么?
就她那点工资,还不够她自己买衣服的。
想分家产?
做梦!
到时候让她光着身子滚蛋!”
贺雅宁咯咯地笑起来:“妈,还是您想得周到。
对了,她去年好像还拿年终奖买了份理财,估计也有个小十万?”
“那也得扣下来!”
周玉芬语气理所当然。
“就当是赔给咱们家的青春损失费。
谁让她耽误我儿子三年?”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刚买的、贺雅宁点名要吃的某品牌蛋糕,浑身冰凉,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蛋糕盒子精致的缎带勒进我的手指,我却感觉不到疼。
那一刻,我听到的不是婆婆和小姑子的对话,而是我三年婚姻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些我默默忍受的刁难,那些我以为的“家庭磨合”,那些贺延舟“不得已”的沉默,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的剥削和驱逐。
多么可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贺延舟的妻子。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丢弃的临时工。
我没有推门进去,转身下楼,在小区花园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手里的蛋糕化了,黏腻的奶油沾了一手。
我平静地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公共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面色苍白的自己,我轻轻地说:“温清韵,你该醒了。”
从那天起,温清韵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冷静的、准备反击的陌生人。
我秘密咨询了律师。
江律师是位四十多岁、目光锐利的女性,听完我的叙述,她直截了当地说:“温女士,您的情况属于典型的长期精神虐待和婚姻欺诈。
离婚是肯定的,但如果您想争取合法权益,甚至反击,需要系统的证据。”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个人建议,在正式启动法律程序前,您可以先委托专业的调查机构,对您丈夫的财务状况、资产转移情况,以及您婆婆提及的那些‘安排’,做一个全面的摸底。
知己知彼。
这是我合作过的一位调查员,很可靠。”
我接过那张简洁的名片:“明察咨询,许峰。”
随后,我通过加密方式联系了许峰。
见面地点约在离我公司很远的一家僻静茶室。
许峰是个三十多岁、相貌平凡、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人,但眼神格外沉静,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我隐去情绪,尽量客观地陈述了情况,提出了我的需求。
“我需要知道贺延舟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尤其是资金流向。
我需要确认我婆婆提到的资产转移是否属实。
还有……”
我顿了顿。
“如果可能,查一下他是否有……其他感情关系。”
许峰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明白。
交给我。
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与此同时,我在家里的状态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我依然做饭、打扫,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力求完美。
周玉芬挑剔菜咸了淡了,我有时会平静地回一句“那下次妈您来掌勺,我跟着学”,噎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贺雅宁使唤我帮她拿东西,我会说“稍等,我手头有事”,或者直接指给她东西在哪儿。
我不再毫无底线地迎合。
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证据”。
周玉芬情绪激动对我辱骂时,我会提前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放在围裙口袋或旁边的柜子上。
她让我下跪认错那次,我偷偷用另一个旧手机的拍照功能,录下了模糊但能辨认的场景。
那个旧U盘,是周玉芬有一次清理抽屉时扔给我的,说“没用的垃圾,你看着处理”。
我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后来许峰的技术员朋友从中恢复了部分已删除数据,里面竟然是贺延舟早年一些不太合规的“业务”往来记录和联系人信息,时间大概在我们结婚前一年。
这成了意外的收获。
最重要的,是那本不起眼的旧笔记本。
我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断断续续记录日常开销,最初只是想学习理财。
后来,我养成了习惯,不仅记自家的,也记下我听来的、周玉芬炫耀的、贺延舟偶尔提及的关于他家资产、房产、投资的信息。
时间、金额、相关人名,零零碎碎。
当时只是无心之举,如今再看,许多碎片竟能与许峰调查到的信息相互印证,勾勒出贺家财务状况的模糊轮廓。
许峰的调查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半个月后,他给了我第一份简报。
“温女士,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许峰的声音透过经过处理的通讯线路传来,有些失真。
“您丈夫贺延舟名下有两条线。
明面上,是‘延舟科技’,主营一些电子产品贸易,账面利润一般,勉强维持。
但暗地里,他通过一个远房亲戚挂名,实际控制着一家叫‘鑫源咨询’的公司,业务涉及民间借贷,利率远超法定标准,存在暴力催收嫌疑,近两年的流水非常大,月均净收入估计在四十万以上。
这部分利润,没有进入‘延舟科技’的账户。”
我握着手机,手心渗出冷汗。
“钱去了哪里?”
“大部分通过复杂渠道,流向了海外几个离岸账户。
还有一部分,以‘借款’或‘投资’的名义,转到了他母亲周玉芬和妹妹贺雅宁的个人账户,以及她们名下新增的资产里。
您婆婆最近全款购入的一套市中心公寓,您小姑子新换的那辆跑车,资金来源都指向这里。”
许峰顿了顿。
“而且,根据消费记录,贺延舟本人近期有多次高档酒店、奢侈品女装、珠宝的消费,对象……不是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凿的证据,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绵密的疼。
不仅仅是因为背叛,更是因为那种被彻彻底尾当成傻子的羞辱感。
我深吸一口气:“这些证据,足够了吗?”
“作为线索和辅证非常有力,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涉及刑事部分,还需要更直接的凭证,比如内部账目、合同、通话录音等。
另外,”
许峰提醒道。
“您要注意自身安全。
对方涉及灰色地带,一旦察觉被调查,反应可能比较激烈。”
“我知道了。
继续查,重点放在‘鑫源咨询’的违法证据上,还有他和那个女人的具体关系。”
我的声音冷静下来。
“另外,帮我留意我婆婆说的,那个‘王阿姨的侄女’。”
“明白。”
挂断电话,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
愤怒和悲伤像潮水一样涌过,但很快退去,留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不能再哭了,温清韵。
眼泪换不来尊重,也换不回公道。
距离年夜饭还有两个月。
我按部就班地上班,应付家里,暗中与许峰保持联系,一点点收集碎片。
贺延舟似乎察觉到我的一些变化,有时会试探性地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或者旁敲侧击地提起“孩子”的话题,语气带着愧疚和安抚。
我只是敷衍过去。
看着他表演深情,我觉得无比荒谬。
周玉芬的刁难变本加厉,或许是因为她感觉“换人计划”临近,越发看我不顺眼。
但我心里有了底,反而能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心态看待她的表演。
我甚至开始偷偷记录她言语中的矛盾和不实之处,比如她一边哭穷说家里开销大,一边又向老姐妹炫耀儿子给买了多贵的补品。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汹涌中流逝。
终于,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场蓄谋已久的“年夜饭驱逐”,给了我执行计划的、最完美的导火索。
高铁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商务座车厢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轻微噪音。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再次打开手机,连上网络。
微信里多了几条消息。
贺延舟又发了两条:“清韵,怎么不回信息?
到家了吗?”“爸妈问起你了,我说你有事晚点回来。
别闹脾气了,明天我去接你。”
贺雅宁也发了一条,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快:“嫂子,真走啦?
路上小心哦!
家里少个人,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哈哈!”
我没有理会,直接点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给许峰发了四个字:“行动开始。”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按第二套方案进行。
B市接应已安排。
注意安全。”
然后,我找到了苏瑾——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如今在B市一家知名外企担任高管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苏瑾干脆利落的声音:“哪位?”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聚会场合。
“瑾瑾,是我,清韵。”
对面沉默了一秒,随即背景噪音迅速变小,苏瑾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担忧:“清韵?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出什么事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瑾瑾,”
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离开贺家了。
现在在去B市的高铁上,晚上十一点左右到。
我……需要你的帮助。”
“贺家?
贺延舟那个混蛋家?”
苏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他们又欺负你了?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
地址发我!
别的什么都别说,到了再说!
有我在,别怕!”
她甚至没问我具体原因,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我这边。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瞬间冲垮了我强撑的堤防,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捂住嘴,生怕泄露出哽咽声,只是用力地“嗯”了一声。
“乖,别哭。”
苏瑾的声音放柔了,带着心疼。
“我这就出发去车站。
路上小心,我们见面聊。”
挂了电话,我靠在柔软的座椅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这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终于卸下伪装、找到依靠的宣泄。
窗外的黑暗飞速后退,前方,B市的点点灯火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
新的战场,也是新的起点,就在前方。
晚上十一点零五分,高铁准时抵达B市南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冬夜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我精神一振。
出站口人流熙攘,我一眼就看到了苏瑾。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鲜红的羊绒围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三年不见,她似乎更添了几分干练和飒爽,但看到我的瞬间,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立刻写满了心疼和愤怒。
她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我。
“清韵!”
她的拥抱温暖而有力,带着熟悉的气息。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我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毫无条件的温暖和支持。
“瑾瑾……”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鼻音的呼唤。
苏瑾松开我,上下打量,眉头越皱越紧:“瘦了,脸色这么差。
贺家那群王八蛋到底怎么对你了?”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挽住我的胳膊。
“走,先回家。
我熬了汤,做了你爱吃的菜,咱们边吃边聊,不急。”
她的车就停在停车场。
坐进温暖的车厢,看着她熟练地启动、驶出,B市繁华的夜景在窗外流动,我才真正有了一种脱离泥沼、重回人间的实感。
苏瑾的公寓在市中心一个高端小区,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明亮,充满生活气息,和我那个在贺家如同客房般的卧室天壤之别。
餐桌上果然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都是我以前最爱吃的。
“随便做了点,怕你饿着。”
苏瑾给我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
“快,先喝点热的暖暖胃。”
汤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我捧着碗,慢慢喝着,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家”的妥帖关怀。
苏瑾在我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支持。
一碗汤见底,我放下碗,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
“瑾瑾,我要和贺延舟离婚。
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而且,”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我不会任由他们拿捏。
他们想让我净身出户,我偏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瑾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拍桌子:“早该如此!
三年前我就看那贺延舟不是个好东西,表面温和,眼神里算计太多!
你总算清醒了!
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我打开随身的包,取出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苏瑾面前。
“这是我这几个月,还有以前无意中留下的一些东西,以及我委托一位调查员朋友查到的资料。
你看看。”
苏瑾神情严肃地接过,一份份仔细翻阅。
她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凝重。
当她看到许峰提供的关于“鑫源咨询”的简要报告和资金流向图时,倒吸一口凉气。
“非法高利贷?
暴力催收?
贺延舟他疯了吗?
这是要吃牢饭的!”
苏瑾抬起头,目光灼灼。
“清韵,这些证据太关键了!
你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我需要借助舆论的力量,把事情闹大,让贺家无法私下运作,也给警方介入施加压力。”
我缓缓说道。
“瑾瑾,我记得你提过,你有个关系很好的大学同学,现在在省电视台民生新闻部做记者?”
苏瑾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赵蕊!
她现在是《都市观察》栏目的副制片人,正需要抓眼球的深度报道。
这件事,从婚姻家庭到经济犯罪,层层递进,社会意义和新闻价值都很高。
我明天,不,我现在就联系她!”
“不,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我按住她拿手机的手。
“我需要先和我的律师,以及调查员许峰再沟通一下,确保我们手中的证据链足够清晰有力,也评估一下曝光可能带来的风险。”
苏瑾点点头:“对,要稳扎稳打。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我家就是你家,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呢,东西都是齐全的。”
那天晚上,躺在苏瑾家柔软舒适的床上,我却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大战前的、奇异的平静。
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我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我和贺家,将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但我不后悔。
这三年,我退让得够多了。
隐忍没有换来尊重,贤惠没有换来认可,牺牲没有换来珍惜。
既然他们视我为草芥,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草芥也有燎原之力。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瑾几乎同时起床。
她坚持让我吃了丰盛的早餐,然后才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给赵蕊打电话。
我则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通过加密通道联系了江律师和许峰,召开了第一次“战前”三方线上会议。
江律师听完我目前的证据汇总和初步计划,沉吟片刻:“温女士,您思路清晰,准备充分。
舆论造势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形成巨大压力,推动事件进展。
但您必须清楚,这会彻底激化矛盾,对方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反扑。
您的人身安全必须放在首位。”
“我明白,江律师。
我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城市,住在可靠的朋友家。
后续如果需要露面,会做好防护措施。”
我回答。
“另外,您提供的关于‘鑫源咨询’的材料,虽然指向性明确,但要作为刑事立案的核心证据,还需要更直接的、能证明其违法犯罪事实的凭证,比如确凿的账本、暴力催收的音频视频、受害人的证词等。”
江律师补充道。
许峰的声音插了进来:“这部分我正在跟进。
已经初步接触到两个疑似‘鑫源咨询’的离职员工和前‘客户’,正在尝试建立信任,获取更多内幕。
另外,关于贺延舟的个人关系,那个频繁出现的女性身份已经确认,是他一个合作公司老板的独生女,两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已超过一年,有共同出游和购物的清晰记录。
这个角度,可以作为其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的有力辅助证据。”
“很好。”
江律师总结。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
温女士,您负责与媒体接洽,把握好曝光的尺度和节奏,重点突出婚姻内长期精神虐待和丈夫转移财产、存在重大过错这两点,经济犯罪部分可以稍作提及,引导公众和警方关注即可,具体证据由许先生后续补充给相关部门。
我和许先生继续深挖经济犯罪和资产转移的证据,为后续的离婚诉讼和可能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做准备。”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房间。
苏瑾刚好结束和赵蕊的通话,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清韵,赵蕊听了大概情况,非常感兴趣!
她说这绝对是能引爆社会讨论的选题,约我们下午三点去台里详谈!
她让我们带上现有的材料,她会带一位信得过的编导和法务一起听。”
下午,我和苏瑾准时来到省电视台。
赵蕊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性,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眼神精明而富有洞察力。
她亲自在楼下迎接我们,将我们带到一个安静的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编导和一位看起来十分严谨的女法务。
没有过多的寒暄,赵蕊直接切入正题:“清韵,瑾瑾大致跟我说了。
能不能请你从头到尾,详细讲一遍你的经历?
不要有顾虑,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揭露真相。”
我点点头,从三年前那场一开始就充满算计的婚礼讲起。
讲周玉芬如何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作免费保姆和生育工具。
讲贺延舟如何在母亲和我之间永远选择懦弱的回避,甚至隐瞒自己身体问题让我背负骂名。
讲贺雅宁如何骄纵刻薄。
讲我如何像陀螺一样为这个家运转,却得不到半分尊重。
讲三个月前那次改变一切的偷听。
讲我如何暗中收集证据、委托调查,发现贺延舟转移财产、经营非法业务、长期出轨的真相。
最后,讲到昨天那顿被驱逐的年夜饭。
我的叙述尽量保持客观平静,但那些细节——高烧时被骂装病、被逼喝古怪中药、下跪认错、听到她们计划让我净身出户时的冰冷绝望——依旧让在场的几位媒体人面露震惊和愤怒。
当我展示部分录音片段、照片、笔记本记录以及许峰提供的部分资金流向图表时,编导的笔在纸上飞速记录,法务则频频点头,低声和赵蕊交流。
讲述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充满了力量。
“清韵,你的遭遇非常典型,也极其恶劣。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婚姻悲剧,更折射出某些家庭中,对女性价值的物化、对儿媳的剥削,以及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敛财手段。”
她的语气严肃。
“我们《都市观察》愿意全力跟进这个报道。
我们会对你进行保护性拍摄和采访,并对所有证据进行严谨核实。
报道会分阶段推出,第一阶段重点在于揭示你所遭受的精神虐待和婚姻中的不公,引发社会对这类现象的讨论和关注。
第二阶段,等许先生那边拿到更确凿的关于经济犯罪的证据后,我们会联合警方,进行深度追踪报道,揭露背后的黑色产业链。”
“同时,”
那位女法务补充道。
“从法律角度看,你目前拥有的证据,已经足够支持你提起离婚诉讼,并主张多分财产和损害赔偿。
关于‘鑫源咨询’的部分,一旦查实,贺延舟将面临刑事责任。
我们会协助你,将相关资料以妥当方式递交给公安机关。”
我站起身,向她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我们,是你自己的勇气和准备,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赵蕊扶住我。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报道播出后,你会站在风口浪尖,贺家那边的反应可能会很激烈。
我们会为你提供必要的保护,你自己也要格外小心。”
“我明白。”
我坚定地回答。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也不怕他们。”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苏瑾住在酒店,配合《都市观察》栏目组进行了详细的采访和拍摄。
面对镜头,我再次陈述了经历,展示了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证据。
赵蕊团队的专业和高效让我安心。
采访间隙,我也没有停止与江律师、许峰的沟通。
许峰传来好消息,他成功说服了一位“鑫源咨询”的前财务人员,拿到了部分关键的内部电子账目片段,清晰显示了高额利息和暴力催收的支出记录。
同时,他也找到了两位曾深受其害的“借款人”,愿意在警方介入后出面作证。
江律师则根据最新证据,起草了措辞严谨、诉求明确的离婚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准备在报道播出的同时,正式向法院提交。
所有的线,都在紧张而有序地收紧。
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等待时机。
腊月三十,除夕夜。
往年这个时候,我应该在贺家冰冷的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准备一桌丰盛但无人感激的年夜饭。
而今年,我和苏瑾,还有被我们强行留下的赵蕊,一起在酒店套房里,叫了外卖,开了红酒,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晚会。
晚上八点整,省卫视《都市观察》特别节目准时播出。
片头过后,赵蕊严肃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都市观察》除夕特别节目——‘团圆饭桌下的冰冷算计’。
今晚,我们将走进一位年轻女性长达三年的婚姻,揭开温情面纱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神操控、财产掠夺与背叛……”
节目开始了。
我的脸经过技术处理,声音也做了变声,但讲述的内容、播放的录音片段、展示的图片和图表,都极具冲击力。
周玉芬刻薄的辱骂、贺延舟冷漠的纵容、贺雅宁骄横的嘴脸,通过我的叙述和有限的证据,生动地呈现出来。
节目后半段,赵蕊以新闻调查的口吻,简要提到了“当事人丈夫名下疑似存在经营异常的公司”、“资金流向复杂”等情况,并表明栏目组已将相关线索整理提交给有关部门,呼吁知情者提供更多线索。
节目播出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无数陌生号码涌进来,微信、微博等社交平台的通知也瞬间爆炸。
我按照事先约定,没有接听任何陌生电话,只是和江律师、许峰、赵蕊在加密群里同步信息。
江律师:“报道效果显著,网络舆情已经开始发酵。
我已按计划,将起诉状和保全申请提交至法院立案庭,并同步发送了副本给贺延舟及其代理律师。”
许峰:“网络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温小姐。
有几个疑似‘鑫源咨询’前客户或知情人在相关新闻下留言,提供了更多碎片信息,我正在跟进。
贺延舟公司的电话已被打爆,其个人社交账号涌入大量质问和谴责。”
赵蕊:“台里热线和栏目邮箱收到大量反馈,支持温女士的占绝大多数,也有少数质疑声音,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警方方面已有初步反馈,表示会关注并依法核查节目中提及的线索。”
苏瑾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们能从彼此的手心感受到微微的汗湿和颤抖,那是兴奋,也是紧张。
就在这时,那个我烂熟于心的、属于贺延舟的号码,终于在新手机上亮了起来。
他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对苏瑾和赵蕊点了点头,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接通,并打开了免提。
“温清韵!”
贺延舟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充满了气急败坏和难以置信的狂怒。
“你疯了吗?!
你竟然敢上电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这是要毁了我!
毁了这个家!”
他的咆哮通过免提在房间里回荡。
我等他喊完,才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贺延舟,我做什么,我很清楚。
我不过是将你们这三年对我做的事情,公之于众而已。
至于毁了这个家……”
我冷笑一声。
“这个家,从你们计划让我净身出户、给你物色新欢的时候,就已经被你和你妈毁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试图否认,但语气里的心虚掩藏不住。
“那些都是你编的!
妈是对你严格了点,但那也是为你好!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联合外人来陷害我?!”
“为我好?”
我感到一种荒诞的可笑。
“逼我下跪是为我好?
到处宣扬我不孕是为我好?
计划让我一分钱拿不到滚蛋是为我好?
贺延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演?
你那个‘鑫源咨询’,还有你那个开公司的情人,需不需要我提供更多细节?”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咬牙切齿地说:“温清韵,我警告你,立刻撤诉,立刻联系电视台澄清,说那些都是你编造的!
否则……否则你别想在A市,不,你别想在任何地方好过!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混不下去!”
“威胁我?”
我的语气更冷了。
“贺延舟,你还看不清形势吗?
现在不是我求你们,是法律和舆论在找你们。
你的非法生意,你转移的财产,你和你妈、你妹妹的那些勾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我劝你,省省力气,好好想想怎么跟警察和法官解释吧。”
“你……你……”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一时语塞。
“还有,”
我补充道。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跟你联系。
条件很简单,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你转移出去的那部分,以及精神损害赔偿。
如果你们不同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顺便聊聊‘鑫源咨询’的事情。”
“你想得美!”
周玉芬尖利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显然抢过了电话。
“温清韵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们贺家养你三年,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反咬一口?
还要分家产?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敢再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着她熟悉的叫骂,我反而笑了。
“周玉芬女士,您终于亲自上场了。
‘养我三年’?
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您那里,每月只给我一点零花钱,家里所有开支我都记账,需要我把明细公开吗?
‘供我吃穿’?
我穿的都是打折的基础款,吃的都是你们剩下的。
至于谁让谁吃不了兜着走,我们拭目以待。”
“你……你录音?!
你故意激我?!”
周玉芬反应过来,声音更加尖厉。
“您说呢?”
我不置可否。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后续事宜,请与我的律师沟通。
再见。”
不等他们再骂,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把这个号码也拉入了黑名单。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瑾对我竖起大拇指:“帅!
解气!”
赵蕊则若有所思:“这段录音很有价值,尤其是周玉芬的威胁,进一步佐证了她们的态度。
不过,清韵,接下来他们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去找你父母,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施压、泼脏水。
你要提醒你父母注意,也要做好应对负面谣言的准备。”
“我已经和我爸妈通过气了,他们虽然震惊难过,但完全支持我。
我让他们近期注意陌生来电和来访,有事立刻联系我和瑾瑾。”
我揉了揉眉心。
“泼脏水……随他们吧,在绝对的事实和证据面前,谣言掀不起大浪。”
接下来的几天,风暴持续发酵。
《都市观察》的报道被多家媒体转载,话题热度居高不下。
“精神虐待”、“婚内转移财产”、“非法高利贷”这几个关键词紧紧与贺家绑在一起。
贺延舟公司的业务几乎停摆,合作伙伴纷纷解约或观望。
周玉芬和贺雅宁也被扒出不少炫富和不当言论,引来全网嘲讽。
警方正式对“鑫源咨询”立案侦查,贺延舟作为实际控制人被多次传唤问话。
江律师这边,由于证据充分,法院很快受理了离婚诉讼,并对贺延舟名下的部分资产进行了保全查封。
贺家试图反扑。
他们找来一些所谓的“亲戚”、“邻居”,在网络上发帖,说我“性格孤僻”、“不善持家”、“早就出轨”等等,但这些言论在汹涌的正义声浪和陆续爆出的实锤证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很快被淹没。
他们甚至试图找到我父母家,但被我父母严词拒绝,并警告再骚扰就报警。
贺延舟终于撑不住了。
通过律师传来消息,愿意“坐下来谈谈”。
谈判地点约在江律师的事务所。
我没有出席,全权委托江律师处理。
苏瑾陪我待在事务所隔壁的休息室,通过监控实时了解情况。
贺延舟是一个人来的,短短几天,他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早已没了往日伪装的温文尔雅。
周玉芬和贺雅宁没有出现,大概是无颜面对,或者还在负隅顽抗。
谈判过程异常艰难。
贺延舟起初还想狡辩,拿“夫妻感情”、“一时糊涂”说事,试图压低赔偿金额。
江律师则毫不客气地摆出许峰最新提供的、关于他出轨的确凿证据(高清照片、酒店记录、奢侈品消费流水),以及“鑫源咨询”违法经营、他已涉嫌刑事犯罪的事实。
“贺先生,我的当事人念在三年夫妻情分,目前只提起了民事诉讼,并暂时没有以受害人身份向警方提交您出轨的全部证据。
但这不代表我们手里没有。”
江律师的声音冷静如冰。
“如果您坚持在财产分割上纠缠,我们不介意将离婚诉讼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合并,并将所有证据提交法庭和公安机关。
届时,您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财产损失。”
贺延舟的脸色灰败下去。
他显然没料到我们掌握了如此多、如此致命的证据。
他试图打电话求助,但显然电话那头的人也无法给出更好的办法。
僵持了几个小时后,贺延舟终于彻底垮了。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垮塌下去,良久,才沙哑着声音说:“我同意……按你们提出的条件。”
江律师提出的条件是:依法分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经过核算和追索,包括被转移部分,总计约八百万元)。
贺延舟一次性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两百万元。
位于A市的婚房(登记在贺延舟父母名下,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占比较大)归我所有。
贺延舟名下那辆旧车折价给我。
总计约一千两百万元的财产。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周玉芬当初想让我“光着身子滚蛋”的预期,也基本掏空了贺延舟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大部分资产。
协议草案当场拟定。
贺延舟颤抖着手签了字。
他离开时,背影佝偻,仿佛老了十岁。
江律师拿着签好的协议来到休息室,对我点点头:“基本达到预期。
他会在一周内筹款并办理相关过户手续。
法院那边的离婚程序,会很快跟进。”
我接过协议,看着那熟悉的签名,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空虚。
这一千两百万,买不回我三年的青春和感情,但至少,它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底气和尊严。
“谢谢您,江律师。
也谢谢许峰。”
我由衷地说。
一周后,钱款分批到账,房产和车辆的过户手续也在加急办理。
我委托中介迅速卖掉了A市的房子,彻底与那座城市断绝物理上的联系。
与此同时,警方对“鑫源咨询”的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更多受害者和内部人员站出来指证。
贺延舟因涉嫌非法经营罪、寻衅滋事罪被正式批准逮捕。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B市看一套小巧精致的公寓。
周玉芬据说在儿子被捕当天突发高血压住院,贺雅宁则在网上发布了最后一条歇斯底里的诅咒我的视频后,销声匿迹。
贺家,彻底垮了。
我的离婚判决书也在不久后下达。
拿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我和苏瑾去了一家昂贵的餐厅庆祝。
“恭喜重生,温清韵女士。”
苏瑾举杯。
“谢谢,为新生。”
我与她碰杯。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我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挂壁。
三年噩梦,终于醒了。
未来或许还会有伤痛需要愈合,但至少,我拿回了人生的主导权。
我卖掉了贺家那套房子,加上部分赔偿金,在B市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全款买下了一套八十平米的二手公寓。
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装修,简洁、明亮、温暖,到处都是绿植和书籍。
我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报名参加了国家心理咨询师的资格培训和考试。
学习的过程,也是自我疗愈的过程。
我渐渐明白,自己当年的忍让,除了性格原因,也源于原生家庭“家和万事兴”的教育和自身对婚姻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开始阅读大量心理学书籍,定期接受一位资深咨询师的督导,慢慢解开那些郁结的心结。
我还拾起了大学时喜欢的画画和瑜伽。
每周固定时间去画室,在色彩和线条中放松。
每天早晨练习瑜伽,感受身体的舒展和力量。
我的气色渐渐红润,眼神也恢复了光亮。
苏瑾说我变了,变得坚定、从容,眼里有光。
我笑着回答,不过是找回了原本就该有的自己。
在江律师的引荐下,我开始偶尔协助一些妇女维权机构的工作,用自己的经历和学到的知识,为那些同样在婚姻困境中挣扎的女性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建议。
我发现,帮助他人,也能极大地治愈自己。
我开设了一个匿名的线上专栏,分享心路历程和简单的心理调适方法,收到了很多温暖的反馈。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平静而充实的轨道。
我和父母的关系也更加亲密,他们来B市小住过一段时间,看到我的状态,终于放下心来。
我以为,关于贺家的一切,已经随着贺延舟入狱、财产分割完毕而彻底终结。
我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打包封存,专注于眼前的新生活。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接到了许峰的电话。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凝重。
“温小姐,方便见面谈吗?
关于贺家,有一些……新的发现。
可能超出了我们最初调查的范围,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我的心头莫名一跳。
“关于贺家?
贺延舟的案子不是已经判了吗?”
“不是案子本身。”
许峰顿了顿。
“是一些……背景信息。
关于贺延舟的身世,以及周玉芬女士的一些陈年往事。
可能……与您也有些关联。”
身世?
陈年往事?
与我有关?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有些茫然。
“许先生,我不太明白……”
“电话里说不清楚,也有些敏感。”
许峰谨慎地说。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面谈吧。
这事……可能有点复杂。”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城郊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
我提前到了,坐在包厢里,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
许峰准时出现,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袋。
寒暄过后,他直接切入正题,将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温小姐,在贺延舟被捕后,我出于职业习惯,对他和周玉芬的社会关系做了一次更深入的背景回溯。结果,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