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传统文化热度不断攀升，一些以易学、风水、命理为卖点的培训项目打着传承国学的旗号悄然走俏。一些学员付费后发现所学难副其实。那么，这类纠纷合同效力应如何认定？国学研习与迷信经营的边界又在哪里？近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结一起教育培训合同纠纷案件，认定以奇门遁甲预测吉凶为主要内容的培训协议违背公序良俗，应属无效，培训者须退还学员相应费用，以司法裁判为传统文化培训市场划清了法律边界。
漫画：穆依
“慕名”来京“拜师求学”，数日后心生悔意
2025年8月，家住四川的王女士通过网络接触到奇门遁甲培训信息，添加蔡女士微信，咨询学习事宜。沟通过程中，蔡女士自称系奇门遁甲“名师”刘某的弟子。同年11月9日，王女士专程从四川赶赴北京，与蔡女士达成培训协议，约定培训内容为奇门遁甲、经营决策、投资管理等，时长5天，学不会可以免费复训。次日，王女士通过微信转账支付学费1.6万元。
此后，王女士在京居住9天，跟随蔡女士学习天干地支、六十四卦、生辰八字等奇门遁甲内容，课程还附带讲授行政、经营、日常生活决策、处理上下级关系及应急事件等内容。蔡女士的宣传材料显示，所学内容的实际应用涵盖把握企业财运、选择企业场地、预测市场发展趋势，婚姻家庭、事业官运、疾病灾难的预测决策，住址、办公场所与店铺的选址布局，奠基动土、商场开业、婚姻嫁娶的择吉以及时空调整、练功补元等趋吉避凶之法。
学习数日后，王女士认为培训内容过于基础简单，没有达到她的预期效果，事后还专程向刘某本人求证，对方否认蔡女士系其弟子，遂要求蔡女士退还全部学费。蔡女士则认为培训已经履行完毕，拒绝退款。协商无果，王女士报警处理，后又诉至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蔡女士及为其开具发票的北京某文化公司退还学费1.6万元并支付利息，赔偿维权支出8000元。
法院：培训内容违背公序良俗，无效部分应退费
怀柔区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就教授奇门遁甲类内容达成的培训协议虽系真实意思表示，但该类课程内容违背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与传统文化、社会公德所倡导的价值观相悖，应属无效。培训涉及的经营决策、投资管理等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违背公序良俗，应属有效。据此，怀柔区法院判决确认奇门遁甲类内容的培训协议无效，综合履约情况酌定蔡女士退还学费1.2万元，有效部分的学费不予退还。王女士主张的利息及维权损失，因其明知培训内容仍主动报名，自身存有过错，法院不予支持。
蔡女士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北京三中院，称奇门遁甲属于中华传统国学文化，《隋书·艺文志》《后汉书·张衡传》《四库全书》等史志典籍均有收录，其以九宫八卦为框架，根植于国学经典与哲学体系，双方就奇门遁甲内容达成的协议系真实意思表示，未违背公序良俗，一审认定该部分合同无效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北京三中院围绕双方就奇门遁甲类内容设立的教育培训合意是否因违背公序良俗而不发生法律效力这一争议焦点展开审查。
首先，法院认为，案涉培训内容不具备进入有偿服务市场的知识商品属性。判决指出，双方约定的授课内容虽以天干地支、九宫八门、阴阳五行等术语体系为外壳，实际交付的却并非对古代术数文献的史料梳理、文字训诂与哲学源流研讨，而是教人依据所谓时空数理盘局，对经营成败、投资盈亏、婚姻走向、疾病吉凶、人事任免等尚未发生的事项作出断言，并传授依盘择日、依局布局、依式决断的操作方法。这些预判既无法在相同条件下重复验证，也没有可供第三方核验的客观基准，其论断只能依靠模糊表述、事后附会和受术者的心理投射来维系，更多依附于个体面对不确定风险时的心理慰藉，而非对客观规律的可靠揭示。可见，这部分培训交付的并非可用价款交换的真实技艺与可信信息。
其次，法院认为，奇门遁甲作为历史文献中的术数遗存被古代典籍著录，仅说明其曾作为特定时代知识分类下的记录对象存在，并不当然赋予该内容在当代市场交易中的正当性。文献载录与以营利为目的向社会公众反复兜售趋吉避凶决断力并收取对价，性质全然不同。案涉培训的实质效果，是诱导学员以玄学预判替代基于合同、市场与法律的正常决策机制，弱化市场主体理性评估风险、对经营投资后果自行负责的秩序意识，并在更广层面助长将玄虚之说引入婚恋、就医、用工、商事缔约等关涉他人重大财产与人身利益领域的风气，与倡导科学精神、反对封建迷信、维护诚信公平市场环境的社会主义法治要求直接抵触，亦与民法典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立法宗旨不相兼容。
最后，法院对合同效力作了分割处理并合理确定返还范围。案涉合意并非单一标的，其中涉及一般经营常识、管理沟通、基础商务表达的部分合法有效，双方对此均无争执，应予确认。就无效部分对应的价款，一审法院综合履约程度、双方过错等因素酌定退还1.2万元，并无不当。
综上，北京三中院认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后余思】
厘清边界，规范传统文化培训市场
厘清国学研习与迷信经营的边界，须先辨明何为迷信。《辞海》将迷信解释为相信星占、卜筮、风水、命相、鬼神等的思想，亦泛指盲目的信仰崇拜。近年来，国学培训市场持续升温，学员为传统文化课程支付上万元学费的现象并不鲜见，因培训内容名不副实、效果不及预期引发的退费纠纷时有发生。本案的典型意义在于，司法裁判对披着传统文化外衣的迷信经营活动亮明了否定态度，为同类纠纷的处理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裁判思路，也为培训从业者和消费者敲响了警钟。
其一，国学研习与迷信经营的界限，应从行为与认识两个层面把握。从行为层面看，对古代术数文献进行史料梳理、文字训诂、哲学源流研讨，属于正常的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法律予以尊重和保护，而以传统术语为包装、宣称能够预测吉凶祸福并据此收费牟利，则属于法律否定的迷信经营。从认识层面看，知晓古代术数赖以产生的社会历史条件，将其作为文化现象加以了解，是正常的知识积累，而将虚妄论断奉为决断依据，以玄学预判支配婚恋、就医、经营等现实选择，则堕入迷信。典籍著录只能说明历史存在，不能为当下的经营性兜售提供正当性背书，传统文化培训从业者应当引以为戒，规范课程内容与宣传表述，不得以国学之名行迷信之实。
其二，教授和学习古代文化知识，应分清传统文化与迷信的界限。古代术数是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课堂讲授其源流演变、文献价值与思想意涵，是知识传授的正常形态，学习者借此了解古代社会的知识状况与观念世界，亦属正常的求知范围。运用须有分寸，若以研习之名行决断之实，将所谓断吉凶、决祸福之术直接用于指点他人并收取报酬，便越过了学与用的边界，使文化研习变质为迷信经营。教授者当守住教学本分，学习者当秉持理性态度，求知可以去了解，行事不可陷迷信，运用古代文化知识服务现代生活，必须以科学精神和法律规范为底线。
其三，真实意思表示不能成为迷信经营活动的护身符。实践中，不少培训者以学员自愿报名、双方协商一致为由主张合同有效。本案判决明确，合同自由以不违背公序良俗为边界，意思表示真实只解决合意是否成立的问题，不能改变交易标的的实质属性。只要交易标的在实质上属于以虚妄论断收取对价的迷信内容，合同即因违背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而不受法律保护。
传统文化是民族的精神根脉，传承传统文化须以科学精神为引领，以法治规范为底线。经营者恪守诚信、依法从教，消费者理性甄别、审慎选择，方能推动传统文化培训市场去伪存真、健康有序发展，让真正的国学精华滋养社会公众。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院报》2026年11月10日第6版
供稿：北京三中院
作者：乔文鑫 刘青青 李一帆
编辑：张竞丹 肖飞
审核：王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