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带着奶奶回老家看望乡亲们。
一个从港城来村里寻亲的女孩广播召集村民集合。
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将一份文件摔到我面前,
“我要举报你挪用村里的公款。”
“你竟然从公款里转走六万六给你奶奶发新年红包,这根本不符合规矩。”
村长面色凝重。
我看着仿若正义使者的女孩,觉得好笑。
什么公款?
不过是我转交给村长派发给村民的红包。
我自己的钱,多给奶奶一些怎么了?
1
空气仿若都凝固住。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黏在我身上。
我看着周凌雪丢过来的厚厚一沓的文件。
翻开看,里面是好几笔账单记录。
2020年,给陈芬六万六红包;
2021年,给陈芬六万六红包;
2022年,给陈芬六万六红包……
最后一笔账单,是去年的。
也是六万六。
陈芬是我奶奶。
周凌雪冷哼一声,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
面上是狂热的自以为是的正义,和高高在上的审视。
“连村里发给老人和小孩的钱都敢沾染,你胆子真大啊。”
“听说你还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呵,大姐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还是那么没素质?”
她的声音愈发拔高,面向村民们。
就算不用扬声器,她的声音都能穿透整个广场。
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听着就像是在朗读演讲。
“我祖上也是稻花村的人,我和你们都算是亲人,我会帮你们。”
“同时,我是一名记者,我的责任就是要把社会里的歪风邪气暴露在阳光下——我绝不允许有人敢侵吞集体的财产!”
“李冉对吧,你听好了,这些年你违规转给你奶奶的钱,必须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我会带领全村监督你。”
她下巴微抬,昂首挺胸。
真是好一副为民除害的正义凛然姿态。
要是我没看到她深藏眼底的算计和嫉恨,我就要信了。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
我下意识去看村长。
村长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这个村偏僻,可谓是山路十八弯,五年前才完全通电。
这些年我没少为村里花钱,什么修建公路、小学、路灯……
村长不止一次热泪盈眶拉着我的手,代表村民们感谢我。
而每到过年,我都会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每人发两万红包。
很多村民看天吃饭。
可能一户人家一年都攒不下两万块。
我发的两万红包,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巨款了。
而这些钱全都经手村长,再由他出面。
村长最是了解情况。
可此刻,村长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轻咳几声,面上没有半分要替我说话的意思,端的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那个李冉啊,你确实很让我失望。”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村民们也开始指着我责怪,
“李冉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能侵占公款给你奶奶发红包?”
“是啊,我们每人只有两万红包,凭什么你奶奶得六万六?这太不公平了。”
“你这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是不明事理。”
“既然这样,你也要给我们每人六万六这才公平,你得补上……”
我看着周围这群义愤填膺的村民。
他们谁没有曾受过我的恩惠,哪一个不知道这笔钱是我自掏腰包给村里的福利?
我扫视周围一圈,最后看向住在村头的李寡妇。
去年她儿子出车祸住进ICU,每天都在烧钱。
她求到我面前。
我没犹豫,帮她付清医药费,还请来最好的医疗团队。
这才让她的儿子活下来。
可此时此刻,李寡妇却是起哄得最厉害的。
真是人心难测啊。
2
我重新看向村长,语气十分平静。
“村长,你不打算说几句公道话吗?”
村长再次避开我的视线,余光不自觉瞥向周凌雪,满是敬畏。
港市来的女记者,传闻家里背景通天。
来稻花村寻亲,可谓是吸足眼球。
村长定了定神,转向我,
“李冉啊,也没多大事,你听叔的不要再闹了,就当破财消灾。”
其他人紧跟着附和,像是在表忠心,又像是在凑热闹。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汇款记录,看着跟着周凌雪讨伐我的道貌岸然、趋炎附势
的村民,只觉寒意蔓延全身。
这些,都是我掏心掏肺要回馈的乡亲父老。
我缓缓抬头,审视的目光看向周凌雪,带着刺骨的冷厉,
“你是记者,应该明白新闻要有真实性——你说我挪用公款,请问你查清楚所谓的‘公款’是怎么来的吗?”
周凌雪表情微僵,脸上有被人当众打脸的羞愤。
很快,她把腰杆挺得更加笔直,声音尖锐,
“你还敢狡辩?既然钱是从村里账户划走的,那就是公款!”
我没再看她,而是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的村民。
看清他们一张张冷漠、贪婪、或带着落井下石的丑恶嘴脸。
我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奶奶没跟着过来。
不然看到这场景,不得气出病啊?
“各位都叔伯婶子,”我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们应该不会忘记村里户户通到家门口的水泥路,是谁掏的钱吧?修建学校、太阳能路灯、接自来水,这些都是谁掏的钱?”
话落,人群安静下来。
可也就一秒时间,就有人酸溜溜地接话。
是那李寡妇。
她扯着嗓子喊,喊得面红耳赤,
“你是大老板有钱,回馈给村里人,为稻花村作贡献不应该吗?”
“更何况这些都是你自愿的,你也是为了博得好名声。不然你哪来的‘良心企业家’的称号?是你该感谢我们!”
我死死盯着李寡妇。
“去年你儿子躺进ICU,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命时,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李寡妇脸更红了。
她本就长得人高马大,气得跺脚,感觉大地都震了震。
“你……你再怎么说,都不能挪用公家的钱给你奶奶。”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和。
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我不懂事,要求我务必做到“公正”“守规矩”。
我笑眯眯看向村长。
村长额上冷汗涔涔,眼神躲闪,却仍旧要硬着头皮头皮劝我,
“李冉啊,你看在场的都是你的长辈,你……你就认个错,把钱退回来,就事就过去了。”
“不然传出去对你这个企业家的名声不好,不是也会影响你公司的形象吗?”
村长不愧是村里最聪明最有心机的人。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我气笑了。
周凌雪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已经认怂。
她愈发得意,上前一步,趾高气扬地睨着我,眼底都是胜券在握的嚣张和得意。
“李冉,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务必把转给你奶奶的钱,全部退回村集体。”
“不然我会把你这个‘大善人’挪用公款、压榨村民的丑事全部登报,让全国人民都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3
一份暗含警告的律师函,在当晚发到我的手机。
上面条理清晰,仔细列出我的“罪状”。
比如:我出钱修建的水泥路质量不佳,有偷工减料的嫌疑;
再比如,大路两边的路灯没有按时请人回来维修,有安全风险;
还有学校的教学楼,没有达到有关部门颁发的最新抗震要求……
反正就是说我这些所谓的善举,都是在害人。
奶奶得知了广场上发生的事,抓起扫把就要去找村长算账。
我拉住奶奶,笑着摇头,
“没事的,奶奶,这一遭也让我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
奶奶握住扫把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都是对我的心疼,
“小冉啊,可怜你了。你帮了他们还要被那些丧良心的污蔑,不行,奶奶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
“奶奶,不值得。”
我按住奶奶的布满老茧的手,眼眶发酸。
“不需要和一群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论长短,讲不通的。您放心吧,我可不会被人欺负。”
妈妈嫌家里穷,刚生下我就跑了。
爸爸一个人撑起家,只能把我丢给奶奶,一人在外打工。
我六岁那年,爸爸在工地出意外死了。
凭着那点工地给的赔偿金,和政府给的困难补助,我和奶奶才不至于饿死。
奶奶这辈子过得苦。
在我生意小有起色时,就把奶奶接到身边照顾。
只有每年过年,我才会带着奶奶回乡和亲戚们聚聚。
安抚好奶奶睡下,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助理的电话。
村里昼夜温差大。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
夜间的风,却带着丝丝凉意。
似乎也吹散了我心中,对这个村子的最后一丝温情。
我轻叹一声,声音疲惫,
“立即取消稻花村的福利,包括老人小孩的新年红包,和给在读大学生的季度补贴,以及之前承诺给村里卫生事的翻新资金,全部终止。”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应声,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办。”
“另外,您之前让我留存的那些给稻花村的各项捐赠、扶贫记录和合同,都已经整理好了,您现在要吗?”
“要。”我的视线不自觉看向窗口外的零星的灯火。
曾经这些,都是我在外肚子打拼时,视为牵挂的光。
可此时此刻,只觉得刺眼。
既然他们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那我就没必要再帮这群白眼狼。
电话挂断之前,我提醒助理,
“还有,查一下周凌雪的身世背景。”
我倒是很好奇,她到底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
真的是来寻亲的吗?
电话挂断,我的手机恰好收到周凌雪发来的消息。
“李冉,记得还钱。”
我觉得好笑。
还钱?
还给谁?
还给我自己吗?
广播里没有像以往的一样播报领取新年红包的通知。
反倒是播报我挪用公款的通报批评,
以及对周凌雪勇于为村民发声、不畏强权的英勇举动的大肆吹捧。
广播下,村民们聚在那拍手叫好,都在等我低头认错,把钱“还”回去。
周凌雪被围在中间,站在那接受着所有人的赞许和追捧。
她昂着头,真像只斗胜的公鸡。
见我出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凌雪挑眉看我,语气里高高在上,
“怎么?钱都准备好了?”
“你也别不服气,做错了事就得接受惩罚,李大老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抱着臂看她,
“你知道造谣诽谤犯法吗?”
4
周凌雪没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斗气昂扬地带领村民们离开。
临走时还不忘提醒我只有两天了。
我当然不会“还钱”。
一直到第三天,我这边都没有动静。
而村口的公告栏上,原本应贴着“新年红包领取须知”的通知被撕得七零八碎。
眼看即将到手的钱,迟迟没消息,不少村民都傻了。
他们先是来我家找我。
可发现我一大早就陪着奶奶去赶集了。
他们只能全都涌入村长家,要村长给个说法。
“村长,到底怎么回事啊?今年红包怎么还不发?我还等着这笔钱买新衣服呢。”
“是啊,村长,你得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是不是李冉那丫头生气了?都怪村长,你那天怎么不劝劝李冉?”
“你快和李冉说说,让她赶紧发钱,一家人都等着呢。”
村长不停在尝试拨打我的电话,脸色铁青。
他就吃准了我心软,想着哪怕这次得罪我,今后哄哄就是了。
如果跟着周凌雪“造反”成功,就可以更好地拿捏我,可以拿到更多钱。
周凌雪从隔壁屋走出来。
这几天她一直借住在村长家。
周凌雪伸懒腰,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满不在乎开口,
“你们急什么?李冉这种有点知名度的企业家,放出去的话可不敢轻易收回。不然以后谁还敢和和她做生意?”
见村民还是担心。
周凌雪拍着胸脯保证,她先垫钱给村民们发红包……
我是到黄昏才回到村里。
远远的,我看到广场上站了很多人。
中间还架着几辆摄像机,闪光灯闪烁不断。
我随便拉过一个小孩问。
那孩子白了我一眼,阴阳怪气,
“是城里的领导下乡了,说是要来采访那位默默为村里修路、发红包的‘大善人’,还要写进什么年度感动人物事迹里。”
我看向被簇拥在人群里的人——周凌雪。
一看这场景,我就无比庆幸自己一大早就把奶奶送回城里了。
不然她老人家,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周凌雪穿着一身清纯大气的白体恤和牛仔裤,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面向镜头红着眼,侃侃而谈,
“是的没错,我今年光是给村里老人小孩发的红包就发了百来万,但是这都是我应该的。”
“虽然我在港城长大,但我不是忘本的人,能为家乡做出贡献是我的荣幸。”
旁边的领导们全都红了眼,连连点头,响起雷霆般的掌声。
周凌雪忽然停顿一下,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只是,我最近听说一些关于李冉李老板的传闻,她……”
她对着镜头,面上都是无可奈何,
“李老板这些年借着做公益的名义中饱私囊、挪用公款,实在是令人发指。”
“我身为记者,一定要站出来,痛批这种贪名图利的伪善行径!”
领导们惊呼出声。
以村长为首的村民则是跟着周凌雪指控我。
一时,现场乱作一片。
也是这时,周凌雪忽然越过攒动的人群看到我。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拨开人群冲向我。
她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
“你赶紧把我垫付出去的钱还给我,立刻马上!”
鬼知道,周凌雪当时吹完牛就后悔了。
她也想不到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那么多,加起来竟然七八十人。
光是红包就发了一百五十几万。
周凌雪都要心痛死了。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这是你自愿给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凌雪气得脸都白了,威胁意味十足,
“你别逼我。”
我缓缓抬眼。
却见周凌雪逆着光站在我对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笑了。
这出戏真精彩啊。
希望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