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的病
老周把烟戒了以后,血压确实降了一些。从一百六十多降到了一百四十五左右,他挺得意,觉得医生的话也就那么回事——“戒烟就好了嘛,我做到了。”
可三个月后的复查,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越拧越紧。
“周总,您血压是降了点,但还不够。而且……”医生把化验单转过来,指尖点在几行数字上,“您的血脂也高,低密度脂蛋白三点八,超标了。空腹血糖六点五,已经是糖尿病前期。尿酸也偏高,同型半胱氨酸十八,这个数值很危险。”
老周愣住了:“我就是血压高,怎么冒出来这么多问题?”
医生放下化验单,往椅背上一靠:“周总,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高血压是什么病?”
“血管里的压力大了呗。”
“不完全对。”医生摇摇头,“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有一项研究,跟踪了两万五千多名高血压患者,时间长达三十年。结果发现,高血压患者的健康,不能只盯着血压这一个数字。同样吃降压药、血压控制得差不多的人,如果生活方式不同,结局可以差出一倍。”
老周没说话,示意医生继续。
“这项研究发现,高血压患者如果同时做到五件事——吃高质量的饮食、不吸烟、每周至少一百五十分钟中等强度运动、不喝酒或少量喝酒、保持健康体重——他们得心血管病的风险比什么都不做的人低百分之五十一,得二型糖尿病的风险低百分之七十九。”
“可如果反过来,”医生顿了顿,“血压数字看着还行,但血糖、血脂、尿酸、体重全都失控,血管受到的伤害是叠加的。高血压不是孤立的病,它是全身代谢出了问题的一个信号。”
老周想起自己戒烟后,嘴巴闲不住,改吃零食了。花生、瓜子、饼干,办公室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应酬还是照旧,红烧肉、火锅、啤酒,一样没落下。体重不但没降,还涨了五斤。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
医生开了三张单子,一张查血脂血糖,一张查尿酸和同型半胱氨酸,一张是饮食运动处方。
“您听说过‘六高’吗?”医生一边写一边说,“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体重、高尿酸、高同型半胱氨酸。这六个东西在临床上经常一起出现,互为因果。中国的一项研究数据显示,‘多高’共存的现患率高达百分之五十四点三。高血压合并糖尿病的人,心血管病风险是单纯高血压或单纯糖尿病的三倍。”
“那同型半胱氨酸是什么?”
“一种氨基酸代谢的中间产物。您这个数值十八,正常应该控制在十以下。同型半胱氨酸每升高五个单位,心脑血管风险就翻一倍。”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白了,它在悄悄腐蚀您的血管内皮。血压高本来就在冲刷血管壁,它再往上撒盐。”
老周拿着三张单子走出诊室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想起了父亲——高血压,后来眼底出血,一只眼几乎失明。他一直以为那是“老糊涂了”,现在才明白,那是全身的血管在一点一点坏掉。
回家路上,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把我抽屉里的零食都收了,还有冰箱里的啤酒。从今天开始,家里做菜少放油,少放盐。”
妻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
改变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妻子按照医生给的饮食处方,把白米粥换成了燕麦粥,配一个水煮蛋、一小碟凉拌菠菜。老周第一口咽下去,觉得寡淡得像在吃纸。但他忍住了,没有去够桌上的咸菜。
中午在工地上,以前是盒饭配一瓶冰红茶。现在他让妻子早上做好,用保温饭盒带着——杂粮饭、清蒸鱼、焯水的西兰花。工人们看他端着饭盒蹲在钢筋旁边吃,笑他“周总怎么跟兔子似的”。他不恼,扒拉一口饭说:“你们不懂,我这是全身在治病。”
最难熬的是晚上。以前晚饭后是一支烟配一壶茶,现在烟没了,茶还在,但嘴里总觉得缺了什么。妻子买了无糖的薄荷糖放在茶几上,他想抽烟的时候就嚼一颗。
运动是从走路开始的。医生说,不用一上来就跑,先走。每天晚饭后走三十分钟,走到微微出汗就行。老周一开始走十分钟就喘,膝盖也酸。但他咬咬牙,一天一天加,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能一口气走四十分钟了。走到河边的时候,晚风一吹,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以前松快了不少。
三个月后再去复查,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比上次柔和了许多。
“血压一百三十二,不错。低密度脂蛋白降到二点九了,虽然还没到二点六以下,但方向对了。空腹血糖五点八,回到正常范围了。尿酸降了。同型半胱氨酸——”医生用笔尖点了点,“十四了,还在降。”
老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别松劲。”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哈佛那项研究还有一组数据:高血压确诊后,如果能把健康生活方式从低水平提到高水平,心血管病风险还能再降百分之十二,糖尿病风险降百分之四十四。但如果生活方式从好变差,风险反而会上升百分之十四到七十五。”
“所以我以前那三个月,血压降了,其实只是表面功夫?”
“可以这么说。血压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个角。水面下面的——血糖、血脂、尿酸、体重、同型半胱氨酸——才是真正决定您十年后、二十年后过什么日子的东西。”
老周把化验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语音:“今天医生夸我了。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那个凉拌木耳,少放点醋。”
发完,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再发白,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双手,以前夹着烟的时候是僵的。现在空了,反而暖了。
他慢慢走下台阶,往家的方向走去。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秋天快到了。以前每年秋天他都咳,今年还没咳过。也许,有些变化,身体比化验单更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