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麻将馆搓了二十年牌,骂了老公二十年的「扫大街没出息」。
直到他退休那天,我才发现他每个月的退休金,比我开麻将馆赚的钱多三倍。
更让我崩溃的是,他藏的存折上,那个数字让我当场瘫坐在地上。
# 01
我跟赵大勇过了二十二年,直到他退休那天,我才彻底看明白,这个天天拿着扫帚、推着垃圾车的老男人,每月的退休金,比我开麻将馆辛辛苦苦赚的钱还多三倍。
他藏的存款,更是够我们在云州市横着走。
这话我说出去,连我亲妈都不信。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赵大勇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环卫工,每天穿着橘黄色的反光背心,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垃圾车,凌晨四点就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垃圾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和赵大勇是2003年结的婚。
那时候我在云州市临河区的一家服装厂上班,每个月工资一千二。
赵大勇刚进临河区环卫所没多久,还是个临时工,跟着老师傅扫大街、清垃圾。
他每天早上三点四十就起床。
我总是在半睡半醒间,看着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橘黄色的马甲,把扫帚和簸箕扛在肩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碰一碰我的额头。
「阿珍,我上班去了,你多睡会儿,中午记得吃饭。」
他话不多,声音也粗哑,从来不会说什么浪漫的话。
那时候我对他的工作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扫大街,脏,累,工资肯定高不到哪里去。
每次他下班回来,手上不是磨出的老茧,就是被垃圾袋划的小口子,胳膊上偶尔还有被铁丝刮破的伤痕。
我拿出碘伏给他涂,一边涂一边埋怨:「你这工作太遭罪了,不如跟我一起去服装厂,虽然赚得少点,但至少干净。」
他总是嘿嘿一笑,把手往回缩了缩。
「没事,习惯了,扫大街不难,小心点就行。」
我问他每个月工资多少,他说也就两千出头,够我们两个人花。
我信了。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临河区的一个老旧筒子楼里,房租每个月两百五,省吃俭用,勉强能攒下一点钱。
我每天下班都会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菜,买衣服从来都是去夜市,几十块钱一件的T恤能穿好几年。
赵大勇更省,工作服穿破了就补一补,鞋子磨平了底才舍得换,从来不会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东西。
2007年,我们的儿子赵明宇出生了。
儿子的出生,让原本就不宽裕的日子更紧巴了。
奶粉、尿不湿、疫苗钱,每一笔都要算计着花。
我辞了服装厂的工作,在家专职带孩子,家里的开销全靠赵大勇一个人。
我开始更频繁地埋怨他。
「你看楼下李哥,在工地当小包工头,一个月能赚一万多,人家老婆每天都能买排骨炖汤,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对门张姐的老公,在事业单位上班,朝九晚五,还能陪孩子,你呢?每天起早贪黑,儿子满月你都没能陪一天。」
每次我说这些,赵大勇都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把碗洗了,把地拖了,然后坐在门口抽烟。
我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没本事,心里更生气,有时候甚至会跟他冷战。
他从来不会跟我吵,冷战一两天后,就会主动凑过来,给我递一杯热水,或者买一个我爱吃的煎饼果子。
「阿珍,再等等,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撇撇嘴,心里不屑,就他这份扫大街的工作,能好到哪里去。
# 02
2011年的夏天,云州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雨水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整个临河区都被淹了,路面水深到大腿根,车辆全部瘫痪。
那天晚上,我们家突然停水停电了。
儿子才四岁,吓得直哭,喊着要亮,要喝水。
我翻遍了家里的柜子,才找到一根蜡烛,点燃后,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就在这时,赵大勇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好,我知道了,临河区这边积水严重,好多下水道都堵了,我马上过去,一定尽快疏通。」
挂了电话,他就开始穿雨衣,连雨靴都没来得及穿好。
「这么大的雨,你不能不去吗?」我拉住他的胳膊,「外面路那么滑,水那么深,太危险了。」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把雨衣的帽子戴正。
「不行,临河区有好几个老旧小区,下水道全堵了,积水都淹到一楼了,里面住着好多老人和孩子,再不疏通,会出大事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拿起铁锹和疏通工具,推开门冲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瓢泼大雨里,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那一夜,我没合眼。
蜡烛烧完了,我就又点燃一根,抱着儿子,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等着他回来。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他才回来。
他浑身都是泥水,雨衣破了几个大口子,头发、脸上全是泥浆,手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渗着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看得我直心疼。
「疏通好了?」我声音沙哑地问。
他点点头,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凌晨三点就疏通好了,那几个老旧小区的积水都排干净了,老人们都安全了。」
我拿出碘伏,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看着他疼得皱了皱眉,却一声不吭,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心疼。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工作,好像比我想象中更重要。
但这份心疼,很快就被生活的琐碎冲淡了。
儿子上了幼儿园,学费、生活费越来越多,我又开始埋怨他赚得少。
我开始琢磨着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
2013年,我用攒了好几年的钱,在小区对面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麻将馆,摆了几张麻将桌,收点台费,卖点茶水饮料。
麻将馆生意还不错,临河区这边的人都爱打麻将,每天从中午到半夜,四张台子基本没空过。
我每天忙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有时候还要凑角儿,一个月下来,能赚个五六千块。
我越来越觉得,赵大勇就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我跟他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看看你,一个月就赚那两千多块,还不够我麻将馆一天赚的,你说你有什么用?」
「你要是有本事,就换个工作,别整天扫大街,丢人现眼的。」
每次我说这些,赵大勇都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吃饭,吃完饭就去洗碗、拖地,然后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有时候,他也会看一些环卫方面的书,我瞥了一眼,都是什么《城市环境卫生管理》《垃圾分类与处理技术》《环卫机械化作业规范》之类的。
我嗤之以鼻:「你一个扫大街的,看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还能不当环卫工,去坐办公室?」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麻将馆招呼客人去了。
# 03
2015年,临河区开始推行垃圾分类。
赵大勇变得比以前更忙了。
他每天早上出门更早,晚上回来更晚,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不回家。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区里在搞垃圾分类试点,他是试点区域的负责人,要盯着分类投放、分类收集、分类运输,任务重,走不开。
我不以为然,觉得他就是在找借口,不就是扫大街吗,能有什么忙的。
有一次,儿子发高烧到四十度,我给赵大勇打电话,让他回来送我们去医院。
他说正在给一个老旧小区安装分类垃圾桶,走不开,让我自己打车去。
我气得挂了电话,抱着儿子,冒着大雨打车去医院,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儿子一夜,赵大勇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过来。
我看到他,再也忍不住,跟他大吵了一架。
「赵大勇,你到底有没有心?儿子都烧到四十度了,你都不回来,你眼里只有你的垃圾,根本没有我们母子俩!」
他站在病床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儿子醒了,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你别骂爸爸了,爸爸是在工作,他也是为了我们。」
我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更委屈,转身背对着他,不再理他。
那一次,我们冷战了半个月。
冷战结束后,他依旧像以前一样,早出晚归,只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和儿子带点好吃的,也会主动帮我打理麻将馆的生意。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淡地过下去,他扫一辈子大街,我开一辈子麻将馆,省吃俭用,把儿子养大。
可我没想到,2016年,赵大勇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而是坐在桌子前,看很多厚厚的书。
我凑过去看,全是《城市环卫管理实务》《环卫机械操作与维护》《垃圾分类与资源化利用技术》之类的书,看得我头都大了。
「你这是在学什么?」我好奇地问。
「区里现在推广环卫机械化作业,还搞垃圾分类,我得多学点,不然跟不上了。」他一边看书,一边随口说道。
「你一个扫大街的,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不以为然,「难道还能不当环卫工,去坐办公室?」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从那以后,他不仅晚上看书,周末也不休息,经常去区里参加培训,有时候还会去外地学习垃圾分类的经验。
我越来越不理解他,觉得他就是瞎折腾,放着好好的班不上,非要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2017年秋天,环卫所组织家属联谊会,赵大勇让我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去,觉得都是些环卫工的家属,没什么好聊的,但架不住他反复劝说,还是去了。
联谊会上,我听到几个环卫工的家属在聊天,提到了赵大勇。
「你们家赵大勇可真厉害,这次垃圾分类试点,他提出的那个方案,帮区里节省了不少成本呢。」
「是啊,听说他现在是所里的技术骨干,还评上了中级环卫工程师,工资涨了不少呢。」
「可不是嘛,我们家老张说,赵大勇现在可是区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以后说不定还能评上高级工程师呢。」
我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中级环卫工程师?技术骨干?
这怎么可能?
赵大勇不是一直都是个普通的环卫工吗?怎么会突然变成技术骨干,还评上了工程师?
联谊会结束,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他们说你评上中级环卫工程师了,还成了技术骨干,是真的吗?」
他笑了笑,说得很随意:「就是评了个中级,技术骨干也算不上,就是帮着出出主意而已。」
「那你的工资呢?是不是涨了?」我又问。
「涨了一点,不多,还是够我们花的。」他依旧轻描淡写。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但他不愿意多说,我也不好再追问。
我还是觉得,他就算评上了工程师,也还是个扫大街的,工资再涨,也高不到哪里去。
# 04
2018年,我的麻将馆遇到了大麻烦。
区里搞文明城市创建,严打赌博,麻将馆被查了好几次,虽然没有抓到赌博,但名声坏了,客人越来越少。
我急得团团转,想关掉麻将馆,又不甘心,毕竟是我辛辛苦苦开起来的;想继续开,又实在撑不下去。
赵大勇看出了我的难处,主动跟我说:「阿珍,别着急,我这里有一笔钱,你拿去周转,把麻将馆重新装修一下,改成棋牌室,正规经营,应该能好起来。」
我眼睛一亮,问他:「你哪里来的钱?」
「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所里发的奖金,不多,有八万块,你先拿去用。」他说。
我接过钱,心里很感动,但也有些疑惑,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自己省吃俭用,怎么能攒下八万块?
我问他,他只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有评上工程师后涨的工资,让我别多想,好好经营棋牌室。
我用这笔钱,把麻将馆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桌椅,添了空调,还办了个正规营业执照,变成了「临河棋牌室」。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虽然不如以前,但也能盈利了。
我以为,这八万块,就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2020年,疫情来了。
云州市实行封闭管理,我的棋牌室不能开门,没有收入,还要交房租,日子又变得艰难起来。
而赵大勇,却比以前更忙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能回来,有时候甚至住在所里,好几天都不回家。
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说在忙,在清理垃圾,在做消杀,保障疫情期间城市的环境卫生。
我很担心他,怕他感染疫情,也怕他工作太累,身体吃不消。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让他注意安全,别太拼命。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我,只有一句话:「放心,我没事,医院和隔离点的垃圾必须及时清理,不然病毒会扩散,我必须守在这里。」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回来的时候,眼底全是红血丝,脸上也带着疲惫,但他从来不说苦,不说累。
我看着他,心里的埋怨少了很多,多了很多心疼和牵挂。
疫情缓解后,我的棋牌室重新开门,生意慢慢恢复了正常。
而赵大勇,依旧每天忙碌着,有时候会很晚回来,身上带着一身疲惫,却还是会帮我整理棋牌室的桌椅,打扫卫生。
2023年,赵大勇五十四岁了,我开始为他的退休做打算。
我问他:「你还有一年就退休了,退休金能有多少?」
他想了想,说:「应该不多,也就五六千块钱,够我自己花了,你棋牌室赚的钱,够你和儿子用了。」
我心里有些失落,五六千块钱的退休金,在云州市这个地方,虽然不算太少,但也不算多,以后我们老了,还要看病,还要养老,肯定不够。
「要不你提前办内退吧,」我建议他,「反正退休金也不多,不如早点退休,在家休息,还能帮我打理棋牌室。」
他摇了摇头,很坚决地说:「不行,现在区里正在推进环卫机械化全覆盖,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不能走,我得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好,才能放心退休。」
我不理解他的坚持,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普通的环卫工,就算他走了,所里也能找到人代替他,没必要这么较真。
我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固执,说他眼里只有工作,不顾及家里。
他还是不跟我吵,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直到我气消了,他才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阿珍,再等等,等我退休了,就好好陪你,再也不加班了。」
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我心里的气也消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 05
2023年年底,临河区环卫所评选年度优秀员工,赵大勇居然获选了。
颁奖典礼那天,他让我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这是他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获选,想让我陪着他。
我拗不过他,还是去了。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介绍赵大勇的事迹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他做了这么多事。
「赵大勇同志,从事城市环卫工作二十一年,参与临河区三条主干道的环卫标准化建设,提出环卫作业改进方案二十六项,为区里节省环卫运营成本五百六十万元,成功处理重大环境卫生事件四十多起,保障了临河区多个老旧小区的环境卫生,多次荣获区环卫先进个人称号,2022年,评上正高级环卫工程师……」
我坐在台下,听得目瞪口呆。
正高级环卫工程师?
提出二十六项改进方案?
节省五百六十万元成本?
这跟我认识的那个只会扫大街、沉默寡言的赵大勇,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台上的他,穿着干净的深蓝色制服,站在领奖台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坚定,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变得陌生又耀眼。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问他:「主持人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是正高级环卫工程师?你真的提出了那么多改进方案?」
他笑了笑,说:「都是真的,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的工资,到底有多少?」我又问,这一次,我一定要问清楚。
他顿了顿,说:「现在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加上补贴,差不多一万五。」
我愣住了。
一万五?
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自己留一万多,这么多年,他攒了多少钱?
我想问他,但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想着,等他退休了,他总会告诉我真相的。
2024年6月,赵大勇正式退休了。
那天下午,他从所里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脸色很复杂,有兴奋,有不舍,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退休手续都办完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都办完了,以后,就不用再扫大街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沙发上,没有打开,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儿子赵明宇也回来了,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在一家环保公司做技术员,听说爸爸退休了,特意请假回来陪他。
「爸,退休了好,以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儿子坐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
他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少,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地看向沙发上的文件袋。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退休啊?」儿子问他。
「有点吧,」他勉强笑了笑,「干了二十一年,突然闲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他平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这么沉默,难道是退休了,心里不舒服?
晚饭后,儿子去洗碗,赵大勇拿起沙发上的文件袋,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我以为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就没打扰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可是,过了十几分钟,他还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是工作再累,再委屈,也不会抽这么多烟。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里紧紧握着文件袋。
「赵大勇,你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他。
他听到我的声音,身体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我看到他的眼圈红红的,眼里含着泪水。
「阿珍,」他声音哽咽着,把文件袋递给我,「你打开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文件袋,双手有些颤抖,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会让他如此激动。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叠文件,最上面的一张,是退休金核算单。
我拿起那张核算单,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核算单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
我以为,他的退休金最多也就五六千块,就算他是正高级环卫工程师,最多也就八九千块。
可那张核算单上写着:月退休金一万两千八百元。
一万两千八百元!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看错了,手指忍不住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上面的数字。
没错,就是一万两千八百元。
「这……这是真的?」我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赵大勇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
「是真的,阿珍,这是我的退休金核算单,每个月都这么多。」
我看着核算单上的明细,基本工资三千八百元,工龄工资三千五百元,技术津贴三千二百元,高危作业补贴一千二百元,还有其他各项补贴,加起来,正好是一万两千八百元。
「技术津贴怎么这么多?」我哽咽着问他。
「我是正高级环卫工程师,又是高危作业人员,技术津贴和高危补贴本来就高。」他说。
「那你这些年,每个月工资一万五,给我三千,剩下的钱,都去哪里了?」我又问,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都在这里了。」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银行存款清单,还有两张房产证。
存款清单上,赫然写着九十八万元。
还有两张房产证,一张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另一张,是临河区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着我和儿子的名字。
我看着这些,眼泪流得更凶了。
九十八万元存款,还有一套房子。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们家过得很拮据,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可他竟然藏了这么多钱,还偷偷买了一套房子,写了我和儿子的名字。
「为什么?」我哭着问他,「赵大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把我抱在怀里,声音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阿珍,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只是想给你和儿子一个惊喜,想等我退休了,告诉你,我们以后不用再省吃俭用了,我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你一个人带孩子,开麻将馆,辛辛苦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工资,也不敢告诉你我攒了钱,我怕你觉得我藏私房钱,怕你生气,也怕你因为有了钱,就不再那么努力,不再那么珍惜我们的日子。」
「我每天努力工作,努力学习,评工程师,提改进方案,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让你和儿子以后能过得轻松一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钱发愁。」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的愧疚和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埋怨他,埋怨他工作不好,埋怨他赚得少,埋怨他不顾家,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直在默默努力,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我和儿子。
我想起2011年的那场大暴雨,他冒着大雨出去疏通下水道,浑身泥浆,手上冻得都是伤口,却从来不说苦;
我想起2020年疫情期间,他每天深夜才回来,瘦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会帮我打理棋牌室;
我想起他每天晚上看书到深夜,我却埋怨他瞎折腾,不陪我;
我想起儿子发烧,他没能回来,我跟他大吵一架,却不知道,他当时正在给老旧小区安装分类垃圾桶,根本走不开;
我想起我开麻将馆亏损,他拿出八万块钱给我周转,我却疑惑他的钱哪里来的,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他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
「对不起,大勇,」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我不该埋怨你,不该不理解你,我错了。」
「傻瓜,」他轻轻擦了擦我的眼泪,笑着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儿子。」
这时候,儿子洗完碗,走了过来,看到我们抱着哭,吓了一跳。
「爸,妈,你们怎么了?」
我擦干眼泪,把退休金核算单和存款清单递给儿子。
「明宇,你看,这是你爸爸的退休金,还有他这些年攒的钱。」
儿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我的天,爸,你每月退休金一万两千八?还有九十八万存款?还有一套房子?」
赵大勇点点头,笑着说:「是啊,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以后,我们家不用再省吃俭用了。」
儿子扑进他的怀里,兴奋地说:「爸,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环卫工,没想到你这么牛,还是正高级环卫工程师!」
赵大勇笑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释然。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很久。
赵大勇跟我们讲了很多他工作上的事情,讲他扫大街时遇到的冷眼,讲他研发环卫方案时遇到的困难,讲他评工程师时的艰辛,讲他如何一点点攒钱,如何偷偷买房子。
我才知道,他第一次扫大街的时候,被路过的熟人认出来,人家笑话他「一个大男人干这种活」,他气得差点把扫帚扔掉;
我才知道,他为了研发一个环卫改进方案,连续加班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才知道,他评正高级环卫工程师的时候,要发表论文,要参加答辩,还要有实际的环卫管理成果,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才知道,他偷偷买房子,是怕我以后老了,没有保障,想给我和儿子一个安稳的家;
我才知道,他每次给我和儿子买好吃的,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每次穿破了工作服,都舍不得换,都是为了能多攒一点钱,让我们过得更好。
「爸,你太伟大了,」儿子抱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崇拜,「以后,我再也不跟别人说我爸爸是扫大街的了,我要跟别人说,我爸爸是正高级环卫工程师,是守护城市清洁的英雄!」
赵大勇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不是什么英雄,」他说,「我就是个普通的环卫工,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守护好每一条街道,保障每一户人家的环境卫生,就是我的责任。」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我们的未来,聊我们以后要过的日子。
我说,我想关掉棋牌室,不再那么辛苦,好好陪他,陪他去旅游,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说,好,我们去西藏,去新疆,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儿子说,他要努力工作,以后好好孝敬我们,还要带我们去国外旅游。
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那种温暖和幸福,是我从未有过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赵大勇已经起床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扫大街,而是在厨房里,给我和儿子做早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耀眼。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幸福。
可是,这份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后,我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姐,我这边出了点事,需要借二十万,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愣住了。
二十万?
我犹豫了。
赵大勇攒了这么多年的钱,我怎么能随便借出去?
但弟弟是我亲弟弟,他开口了,我又怎么拒绝?
我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对赵大勇说:「大勇,我弟弟想借二十万,你说,我们要不要借?」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崩溃了。
「阿珍,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二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你以为,我只是个扫大街的?」
「但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因为,我不敢说。」
我愣住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说什么?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赵大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阿珍,我这些年,不是只扫大街这么简单。」
「我……我还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