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份皱巴巴的会议纪要，指尖无意识地用力。

市政务中心三楼的走廊很宽，来往的同事大多步履匆匆，却总有人在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不用听，我也能猜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

半小时前，市人大常委会扩大会议上，副秘书长竞选结果尘埃落定。我，李建国，市发改委主任，以九票对二十七票的差距，惨败给了市住建局副局长秦浩。

这个结果算不上意外，却足够刺眼。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会后翻看参会名单与投票记录时，我发现自己部门的三位副主任里，有两位都投了弃权票。这不是中立，是明晃晃的不认可，是觉得我连竞争的资格都不够。

“建国，等我一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妻子王秀娟。

她在市文旅局任科室主任，今天刚好来政务中心参加联合会议，想必是全程见证了这场尴尬的竞选。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不想让她看到我此刻的狼狈。

机关单位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最珍贵的就是体面。而我今天，把攒了二十年的体面，输得一干二净。

我快步走向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只想赶紧逃离这栋大楼，逃离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两位其他部门的局长，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客套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低头走进去，后背挺得笔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电梯下行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出政务中心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脑子清醒了几分。我掏出手机，想给司机发消息，让他来接我，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李建国同志，请留步。”

我愣在原地，迟迟不敢回头。这个声音，我只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听过几次——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秦刚。

他怎么会叫我？是要批评我竞选过程中的疏漏，还是觉得我此次失利影响了机关形象？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十九年前，我从省行政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临州市发改委工作。

那时的我刚满二十二岁，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总觉得只要踏实肯干，就一定能在岗位上做出成绩。

父亲李守义是退休的乡镇干部，一辈子扎根基层，他常跟我说：“干公务，别想着当官发财，要对得起自己的岗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母亲刘桂兰是普通农户，没读过多少书，却总叮嘱我：“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踏实，别贪小便宜，别耍小聪明。”

刚参加工作的前五年，我始终记着父母的话，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整理文件，把琐碎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遇到紧急任务，我主动加班加点，哪怕通宵达旦，也绝不会敷衍了事。有一次，为了完成全市固定资产投资统计工作，我连续三天住在办公室，核对了上千组数据，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同事们都说我性子轴，不懂变通，可我觉得，干工作就该有这份较真的劲。

也正是这份较真，让我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三十岁那年，我被提拔为发改委副主任，成为当时临州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之一。

同期进单位的同事，要么转去了清闲的部门，要么靠着人情世故混得风生水起，只有我，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深耕发改领域的业务。

我和王秀娟是在一次工作交流会上认识的，她性格温和，做事细心，很理解我这份忙碌的工作。

结婚后，她主动承担起家里的大小事务，照顾父母、打理家务，从不让我为家里的事分心。女儿李雨婷乖巧懂事，学习成绩稳定，不用我过多操心。

一家三口的日子，平淡却安稳，我以为，这样的安稳会一直延续下去，我的职场之路，也会顺着这份踏实，一步步往前走。

可我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见证了临州市的快速发展，参与了城市总体规划修订、重大产业项目落地、民生工程推进等一系列工作，牵头完成了十几个重点课题研究，获得过三次市级表彰。

看着一批批比我年轻、资历比我浅的同事陆续得到提拔，走上更重要的岗位，我心里不是没有落差，却始终没动摇过——我坚信，只要能力够硬、业绩够突出，组织总会看到我的付出。

去年年底，市委发布通知，拟增设一名副秘书长，分管发改、统计和营商环境工作。

看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这个岗位，刚好契合我十二年的工作经历，也是我距离更高平台最近的一次机会。

王秀娟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对我说：“建国，你有这个能力，就大胆去争取，家里有我，你放心。”

女儿也抱着我的胳膊，一脸骄傲地说：“爸爸，你最厉害了，一定能选上！”

家人的支持，让我更加坚定了竞选的决心。我开始整理自己的工作业绩，梳理未来的工作规划，全身心投入到竞选准备中。

我以为，凭借自己十二年的深耕细作，凭借实打实的工作成绩，这次竞选，我有很大的胜算。

直到竞选名单正式公布，我才意识到，自己太过于乐观了。

此次参与竞选的，一共有四个人，其中，市住建局副局长秦浩，是我最强劲的对手。

秦浩比我小一岁，资历比我浅两年，却比我更懂得经营人脉。他主管城市建设、基础设施改造等工作，手里握着多个重点项目，和各部门、各企业的负责人来往密切，人脉资源十分深厚。

我的老同学王磊，在市财政局任科长，他私下找我，语气凝重地提醒我：“建国，秦浩的舅舅是省住建厅的退休厅长，虽然已经退休，但人脉还在，很多领导都会卖他一个面子，你这次的压力不小。”

我嘴上说着“组织会公平选拔，看的是真本事”，心里却难免泛起嘀咕。

我知道，机关单位里，人脉和能力同样重要，可我还是不愿意放下自己的原则，去刻意讨好领导、拉拢关系。

为了这次竞选，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我把自己十二年的工作成果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材料，从固定资产投资增长数据，到重大项目推进成效，再到营商环境优化举措，每一项都清晰明了，有具体的数据支撑、案例佐证。

我还结合临州市的发展实际，撰写了详细的工作设想，针对发改工作中的难点、堵点问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王秀娟帮我反复修改演讲稿，纠正我的语气、语速，提醒我演讲时的注意事项。

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在书房里反复练习，把演讲稿背得滚瓜烂熟，直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除此之外，我还主动深入基层，走访企业、社区，了解群众和企业的真实需求，把他们的意见和建议融入到自己的工作规划中。

我利用休息时间，拜访了几个平时工作往来较多的部门负责人，坦诚地汇报自己的工作设想，争取他们的支持。

我以为，只要我拿出足够的诚意、足够的实力，就一定能打动各位评委和参会人员。

竞选前一周，我还牵头完成了临州市产业园区升级改造的初步方案，得到了市长的肯定。

那一刻，我更加坚定了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竞选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王秀娟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说：“建国，别太紧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和女儿都支持你。”

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地说：“秀娟，我必须成功，这是我等了十二年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竞选当天，我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提前四十分钟到达会议现场。

会议现场座无虚席，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的领导，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还有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都坐在现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主席台两侧的竞选席上。

我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现场，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参会人员的态度。

发改委的几位科长，平时和我配合默契，应该会支持我；和我有过多次工作合作的市统计局局长、市工信局局长，大概率会投我一票；还有一些注重工作实绩的老领导，或许会认可我的付出。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至少能得到十八票，只要发挥稳定，未必不能战胜秦浩。

竞选演讲按抽签顺序进行，我抽到了第三个。

前两位竞选者的演讲中规中矩，没有太多亮点，也没有明显的疏漏。

轮到我上场时，我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上讲台，拿起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李建国，现任市发改委主任，今天，我怀着真诚的态度，参与副秘书长的竞选……”

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有条不紊地讲述着自己的工作经历、工作业绩，阐述着未来的工作规划。

我没有刻意修饰，没有夸大其词，只是用平实的语言，讲述着自己十二年的坚守与付出，表达着自己为临州市发展贡献力量的决心。

演讲过程中，我偶尔抬头，看到台下的领导们表情平静，有的低头翻看我的工作材料，有的轻轻点头，看不出他们的真实态度。

十分钟的演讲很快就结束了，我鞠躬致谢，稳步走下台，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秦浩的演讲。

他走上讲台时，面带微笑，神情从容自信，和我略显拘谨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的工作经历，而是用PPT展示了自己主管的重点项目成果，图文并茂，直观清晰。

他的演讲风格幽默风趣，时不时穿插几句贴合实际的观点，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他还承诺，若是当选，将加快推进城市基础设施改造，优化营商环境，吸引更多企业入驻临州，带动经济高质量发展。

他的承诺，贴合当下临州市的发展需求，也说到了很多企业负责人的心坎里。

演讲结束后，台下的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我心里的不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

演讲结束后，进入投票环节。

工作人员依次发放选票，参会人员认真填写，然后有序走上前，将选票投入投票箱。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不停冒汗，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上前投票，心里既期待又紧张，仿佛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一张张选票里。

王秀娟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鼓励。

我冲她微微点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投票结束后，工作人员当场开箱计票，全程公开透明，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计票的过程，格外漫长。

我死死盯着计票板，看着自己和秦浩的得票一点点增加，秦浩的得票始终比我多，而且差距越来越大。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个多小时后，计票结束。

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走上台，手里拿着计票结果，神情严肃地宣布：“经过现场投票、公开计票，秦浩同志得票二十七张，李建国同志得票九张，其他两位竞选者分别得票三张、一张。根据投票结果，秦浩同志当选为市政府副秘书长。”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机械地站起身，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九票。

只有九票。

这个数字，比我预估的少了一半还多，也比我能接受的最低底线，还要刺眼。

我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散会时，参会人员陆续离场，很多人经过我身边时，都会客套地说一句“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可我能听出，那些话里，大多是敷衍和同情。

还有一些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低声交谈着，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李建国这次可是栽大了，九票，还不如弃权的人多。”

“我就说他不行，只会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怎么可能竞选成功。”

“连自己部门的副主任都不支持他，可见他平时的人缘有多差。”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我低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再面对那些刺眼的目光。

王秀娟快步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想说什么，却被我轻轻推开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想安慰我，可我此刻，连听一句安慰的话，都觉得疲惫。

我快步走向电梯，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静一静。

回到办公室，我把自己关在里面，关掉手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办公桌上，还放着我为竞选准备的厚厚的工作材料和演讲稿，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业绩，此刻看起来，都变得无比可笑。

副主任王浩敲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这次竞选里，唯一投我票的副主任。

“主任，您别太难过了，这次失败，不代表您能力不行，只是……只是时机还没到。”王浩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知道，是我自己太天真了，以为只要踏实干活，就一定能得到认可。”

“不是的，主任，您的工作能力，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秦浩他……”王浩还想解释，却被我打断了。

“别说了，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出去吧。”我疲惫地摆了摆手。

王浩无奈，只好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却照不亮我此刻灰暗的心情。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处级岗位上待了十二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冲击副厅级的机会。

机关单位里，年龄是硬伤，过了四十五岁，再想提拔，就难如登天了。

我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自己十二年的坚守，想起了家人的期待，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踏实工作，坚守原则，不贪腐、不徇私，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为什么，却得不到认可？

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在机关单位发展，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这份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