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房,装着几代人的积蓄。在不少中国家庭,这几乎是标配。房子是婚房,是学位,是安全感,也一度被默认为“只涨不跌”的存钱罐。
可存钱罐有个前提:急用钱时,得倒得出来。2025年8月底,国家一级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吴晓求在凤凰网财经《封面》的对话中直言,一个现代社会居民部门的财富65%以上、70%都在房地产上,"这是不正常的"。
这场对话被提炼出的核心判断更直接:"靠房子来保值增值财富的时代已经结束"。他顺手算了一笔账。
自住那套房,给多少钱都不会卖,本质是消费品;对中产以上家庭来说,两套也属于消费品,扣除之后,房产占比就没那么高了。账算完了,问题反倒更清楚。
在吴晓求看来,衡量资产,流动性排第一,收益排第二。房价上涨时,市值算出来很漂亮,可普通家庭不会卖掉唯一的住处,也很难把它变成持续的现金流。
能把涨幅真正装进口袋的,多是频繁买进卖出的少数人。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那只是一笔“纸面财富”。
他还有个朴素的说法:财富不被房子捆死,不用劝,老百姓自己就会去花钱。2025年12月谈“十五五”如何扩大消费时,他再次提到,居民约60%至70%的财富集中在房地产等不动产上,房价下行时存量财富缩水,容易导致消费心理收缩。
站在2026年11月回头看,这套逻辑一点没过时。房地产连着几十个行业,也连着无数人的饭碗,分量无可替代。
正因为这样,止跌回稳要稳扎稳打,过去那条老路不会再走。钱当初是怎么一路涌向房子的?又挤掉了什么?
国家统计局10月19日发布的2026年1—9月数据显示: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53364亿元,同比下降20.6%;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56483万平方米,同比下降13.2%;销售额53799亿元,下降13.9%。
同期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61746万平方米,同比增长10.7%。这时距离2020年末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制度出台,已经快六年了。
2021年1月26日,《21世纪经济报道》称,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中,除北京之外,房贷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不少银行已现停贷。
整体来看,深圳已于此前一周有包括招商银行、广发银行、光大银行在内的部分股份行出现停贷,四大行的额度也吃紧;广州得到了监管机构的窗口指导,要求严控房贷规模;整个长三角地区多数银行1月的额度都吃紧,并且已有大行出现1月额度用完、当月停贷的现象。
当时,房贷停贷呈现出从一线城市向二三线城市蔓延的趋势。房贷停贷的大背景是,2020年12月31日,也就是2020年的最后一天,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发布《关于建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制度的通知》。
这项规定的总体意思是为个人房贷和房地产贷款的总额设置两条红线,目的是遏制贷款过度集中于房地产领域。
按照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要求,银行被分为五档,涵盖大型、中型、小型和村镇机构,并划定了两条红线:一条是房地产贷款占全部贷款的占比上限,另一条是个人住房按揭贷款占全部贷款的占比上限。
大、中、小型银行中都有一些银行踩线或过线,监管机构要求其在两年或四年的过渡期内,逐步把房地产相关贷款压缩到上限以内。监管机构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防止过多的贷款流向房地产部门或居民按揭买房领域,从而挤压对其他实体经济的支持。
这些年,居民部门的杠杆率上升得非常快,而且主要集中在个人住房按揭贷款上,这会提高居民部门的脆弱性,久而久之还会严重抑制消费。全国商品房销售方面,2018年销售面积就达到了17亿平方米,销售额将近15万亿元。
当时很多市场人士分析认为,这大概就是房地产的销售巅峰,结果2019年销售额又再创新高,销售面积也仅比上年微降0.1%。
到了2020年,本以为受疫情影响,房地产销售整体会有所回落,或者说不会再创新高,结果2020年房地产的销售面积和销售额又双双再创新高。房地产以外的几个大件消费领域则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是乘用车消费,从2018年就开始进入拐点,2018年下滑5.9%,2019年下滑7.4%,2020年又下滑6.8%,2020年乘用车销量只有1928.8万台,比2017年的高峰总共下滑了18.8%,也就是说,乘用车市场这几年一直在萎缩。
第二个大件是手机。手机销量的高峰是在2016年,为5亿多台,2020年同比下滑了20.8%,下滑幅度也非常大,2020年手机销量不到巅峰时期的60%。
第三个是能代表中低阶层消费情况的彩票。2011年到2020年这十年间,彩票销售在2018年以前一路高速增长,只有2015年例外,当时经济不太好,尤其是周期行业有硬着陆的风险。
2018年彩票销售达到巅峰,为5115亿元;2018年因为有世界杯,体彩销售增速达到30%多,带动了整个彩票销售的高增长。
此后2019年和2020年连续两年下滑,2020年全国彩票销售同比下降20.9%,下滑幅度也非常大,全年彩票销售总额只有3300多亿元,相当于回到了2013年或2014年的水平,回撤非常厉害。
买彩票的基本以中低收入阶层居多,彩票销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中低收入人群的收入状况。2020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几大领域中,第一大是食品烟酒,为6397元,占比非常高;第二大是居住,其后是衣着、交通、文化娱乐。
从具体数据看,只有食品烟酒和居住两项消费是增长的,而且这种增长是因为价格因素,即CPI通胀的因素;其他领域的消费全线下滑,尤其是教育、文化、娱乐等服务业领域下滑非常明显。
2020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834元,同比增长3.5%,这一增速创下1990年以来的新低;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7007元,下降3.8%,这是1990年以来首次出现下滑。
在2020年居民可支配收入和居民人均消费都创下30年来新低的情况下,依然阻挡不住人们购买房地产的热情。
在货币宽松刺激和“房价永远涨”的信仰加持下,2020年房地产的销售面积和销售额又再创新高,可以看到,居民节衣缩食也要买房,买房确实是国人人生中的头等大事,信仰非常坚定。
买房大量消耗了居民的储蓄,并且提前透支了居民未来的可支配收入现金流,而居民储蓄和未来的现金流是经济中最重要的有机力量,它们决定了居民当下的消费和未来的消费。而消费无论是内需还是外需,都是中国制造业的衣食父母,是经济打通内循环的必经之路。
中国站在经济内循环的起点上,需要保护居民的储蓄,让居民的储蓄能够用于日常消费,而不是持续不断地输血给地产的血盆大口。房地产俨然已成为一个吸金的黑洞,如果持续加强这种信仰,必将吞噬一切消费,而且不光是现在的,也包括将来的。
经济中的其他有生力量如果得不到消费的滋养,最终与消费相关的制造业产能将不得不面临被动出清。
监管当局对房地产行业出台“三道红线”,又赶在2020年最后一天出台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规定,目的就是不让房地产资金黑洞吞噬一切消费,最终杀伤消费背后赖以成长的中国制造业。所以,金融层面抑制房地产可以说是势在必行。
经济学上有一个名词叫“财富效应”,即当资产上涨以后,居民会因为财产的增值而对未来更有信心,从而更加敢于消费。但财富效应也有一个临界点,在这个临界点之前,它总体上有益于提振消费。
然而,房地产在价格和数量方面长期不断膨胀,已经越过了财富效应的临界点。
房地产膨胀走到这一步,非但带不来财富效应,还会严重挤压居民消费,而且这种挤压是跨越时空的,它不光挤压居民当下的消费,还会挤压居民未来的消费,因为长期按揭贷款的还款压力始终存在。
因此,金融监管当局使出霹雳手段去压制房地产的恶性膨胀,也变得势在必行。地方政府则希望放松房地产,所有人才引进政策都是地方政府积极推出的,甚至在户籍制度方面最严格的北京和上海两座超一线城市也开始有所松动。
9月先是扩大了对国内顶级高校及“双一流”高校的落户政策,随后又于2020年11月30日放松了对留学生的落户政策。可以说,上海由此把中国最优质的人才吸引了进来,同时也等于为上海楼市加了一把干柴烈火。
受制于2020年最后一天出台的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规定,监管部门给房地产贷款戴上了紧箍咒。2020年的数据也显示出消费和房地产的此消彼长。
毫无疑问,已经越过了甜蜜的财富效应下消费和房地产起飞的临界点,而不得不在鱼和熊掌之间做出一定的权衡取舍,进而保护居民储蓄,保护当下和未来的消费,给制造业留下一颗春天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