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第一天我就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啥也别干,躺着就能赢。”
1
我叫阿宝,是冷宫隔壁无人问津的公主伴读。
说是伴读,其实公主三年前就病逝了,我这职位早该撤了,但宫里管事的一忙,就把我忘在了这西偏殿最角落的厢房里。
挺好。
我的日常很简单:睡到日上三竿,去御膳房后门接我的“低保餐”——通常是些主子们吃剩的、或者品相不好的点心,偶尔有半只烧鸡腿,那就是过节了。然后回屋,摊开我从藏书阁“借”来的禁书野史,一边啃点心一边看前朝贵妃和侍卫的私奔秘闻,看得津津有味。
我唯一的烦恼是,最近伙食质量明显下降。烧鸡腿变成鸡脖子,点心从酥皮糕变成了硬邦邦的馒头片。
“啧。”我对着今天的午饭——一碗飘着两片菜叶的稀粥,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脸都快吃成青菜色了。”
我的隐藏能力?哦,我过目不忘,而且能看懂所有文字密码。暗语、账本密文、前朝密信,在我眼里就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直白。但我从没告诉任何人。
我用这能力干嘛?主要用来避开麻烦。
比如上个月,我在御花园捡到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酉时三刻,老地方”。
我扫了一眼就看出那是丽妃和侍卫统领的暗号,立刻把纸条扔进池塘,绕路走人。
开玩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偷偷欣赏那些藏书阁禁书里的野史八卦,顺便吃饱睡好,躺平摆烂不香吗?
但今天,稀粥还没喝完,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2
来的是两个东厂的小太监,脸绷得跟门神似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侍卫。
嚯,阵仗不小。
“阿宝姑娘,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太监声音尖细,眼神像钩子,“太子书房出事了,一份边防密信被人涂改了,冷宫有嫌疑。”
我捧着粥碗,内心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冷宫那位废妃,我现在名义上的主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皇上一次,倒是三天两头被各种“嫌疑”光顾。上次是玉玺失窃,上上次是巫蛊娃娃,这次轮到边防密信。宫里的人找替罪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熟练。
“我能不去吗?”我试图挣扎,“我正吃饭呢。”
太监冷笑:“由不得你。若是查不出,冷宫上下都得挨板子——包括你。”
……行。
我放下粥碗,慢吞吞起身。内心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密信涂改,无非是有人想搅浑水,要么陷害太子,要么陷害废妃。东厂的人急着结案,肯定想找个软柿子捏。我?我看起来就是那颗最软的柿子。
但我不怕。
因为我昨天去藏书阁“借”书时,路过太子书房外的回廊,瞥见过那份密信——就摊在桌上,墨迹未干。我当时只是路过,但过目不忘的眼睛,已经把那封信的内容,包括涂改前的原字、涂改后的笔迹,甚至纸张的纹理,都记下来了。
搞定这种事儿,大概只需要我抬抬眼皮。
“走吧。”我拍拍手上的馒头屑,“早点完事,我还能回来睡个午觉。”
3
太子书房里气氛凝重。太子脸色铁青,东厂提督太监王公公,正拿着那封密信,阴阳怪气地说:“这涂改的笔迹,虽刻意模仿,但走势僵硬,像是女子所为。冷宫那位,早年可是以书法闻名……”
废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站在角落,打了个哈欠。
王公公瞥见我,眼珠一转:“你这个小伴读?听说你常去藏书阁,可见过这密信?”
来了。
想往我身上引。
我走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封信——其实根本不用看,我脑子里早就有高清复刻版。
“公公,”我懒洋洋地说,“这信不是涂改的。”
全场一静。
王公公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指了指信纸边缘一处极淡的墨点,“这信原本写的就是涂改后的内容。所谓‘原字’,是有人用特殊药水先写在纸上,药水干后无色,遇热才会显形——比如,蜡烛熏烤。有人提前写了假字,等信到了太子书房,再用蜡烛一熏,假字浮现,看起来就像被涂改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药水,叫‘隐墨散’,配方收录在《前朝秘药典》第三卷第二页。宫里太医院应该有存档。”
说完,我退后一步,内心OS:
搞定,回去补觉。
书房里死寂了几秒。
太子的眼神从震惊转为锐利,立刻叫人取来蜡烛,在信纸下方轻轻一烘——果然,几行“原字”缓缓浮现,墨色虚浮,与真正笔迹截然不同。
王公公的脸,瞬间白了。
废妃抬头看我,眼神像看神仙。
太子盯着我,缓缓开口:“你……如何得知?”
我眨眨眼,一脸无辜:“奴婢爱看杂书,偶然翻到的。算……运气好?”
深藏功与名,是我的人生信条。
4
当天下午,我的伙食标准直线上升。
烧鸡腿回来了,还配了一碟水晶虾饺、一碗燕窝粥。送饭的小太监态度恭敬得让我起鸡皮疙瘩:“阿宝姑娘,这是太子殿下赏的。”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叫生活。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第二天,我去御膳房后门,听见两个宫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冷宫那个伴读阿宝,一眼就破了东厂的案子……”
“邪门得很!据说她连前朝秘药都知道!”
“王公公那天脸都绿了……”
我低头啃鸡腿,内心警报嗡嗡响。
果然,下午又来了赏赐:一匹绸缎、一盒珍珠。附言是“太子殿下感念你细心聪慧”。
感念个鬼。
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王公公那种睚眦必报的人,被我当众拆台,能善罢甘休?太子突然赏赐,是真感谢,还是想试探我到底还知道多少?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
“哎,这下,想彻底躺平怕是难了。”
5
风暴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三日后,宫中夜宴。王公公突然当着皇上、太后、众妃嫔的面,笑吟吟地指向我:
“陛下,老奴听闻冷宫伴读阿宝姑娘博闻强识,精通古今秘辛。恰巧近日太后头风复发,太医院束手无策。不知阿宝姑娘可否……算一算,太后这病,根源在何处?”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毒。真毒。
我若说不会,就是欺君——你之前不是挺能吗?
我若说会,就是僭越——你一个伴读,敢妄断太后病情?
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就是诅咒凤体。
王公公笑得像只老狐狸,就等我往坑里跳。
废妃在席下脸色惨白。
我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擦了擦嘴。
内心冷笑:
老王啊老王,你真是急着投胎。你想用太后压我,却不知道——我昨天才在藏书阁禁书区,翻到一本《后宫秘药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
太后头风,是因长期服用一种叫‘兰息散’的香料,此香与太后日常饮用的参茶相克,久服致头痛欲裂。而‘兰息散’……是王公公你,每月亲手献给贵妃的。
贵妃是谁?太后的死对头。
你帮贵妃给太后下药,还敢拿太后的病来搞我?
我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
“王公公,奴婢不懂医术,但奴婢昨日看杂书,偶然读到一种香料,叫‘兰息散’,若与参茶同用,会致人头风不止。不知太后宫中……可有点此香?”
话音一落,太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贵妃脸色骤变。
王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血色褪尽,手指微微发抖。
我眨眨眼,补了最后一刀:
“对了,那书上还说,此香制法特殊,需用西域紫兰的花蕊,而宫中紫兰……好像只有贵妃娘娘的私库里才有呢。”
全场死寂。
王公公瞪着我,眼神怨毒如蛇。
皇上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向贵妃,又落在王公公身上。
我知道,完了。
咸鱼日子,到头了。
今晚之后,无论是贵妃、王公公,还是他们背后更大的网,都不会放过我。
但——
我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舔了舔手指。
想捏软柿子?
不好意思,我这柿子,里面藏的是铁钉。
6
“我就知道,好日子从来不超过三天。”
夜宴之后,我被“请”进了太后宫里的小佛堂。说是请,其实就是软禁。太后没发话,皇上没表态,我就这么被晾在佛堂隔壁的小厢房里,一日三餐倒是没少,但送饭的嬷嬷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疼。
我的核心诉求依然没变:我只想回去看我的野史禁书,啃我的烧鸡腿。
但现实是,我连厢房门都出不去。
第三天,太子来了。
他穿着常服,屏退了左右,坐在我对面的蒲团上,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古董。
“阿宝姑娘,”他开口,声音平稳,“你可知那夜之后,王公公被革职查办,贵妃禁足三月?”
我低头玩着衣角:“奴婢不知。”
“你可知,太后头风渐愈,太医已查出兰息香残留?”
“奴婢不知。”
“你可知,”他顿了顿,“现在满宫都在传,冷宫伴读阿宝,是能窥破天机的神算才女?”
我抬起头,一脸诚恳:“殿下,奴婢真的只是……看书多。”
太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看书多,能一眼看破隐墨散?能随口说出兰息香与参茶相克?阿宝,”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麻烦。
我内心翻江倒海:这是要招安?还是要灭口?
我斟酌着开口:“殿下,奴婢只是记性好。看过的东西,忘不掉而已。”
“过目不忘?”
“是。”
“那密信上的笔迹,你看一眼,就能记住原字和改字?”
“是。”
“兰息香的配方,你也是从书上看的?”
“是。”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旧册,摊在我面前。
那是一本账册。字迹潦草,夹杂着大量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户部三年前的漕运账本,”太子盯着我,“有人说账目有鬼,但无人能破译其中暗码。你看一眼,能看出问题吗?”
我扫过去。
眼皮眨巴了两下。
内心OS:
就这?这种五进制嵌套的暗码,前朝走私盐商玩剩下的。左边记实际出船数,右边记虚报损耗,中间符号代表经手人……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
但我嘴上却说:“奴婢看不懂。”
太子挑眉:“真看不懂?”
我:“真看不懂。”
太子点点头,收起账本,起身:“那你就在此静修吧。太后说,你与她有缘,要多留几日。”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御膳房今日新进了江南的醉蟹,膏肥黄满。可惜,你吃不到。”
……杀人诛心啊!
我瘫在蒲团上,内心哀嚎:我的醉蟹!我的烧鸡腿!我的野史禁书!
不行,不能再躺了。
再躺下去,就不是咸鱼,是咸鱼干了。
7
我被留在太后宫里,名义上是“静修”,实则是人形解码器。
太后头风好了,心情一舒畅,就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是宫斗冠军,手里攒了一堆陈年密信、旧情书、政敌手札,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全搬出来,让我“看看”。
“阿宝啊,这封信,是哀家当年从先帝书房里收着的,这字迹模糊了,你瞧瞧,写的是什么?”
我一看,是先帝年轻时写给某位藩王妃的情诗,肉麻得我起鸡皮疙瘩。
我面不改色:“回太后,是首咏梅诗,赞美太后您如寒梅傲雪。”
太后满意点头。
“那这本册子呢?先帝晚年常翻阅,但哀家看不懂这些符号。”
我一看,是先帝私下记录的丹药配方,里面用了不少汞和朱砂。好家伙,怪不得先帝晚年性情大变。
我斟酌道:“似是养生古方,但年代久远,药性难辨,太后还是莫要深究。”
太后若有所思。
我就这样,每天在佛堂里,一边给太后“翻译”陈年黑历史,一边从这些密信、账本、手札里,拼凑出这个宫廷几十年来的暗流涌动。
我知道了大太监王公公背后是贵妃,贵妃背后是外戚赵家。赵家掌控漕运,三年贪了八十万两。太子想动赵家,但缺证据。
我知道了太后当年斗倒的贤妃,其实是被赵家陷害。贤妃的儿子,如今的肃王,一直在暗中搜集赵家罪证。
我还知道了——皇上最近头疼的西北军饷亏空案,账本上的暗码,和我昨天刚“破译”的太后私库旧账本,是同一套系统。
好家伙,你们宫里人玩来玩去,就一套密码系统用三十年?都不带更新的?
我一边吐槽,一边把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塞进脑子里。
表面:我是一脸乖巧、偶尔“灵光一现”的憨厚伴读。
内心:我已经是这个宫里知道黑历史最多的人——包括先帝给藩王妃写情诗用了几次“卿卿”,贵妃和王公公的密信里怎么分赃,赵家漕运账本里哪个码头虚报了最多船只。
信息就是力量。
而我,快被力量撑吐了。
8
第七天,太子又来了。
这次他开门见山:“漕运账本的暗码,你其实破译了,对吧?”
我装傻:“奴婢……”
“醉蟹,”太子打断我,“御膳房还剩最后三只,膏黄如金,酒香扑鼻。你若说实话,今晚就送你屋里。”
……太可恶了,精准拿捏呀。
我挣扎了三秒:“是,破译了。”
“账目有问题吗?”
“有。虚报损耗,偷换货品,三年至少八十万两。”
太子眼睛一亮:“证据链可完整?”
我点头:“账本暗码里记录了经手人、时间、码头、对接商号。只要按图索骥,人证物证都能挖出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你要什么?”
我抬头,眼神真诚:“奴婢想回冷宫隔壁的小厢房,继续当我的伴读。每天有烧鸡腿吃,能去藏书阁借书,没人打扰。”
太子愣住:“就这?”
“嗯呢。”
“你不求赏赐?不求晋升?不求……”
“不求。”我斩钉截铁,“奴婢只想躺平。”
太子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好。账本破译完,我送你回去。烧鸡腿管够。”
成交。
我花了两个时辰,把账本暗码全部译成明文,标注出关键节点和证人。
太子拿着那叠纸,手指微微发抖:“有了这个,赵家必倒。”
我低头啃太后赏的桂花糕,内心毫无波澜。
倒不倒的,关我啥事。
我只关心我的烧鸡腿。
9
我如愿以偿回到了我的小破屋。
烧鸡腿真的管够,太子还额外赏了一食盒醉蟹。我吃得满手流油,幸福感爆棚。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我去藏书阁,看守太监眼皮都懒得抬。现在,我一进门,他就躬身:“阿宝姑娘,今日想看什么?杂史区新进了几本前朝秘闻,给您留着?”
以前我去御膳房后门拿饭,厨娘爱答不理。现在,她老远就喊:“阿宝姑娘!今天有新鲜鲈鱼,给您蒸了一条!”
以前冷宫废妃见了我,当空气。现在,她偶尔会让人送一碟点心来,附言:“多谢姑娘昔日相助。”
……压力山大呀。
我更怕的是,太子那边动作太快。
拿到账本证据后,他雷厉风行,联合肃王,一举端了赵家漕运线上的七个码头,抓了三十多个经手人。贵妃在宫里哭天抢地,赵家在朝堂上垂死挣扎。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我。
王公公在狱中“突发急病暴毙”。贵妃被废,打入冷宫——就关在我主子隔壁。
昨天,我去冷宫送废妃(我主子)的绣品,路过贵妃那间屋子。门窗紧闭,但里面传来嘶哑的咒骂:
“阿宝……那个贱婢……本宫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快步走过,内心毫无波澜。
做鬼?你先能活过这个冬天再说吧。
但我知道,麻烦还没完。
赵家虽倒,余党未清。贵妃虽废,恨意入骨。太子虽赢,但肃王那边……
我那天给太后“翻译”旧信时,瞥见过一封信:肃王与某边将往来密切,信中隐有“大事成后,共享江山”之语。
肃王,也不是省油的灯。
而我这个“神算才女”的名声,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宫廷每个角落。
现在,全宫都知道:冷宫隔壁那个伴读阿宝,有点邪门,别惹。
但总有人,不信邪。
10
果然,半个月后,肃王进宫给太后请安。
“顺路”来了我这小破屋。
他穿着蟒袍,笑容温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阿宝姑娘,久仰。”
我行礼:“王爷折煞奴婢。”
“听闻姑娘过目不忘,精通暗码,连漕运账本那等复杂之物都能破译?”他语气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
“侥幸而已。”
“那,”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我面前,“姑娘可能看出,这铜钱有何特别?”
我瞥了一眼。
普通铜钱,但边缘有极细微的刻痕——是密文。内容:“腊月十二,粮草抵燕。”
燕,是肃王的封地。腊月十二,是十天后。粮草……边将私运?
我心头一跳,脸上却茫然:“奴婢看不出。”
肃王笑了,收起铜钱:“无妨。本王只是好奇,姑娘这等人才,为何屈居于此?太子许你烧鸡腿,本王……可许你更多。”
招揽我?还是试探?
我低头:“奴婢愚钝,只求温饱。”
肃王盯着我,缓缓道:“那若有人,连温饱都不愿给你呢?”
我抬头。
他声音压低:“王公公虽死,但他有个干儿子,叫小顺子,如今在司礼监当差。他坚信是你害死了他干爹。昨夜,他往御膳房送了点‘东西’……就混在送往冷宫的食材里。”
我后背一凉。
毒?
肃王起身,拍了拍袍角:“姑娘好自为之。若想通了,随时可来找本王。”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行。
一个两个,真当我是软柿子,谁都想捏一把?
我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我这几个月“顺便”收集的小玩意儿:一片沾了药粉的叶子(从贵妃宫里飘来的)、一张写满暗码的碎纸(太后旧信里夹带的)、一枚刻了字的铜钱(刚才肃王“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我把它们摊在桌上,过目不忘的眼睛开始高速运转。
叶子上的药粉,是慢性毒“朱颜散”,服用三个月后容颜溃烂——贵妃曾想用它害谁?
碎纸上的暗码,记录了一笔五千两白银的流向,收款人是“西山道观”——太后年轻时,曾在西山道观修行一年。
铜钱上的密文:“腊月十二,粮草抵燕。”——肃王私运粮草,想干什么?
信息碎片在脑中碰撞、拼接。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贵妃、太后、肃王、边将、私运、毒药、旧账……
我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你们斗得你死我活,却不知——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把柄,所有的阴谋,都像摊开的账本一样,躺在我这个“只想躺平的伴读”脑子里。
我收起木盒,躺回床上。
小顺子想在食材下毒?好啊。
明天,我就去御膳房“帮忙”。
顺便,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哪道菜里有毒。
以及,下毒的人,是谁。
11
“以前我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我发现,事多了,不如主动搞事。”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御膳房送饭,直接溜达了过去。
御膳房总管太监看见我,眼皮跳了跳,堆起笑脸:“阿宝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今日有上好的火腿炖肘子,正要给您送去呢……”
我摆摆手,一脸人畜无害:“总管客气了,我就是闲着,来看看今日的食材。”
我在御膳房里转悠,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样东西。
那筐青菜,没问题。
那缸活鱼,没问题。
那篮鸡蛋……嗯?
我蹲下来,拿起一枚鸡蛋,对着光看了看。
蛋壳表面有极细微的针孔,孔周围有淡黄色粉末残留——是“慢魂散”,服用后三日精神萎靡,七日昏迷不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
下毒手法很隐蔽,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上个月刚在藏书阁禁书区翻完《江湖奇毒录》,里面连配图都有。
我放下鸡蛋,拍拍手站起来,对总管太监笑道:“这鸡蛋瞧着真新鲜,是哪儿进的?”
总管忙答:“是京郊皇庄今早刚送来的,专供冷宫……和您那边。”
专供冷宫。目标很明确呀。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溜达着走了。
但我没回屋。我拐了个弯,去了太医院。
12
太医院院判孙太医,是太后的心腹。
我直接找上门,开门见山:“孙太医,我今早在御膳房看见一筐鸡蛋,蛋壳有针孔,孔周有淡黄色粉末,疑似‘慢魂散’。”
孙太医手里的药杵“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确定?”
“不确定,”我眨眨眼,“所以来请您看看。若是真的,有人想毒害冷宫废妃——和可能分到鸡蛋的我。若是假的,就当是我多心了。”
孙太医脸色凝重,立刻叫了两个亲信徒弟,直奔御膳房。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铁青。
“确是慢魂散。剂量不大,但若连服三日,足以让人昏迷。”他盯着我,“阿宝姑娘,你如何认得此毒?”
我一脸无辜:“书上看的。藏书阁有本《江湖奇毒录》,第三十七页。”
孙太医深吸一口气:“此事关系重大,老夫必须禀报太后。”
我点头:“应该的。不过……”
我压低声音:“下毒之人,想必在御膳房有内应。孙太医查案时,不妨留意一下,今早谁接触过那筐鸡蛋,尤其是……司礼监的人。”
孙太医眼神一凛:“司礼监?”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递刀完毕。
接下来,就看太后这把刀,怎么砍了。
13
当天下午,御膳房被围了。
太后亲自下令,孙太医带人彻查。所有经手鸡蛋的太监宫女被单独审问。
傍晚,消息传来:司礼监的小顺子,今早曾“路过”御膳房,在鸡蛋筐前停留了片刻。有烧火小太监看见,他袖口里掉出一点黄色粉末。
小顺子被押到了慎刑司。
严刑拷打之下,他招了:是肃王指使他干的。
“肃王说……废妃和那伴读阿宝,知道太多,留不得……慢魂散是肃王府的幕僚给的……”
供词一层层报上去。
太后震怒。
皇上震怒。
肃王当天就被召进宫,跪在养心殿前,辩称自己“毫不知情,定是下人诬陷”。
但证据链太完整:毒药来源(肃王府幕僚)、执行人(小顺子)、动机(灭口)、人证(烧火太监)、物证(鸡蛋上的毒粉)。
肃王百口莫辩。
我被太后叫去问话。
我跪在下面,一脸惶恐:“奴婢只是偶然看见鸡蛋有异,担心有人吃坏肚子,才多嘴告诉了孙太医……奴婢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大案……”
太后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倒是心细。”
我低头:“奴婢只是爱看杂书,碰巧记得。”
太后沉默良久,挥挥手:“你回去吧。此事,你立功了。”
我磕头谢恩,退出来。
走到门口,听见太后对身边嬷嬷低声说:“这丫头……留不得,也动不得。”
我脚步没停,心里冷笑。
动我?
现在全宫都知道,肃王想毒杀我未遂。我要是突然死了,或者出事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肃王——或者,想嫁祸肃王的人。
我把自己,活成了个刺猬。
14
肃王被软禁在王府,夺了兵权,闭门思过。
小顺子在慎刑司“暴毙”。
御膳房总管太监换了人。
而我,收到了一堆赏赐:太后赏了一对玉镯,皇上赏了一匹云锦,太子赏了一盒金瓜子。
我全收了,然后转头就托人换成银子,藏在我床底的小罐子里。
核心诉求没变:躺平,吃饱,看书。
但生存策略得升级。
以前我是“隐形人”,现在我是“刺猬人”——谁碰我,谁扎手。
我开始有意识地“泄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比如,我去藏书阁,会“偶然”跟看守太监聊起:“昨儿看到本前朝笔记,说御花园那棵老槐树下,埋过一坛金子,不知真假。”
第二天,御花园的老槐树就被挖了,真挖出一坛前朝金锭。内务府的人乐开了花。
比如,我去御膳房拿饭,会“随口”对厨娘说:“《食经》里说,火腿配冬笋,得用陈年花雕煨,才去腥提鲜。”
第二天,太后桌上的火腿煨冬笋,就多了股花雕香。太后吃得满意,赏了御膳房。
这些信息,无害,有趣,还能让人得点小好处。
于是,宫里开始流传:阿宝姑娘不仅会破案,还会看风水、懂美食、知掌故。
我的形象,从一个“邪门的神算才女”,变成了“有点玄学但有用的小福星”。
这就安全多了。
毕竟,没人会轻易去动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
15
安稳日子过了半个月。
腊月初八,皇上召见我。
不是在养心殿,而是在御书房。屏退左右,只留我和他。
皇上坐在书案后,批着奏折,头也没抬:“阿宝,你可知罪?”
我扑通跪下:“奴婢不知。”
“你挑破漕运案,致赵家倒台,贵妃被废。你揭发毒鸡蛋案,致肃王被软禁,朝局动荡。”皇上放下笔,抬眼看向我,“两桩大案,皆因你而起。你还说不知罪?”
我后背发凉,但脑子转得飞快。
皇上这不是问罪,是试探。
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试探我站在哪边,试探我……能不能为他所用。
我伏地,声音平稳:“陛下明鉴。漕运案,是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毒鸡蛋案,是太后娘娘圣心独断。奴婢只是偶然看见,偶然多嘴。若说有功,也是陛下治下有方,奸邪无所遁形。若说有罪……奴婢不该多嘴多舌,搅扰圣心。”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皇上忽然笑了。
“起来吧。”
我爬起来,垂手站着。
皇上从书案后走出来,踱到我面前:“阿宝,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低头:“奴婢谨记。”
“肃王软禁,赵家已倒,但朝中暗流未止。”皇上声音低沉,“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
我心里一沉。
来了。
是要终极招安呀。
皇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我手里。
令牌冰凉,正面刻着“御”,背面刻着“察”。
“御前察事司,”皇上缓缓道,“直属朕,只听朕令。你,就是朕的第一位察事使。”
我握着令牌,手心冒汗。
“陛下,奴婢……只想安稳度日。”
皇上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有了这令牌,你才能真的安稳。否则,今日肃王想毒你,明日或许就有别人想杀你。但若你是朕的人,动你,就是动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御膳房的醉蟹,朕让他们每月给你留十只。藏书阁的禁书,你可随意借阅,无需登记。”
……
我深吸一口气,跪下磕头。
“奴婢,领旨。”
走出御书房,我握着那枚玄铁令牌,站在腊月的寒风里。
咸鱼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我是御前察事使,皇上的眼睛。
我低头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远处御膳房冒出的炊烟。
也好。
至少,醉蟹管够。
禁书随便看。
躺平是不可能了。
但,换个姿势,也许能躺得更舒服点?
16
“御前察事使,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高级情报员。而我,一个只想躺平的边缘人,现在要负责给皇上递小报告。”
我捏着那块玄铁令牌,感觉它比烧鸡腿还烫手。
皇上给了我三个任务:
一、盯着后宫,看谁跟朝臣“走动太勤”。
二、留意前朝,听谁对肃王案“议论太多”。
三、每月初一,交一份“风闻录”,写写宫里宫外的“趣事”。
劳什子的趣事?
不就是让我打小报告吗?
但我没得选。
我把令牌塞进枕头底下,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躺,但躺得更聪明点。
我的日常没太大变化:睡到自然醒,去御膳房拿饭(现在可以直接进后厨挑菜了),然后去藏书阁泡着。
但多了点小动作。
比如,在藏书阁“看闲书”时,我会“顺便”听听隔壁翰林院的老学士们聊天。
“肃王这一倒,兵部空出个侍郎位子,张尚书和李侍郎正较劲呢……”
“听说张尚书昨晚去了刘贵妃宫里,送了一对翡翠屏风。”
“李侍郎也不差,他夫人前儿刚去给皇后请安,带了一匣子东珠。”
我一边翻着《前朝艳情录》,一边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张尚书,刘贵妃,翡翠屏风。
李侍郎,皇后,东珠。
懂了,后宫站队,前朝打架。
但我一个字没往风闻录上写。
开玩笑,这种明面上的事,皇上能不知道?我写了,显得我蠢。
17
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比如,御膳房的剩菜。
腊月十五,御膳房处理一批“主子没动过”的菜肴。我路过时,看见一道八宝鸭,只动了一筷子,就被撤下来了。
我随口问:“这是哪宫的?这么浪费。”
小太监低声答:“是刘贵妃宫里的。贵妃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说是脾胃不和。”
我点点头,走了。
但心里记下了:刘贵妃,胃口不好,太医诊断脾胃不和。
隔天,我又“路过”太医院,听见两个药童嘀咕:
“刘贵妃的安神汤里,孙太医让多加了一味酸枣仁。”
“酸枣仁不是安神的吗?跟脾胃不和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按方子抓……”
酸枣仁,安神,助眠。
一个脾胃不和的人,需要大量安神?
我回到藏书阁,翻出《妇人医案》,找到类似症状的描述:“妊娠初期,脾胃失调,夜不安枕,需酸枣仁定神。”
……哦豁。
刘贵妃,可能有孕了。
但太医瞒着,只说脾胃不和。
为什么瞒?
因为皇上最近常去皇后宫里,刘贵妃怕皇后知道她有孕,下黑手?
还是因为……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把这猜测咽进肚子里,没写进风闻录。
没证据的事,不说。
18
腊月二十,皇后召见我。
我跪在凤仪宫冰凉的地砖上,心里打鼓。
皇后端坐上方,语气温和:“阿宝,你如今是察事使,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刘贵妃有孕,你可知道?”
我头皮一麻:“奴婢不知。”
皇后笑了:“你不知?那本宫告诉你——她有了,但太医瞒着,只说脾胃不和。她怕本宫害她,所以连皇上都瞒着。”
我低头不语。
皇后缓缓道:“本宫若要害她,十年前就害了,何必等到今日?但她这一瞒,反倒让本宫难做——日后她若胎象不稳,人人都会疑心是本宫下手。”
我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皇后这是……在向我解释?拉拢?还是敲打?
皇后起身,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枚香囊:“这香囊里,是安胎的药材,你替本宫送给刘贵妃。就说,是皇上赏的,你偶然得了,转赠给她。”
我接过香囊,嗅到淡淡的艾草和当归味。
确实是安胎香。
皇后看着我:“阿宝,你是个聪明人。这宫里,聪明人要么死得快,要么活得久。本宫希望你活得久一点——因为本宫,也需要一双眼睛。”
我懂了。
皇后在向我递橄榄枝。
她不需要我背叛皇上,她只需要我……在某些时候,把看到的东西,也分她一份。
我磕头:“奴婢明白。”
皇后满意点头:“去吧。御膳房新进了江南的糯米藕,本宫让人给你留了一份。”
……讨厌,又用吃的收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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