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崩于西宫。
消息传出宫外的时候,南京城里的老百姓哭没哭,史书上没写。可有一件事史书上写了,而且写得清清楚楚:这位开国皇帝临死前,最放不下的是他那个四儿子朱棣。
放不下归放不下,皇位还是传给了孙子朱允炆。朱棣在北京接到遗诏,面上哭得死去活来,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四年之后,他带兵打进了南京,把侄子的江山改成了自己的。坐上龙椅的第一件事,朱棣就下了道旨——修《明太祖实录》。
修实录,修的是他爹的历史。可修着修着,朱棣发现一件事:他爹的画像,满南京城找不着几张像样的。宫里存的几幅御容,画的是个面如满月、眉目清朗的中年男人,圆脸宽额,胡子不长,瞧着倒像个教书先生。朱棣盯着这几幅画看了半天,觉得不够。
不够什么?不够“神”。
他让人翻洪武年间的旧档,翻出一句话来。当年朱元璋去濠州投军,郭子兴第一眼瞧见他,说的是“状貌奇伟,异常人”。朱棣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又一遍,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宫里老太监念叨的那些话——说他爹脖子上有块骨头,从后脑勺一直隆起到头顶,摸上去硬邦邦的,跟玉璧似的。还说有一回他爹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把一块璧搁在他脖子上,醒了之后脖子就鼓了个包,疼了几天,包没了,骨头长出来了。
朱棣一拍大腿。
这才对。这才是他爹该有的样子。
于是他亲自撰文,刻了块碑,立在孝陵跟前。碑上写他爹“龙髯长郁,然项上奇骨隐起至顶,威仪天表,望之如神”。这句话写得讲究——“奇骨隐起至顶”,从脖子到头顶,一道骨头隆起来。什么叫“望之如神”?长得跟凡人不一样,才叫神。
朱棣要的就是这个“不一样”。
他四年前从侄子手里抢来的皇位,坐得并不踏实。建文帝是太祖钦定的继承人,他朱棣算什么?算篡位。要堵天下人的嘴,只有一个法子:证明他爹不是一般人。他爹要是不是一般人,那他爹选的继承人被推翻,就只能是天意;他朱棣坐这把椅子,也就是天意。
所以朱元璋的脸,从朱棣这一笔开始,就注定不能再是那张圆脸宽额的中年人模样了。
可朱棣没想到的是,他写的这块碑、他立的这个“奇骨贯顶”的说法,在后来的几百年里,被人一遍一遍地描,一遍一遍地画,最后画出来的那张脸,连他自己都没见过——下巴往前伸出去半尺长,脸颊凹进去两个坑,脸上密密麻麻七十二颗黑痣,整个脑袋活像一把倒过来的鞋拔子。
朱棣要是活着看见那张画,八成得愣住:朕说的是“奇骨”,没说是“奇丑”啊。
可事情就是这么一步步走歪的。或者说,走得并不歪。
从“奇骨贯顶”到“鞋拔子脸”,中间隔着的不是丑化,是神化。是一种用力过猛的神化。神化到后来,神得过了头,就成了怪;怪到极处,就成了丑。可这丑的底子,从头到尾都是一片好心——当儿子的想给爹脸上贴金,贴来贴去,金贴厚了,脸就不是脸了。
以下便是那张“鞋拔子脸”从朱棣笔下那句话开始,一步一步长出来的经过。
第一章 孝陵碑上的六个字
永乐十一年九月,南京紫禁城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
朱棣站在文华殿的廊下,手里攥着一份碑文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稿子是翰林院几个学士拟的,字斟句酌,句句都是颂圣的话,什么“武功盖世”“文德昭天”,堆了一摞。朱棣看完了,把稿子往案上一搁,没说话。
旁边伺候的太监杨春跟了他二十年,瞧这脸色就知道不满意。他弯着腰凑上去:“万岁爷,可是这稿子哪里不妥?”
朱棣没答他,反问了一句:“你说,朕的父皇,长什么样?”
杨春一愣。这问题不好答。他见过朱元璋,洪武年间他在宫里当差,远远瞧过几回。可皇上问这话,显然不是要听他描述长相。杨春琢磨了一会儿,说了句:“太祖爷天威赫赫,奴才不敢仰视。”
朱棣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哼。他拿起稿子,提笔把后头那些颂圣的话全划了,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写完了递给杨春:“拿去给翰林院,让他们照着这个意思重写。”
杨春捧着稿子退出来,低头一看,朱棣写的是:
“龙髯长郁,然项上奇骨隐起至顶,威仪天表,望之如神。”
杨春看了两遍,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他是见过朱元璋的人,洪武爷的脖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可皇上写了“奇骨隐起至顶”,那就是有。皇上说是奇骨,那就不是寻常骨头。
碑文重新拟好,刻在了孝陵神功圣德碑上。那碑通高将近九米,立在孝陵大金门正北,远远望去像一座小楼。碑上的字是朱棣亲自定的,一个字都改不得。
这是朱棣给父亲的脸做的第一笔“描画”。
可朱棣要的不只是碑文上的一句话。他要的是天下人都相信:朱元璋不是一般人,他朱元璋的儿子坐江山,也不是一般的事。碑文立好之后,他又下了一道旨,让工部把孝陵享殿里挂的太祖御容重新装裱,挂到最显眼的位置。工部的人把旧画翻出来一看,是一幅圆脸宽额、眉目清朗的坐像,胡子修剪得齐整,面庞丰润,瞧着像个富家翁。
朱棣看了一眼,说:“收起来吧。换那幅新的。”
新的那幅是朱棣让人照着“奇骨贯顶”四个字画的。画师琢磨了半个月,把朱元璋的下颌拉长了些,额头抬高了些,脖子到头顶那道“奇骨”用衣领的阴影衬了出来,猛一看倒真有几分“望之如神”的意思。朱棣看了,点头说“可以”。这幅画挂进了孝陵享殿,旧的收进了内库。
朱棣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收一挂,给后来的几百年开了个头。他立的碑、他定的那六个字、他让人画的那幅“奇骨”像,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明朝的土壤里。这颗种子在永乐年间发的是“神化”的芽,可长到后来,枝丫往哪儿伸,就不是朱棣能管得了的了。
可朱棣自己也没想到,他写那六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那是洪武二十五年的事。太子朱标死了。朱元璋把朱标十六岁的儿子朱允炆立为皇太孙。朱棣当时在北京,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看兵,他接过来看了半晌,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继续看兵。那天晚上他喝了半坛子烧酒,跟身边的道衍和尚说了一句话:“父皇老了。”
道衍没接话。
七年之后朱元璋驾崩,朱允炆即位,削藩。朱棣起兵。打了四年,打进了南京。他进了城第一件事是去找朱允炆,没找着。第二件事是去孝陵,跪在朱元璋的坟前哭。哭完了站起来,让人把《明太祖实录》的稿子拿来。
实录是建文朝修的,里头写朱元璋的地方不少。朱棣翻到郭子兴初见朱元璋那段,上头写的是“状貌奇伟,异常人”。朱棣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把笔拿起来,在旁边批了一句:“奇伟二字,不足以尽天表。”
当天夜里,修实录的翰林们接到了一道口谕:太祖的相貌,要“重加润色”。
怎么润色?翰林们犯了难。朱棣把杨春叫来,让他把洪武年间宫里流传的那些话——脖子上长骨头的事、梦见有人把璧搁在脖子上的事——统统找出来,整理成文字,附进实录的草稿里。杨春翻了几天的旧档,还真翻着了。洪武元年有条记载:太祖梦神人以璧置于项,醒了之后脖子疼了几天,后来就长出一道骨头,“隆然甚异”。
朱棣看了这条,说:“就这个。”
于是《明太祖实录》里多了一段话。永乐朝修成的实录,把朱元璋从一个“状貌奇伟”的投军青年,写成了一个“项上奇骨隐起至顶”的真龙天子。实录修成那天,朱棣翻了翻,跟杨春说:“往后谁再问太祖长什么样,就把实录给他看。”
杨春应了声“是”。他退出来的时候心想,实录是给读书人看的,可天下不识字的人比识字的多。那些人不看实录,他们看画。
画的事,得另想办法。
第二章 粉本上的刀痕
朱棣的办法很简单:把“奇骨贯顶”四个字画出来。
永乐十二年,朱棣从锦衣卫里挑了个会画画的人,姓何,叫何远,原本是苏州街面上给人画祖宗像的,因为手艺好被选进了京。朱棣把他叫到文华殿,指着孝陵碑文上那六个字,说:“你画。画到朕满意为止。”
何远画了第一稿。他把朱元璋的下巴拉长了两寸,额头加高了一寸,脖子上的骨头用阴影衬出来。画完了呈上去,朱棣看了半天,说了句:“像猴。”
何远汗下来了。第二稿他把下颌收短了些,骨头画得更明显。朱棣看了说:“不够神。”第三稿何远豁出去了,把朱元璋的脸整个拉长,下颌往前探出去,脸颊凹进去,额头上加了几道纹路,脖子上那道骨头画得又粗又直,从后脑一直顶到头顶。画完了何远自己都觉得不像人,心想这回怕是要掉脑袋。
朱棣看了很久。何远跪在底下,膝盖硌在砖缝上,疼得发麻。过了不知多久,朱棣说了句:“有点意思了。”
何远松了口气。朱棣又说:“再改改。脸上的肉再少些,颧骨再高些,眼睛再深些。”
何远改了七稿。第七稿呈上去,朱棣看了一眼,合上画卷,说了句“就这个吧”。何远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出了文华殿的门,两条腿都是软的。他后来跟同行的人说:“那画上的人,我画完了都不敢认。”
这幅画被朱棣命名为《太祖高皇帝御容》,送进了孝陵享殿,替换了之前挂的那幅。又让人临摹了几本,分赐给各地的藩王,让他们挂在王府的正殿里。朱棣在谕旨里写得很明白:“使天下后世,知太祖之非凡人也。”
可朱棣不知道的是,何远画完第七稿之后,自己偷偷留了一张草稿。那张草稿画在宣纸上,墨线勾的轮廓,下颌比第七稿还长出一截,脸上的黑点也多了几颗。何远没敢让人知道,把草稿卷起来塞进了行李底下,回苏州探亲的时候带出了京。
何远后来死了。他的孙子何老实是个走街串巷卖画的,有一年苏州闹饥荒,何老实把爷爷留下的那卷草稿翻出来,照着描了几十张,拿到集市上去卖。苏州人没见过这种画,围了一圈看。有人问:“这画的谁?”
何老实说:“太祖高皇帝。”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得朱元璋长什么样——洪武年间朱元璋来过苏州好几趟,城里的老人有见过的。有人嘀咕了一句:“不像啊。”
何老实急了:“怎么不像?这是宫里传出来的粉本!”
“粉本”二字在行内是“正品依据”的意思。围观的人将信将疑,可架不住何老实能说,一张画卖了五十文,那天卖出去七张。买画的人里有个说书先生姓沈,把画挂在书场里,说《英烈传》的时候指着画说:“太祖爷就是这般相貌,天生异相,真龙天子。”
这话传得快。不出半年,苏州城里流传的朱元璋画像就都变了模样——圆脸宽额的没人要了,长脸凸颌的抢着买。何老实靠着爷爷那张草稿发了笔小财,后来索性在阊门外租了间铺面,专门画“太祖御容”。他画的不止一张:有戴翼善冠的,有穿龙袍的,有半身的,有全身的。每张都长着同一张脸:长脸、凸颌、脸上有黑点。
何老实不知道那些黑点是什么意思。他爷爷何远画第七稿的时候,朱棣只让画“奇骨”,没提黑点的事。是朱棣后来又传了一道口谕,说太祖脸上“有异纹,如龙鳞”。何远揣摩了半天,在脸上点了十几颗墨点。到了何老实手里,十几颗变成了几十颗,密密麻麻铺了满脸。买画的人不嫌多,反倒觉得越多越“神”。
这便是后来“七十二黑痣”的来路。没人数过到底有多少颗,可“七十二”这个数听着齐整,跟孔门弟子一个数,说书先生爱用,听书的也爱听。传来传去,“七十二颗黑痣”就坐实了。
可何老实卖出去的画,到底不是朱棣看过的那个样子。
第三章 猪龙
苏州那边卖画的事,朝廷一开始不知道。朱棣在位那些年,京城里挂的还是何远画的第七稿——有奇骨,有拉长的下颌,可脸上还算干净,没到“麻面”的地步。可朱棣死了之后,事情起了变化。
仁宗朱高炽继位,觉得爷爷的画像太怪了,想把内库收着的那幅圆脸像换回去。可他只在位十个月就没了。宣宗朱瞻基接着坐,没顾上管这事。到了英宗朱祁镇,土木堡之变,皇帝都让人抓走了,谁还管太祖爷的脸长什么样。
这中间的几十年,民间画朱元璋的风气彻底放开了。何老实的铺子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苏州阊门外那条街上,后来冒出七八家画铺,家家都卖“太祖御容”。画得多了,花样就出来了。有人画朱元璋蹲在田埂上,有人画他骑马,可不管什么姿势,脸都是那张长脸。
这些画里最流行的一种,叫“猪龙形”。
猪龙是相术里的说法。相书上讲,龙有几种,其中一种头似猪、身似龙,叫猪龙,是极贵之相。朱元璋姓朱,“朱”跟“猪”同音,画师们琢磨着,这不就是天意么?于是把朱元璋的脸往“猪龙”上靠——猪的嘴吻往前凸,龙的身子修长,合在一块儿,就是长脸凸颌的模样。脸上的黑点也有了解释,相书说龙有鳞,猪龙身上的鳞片退化成斑,落在人脸上就是黑痣。
这套说法在嘉靖、万历年间火得不行。嘉靖朝有个刻书商姓王,叫王文洁,印了一本《锲王氏秘传知人风鉴原理相法全书》,里头有一页画“龙形人相”,旁边配了首诗:“体势如飞宛若龙,美髯头角鼻高隆。威灵赫变如无比,万国云从作帝聪。”这诗说的就是朱元璋那张脸。书印出来卖得极好,翻刻了七八版,江南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册。读了这书的人再看朱元璋的画像,觉得“猪龙”这说法有根有据,不是胡编的。
到了万历年间,连官府都认了这套。万历十年,有个广东人叫张萱,他父亲在云南做官的时候,从黔国公府里临摹了一幅太祖御容,带回家里挂着。张萱后来到京城做官,进了武英殿,看见了内府收藏的“真容”。他回家之后写了一本书叫《疑耀》,里头说:“余直西省,始得内府所藏高、成二祖御容。高皇帝乃美丈夫也,须髯皆如银丝可数,不甚修,无所谓龙形虬髯、十二黑子也。”
张萱这话说得明白:他在武英殿看见的朱元璋,是个美男子,没有龙形虬髯,也没有十二颗黑痣。可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先大夫令滇时,从黔国邸中模高皇御容,龙形虬髯,左脸有十二黑子,其状甚奇,与世俗所传相同,似为真矣。”
张萱自己就矛盾了。他在武英殿看见的是“美丈夫”,可他在云南家里挂的那幅“龙形虬髯、十二黑子”的,他觉得“似为真矣”。一个见过真容的人,为什么反倒觉得假的那张像真的?
因为“世俗所传”四个字。
张萱写书的时候,民间已经传了两三代人了。街上卖的画、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相书上的图、戏台上演员的脸谱,全是那张长脸。一个小孩从会走路起就看见长脸的朱元璋,长大了有人拿圆脸给他看,他第一反应是“不对”。张萱也是人,他也逃不过这个。他在武英殿看见圆脸像的时候,心里未必没有嘀咕过“这画的是太祖吗”。
万历朝的另一个官员张瀚,在《松窗梦语》里写得比张萱干脆。他说自己在武英殿瞻仰太祖御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与民间所传奇异之象大不类”。张瀚用了“大不类”三个字——跟民间传的完全不一样。他说得清清楚楚,可他说完了也就完了,民间该传什么还传什么。
因为民间要的不是“张瀚看见的”,民间要的是“说书先生说的”。
第四章 十二颗痣到七十二颗
张萱在云南看见的那幅画上,左脸有十二颗黑痣。到了万历末年,十二颗变成了三十六颗。到了天启朝,有人数了数市面上流行的版本,说“不下五十”。到了崇祯朝,一个南京的画师姓陈,接了一单大活——应天府一个富商请他画一幅太祖像挂在中堂,要求“越神越好”。陈画师熬了三个晚上,在朱元璋脸上点了七十二颗痣。富商看了很满意,给了双倍的银子。
陈画师后来跟人吹牛,说“七十二”这个数是他在梦里得的,“太祖托梦给我,说脸上七十二颗,对应七十二煞”。这话传出去,后来画的人就照着七十二颗点。其实没人真去数,可“七十二煞”听着比“三十六煞”气派,比“一百零八煞”又省事。于是七十二就成了定数。
这是崇祯年间的事。离朱棣立孝陵碑,过去了两百多年。
这两百多年里,朱元璋的脸经历了什么?朱棣写“奇骨贯顶”的时候,想的是一根骨头;何远画第七稿的时候,画的是拉长的下颌和抬高的额头;苏州的画铺把下颌又拉长了一截;相书把“猪龙”的说法嵌了进去;说书先生添了“七十二颗黑痣”。每一步都是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再加一点”。加的人未必存着坏心——画师想多卖几张画,说书的想多招几个听客,刻书的想多印几版。可加来加去,加出来的那张脸,跟洪武年间武英殿里挂着的那幅圆脸像,已经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你要说这是“丑化”,明朝人自己不认。
崇祯年间有个文人姓赵,在南京的集市上看见有人卖朱元璋的画像,长脸凸颌,满脸黑点,围了一群人看。赵文人挤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跟朋友说:“此真帝王之相也。”朋友问他怎么讲,他说:“你瞧那下颌,像龙吻;那黑点,像龙鳞。寻常人长这样么?寻常人长这样早饿死了。能长成这样还当了皇帝的,不是天命是什么?”
这话传到清朝,被一个叫赵汝珍的古玩商写进了书里。赵汝珍在《古董辨疑》里说:“但以常理推之,当以目深长颊者为真,盖此像迹近侮辱,含有朱猪之意,若非真像,在专制时代无人敢为之,况其子孙又奉祀之,其必为真像,盖可知也。”
赵汝珍的逻辑很有意思。他说这张画丑得“迹近侮辱”,可正因为丑得离谱,才不可能是假的——专制时代谁敢画这么丑的皇帝?画了还让皇帝子孙供奉着?所以肯定是真的。
赵汝珍犯了一个错。他以为“丑”就是“坏”。可在明朝人的相术体系里,长脸凸颌满黑痣,不叫丑,叫“异”。异是褒义词。刘邦“隆准而龙颜”,杨坚“龙颔”,史书上写这些的时候,哪一个是在骂他们?都是在夸。朱元璋的脸被画成那样,在画师和看画的人眼里,不是在骂他“像猪”,是在说他“是龙”。
可这套逻辑,到了清朝,断了。
第五章 南薰殿里的十二轴
乾隆十四年,紫禁城南薰殿。
内务府的官员们正在清点前朝留下的帝后画像。明代的大内档案和画轴被一箱一箱抬进来,堆了半院子。管事的太监拿着册子一本一本对,对到朱元璋的时候,册子上写着“明太祖像十三轴”。
打开来一看,管事太监愣了。
十三轴里头,只有一轴是圆脸宽额的。剩下十二轴,全是长脸凸颌、满脸黑痣的。有的穿龙袍,有的戴翼善冠,有的半身,有的全身,可脸都差不多——下颌往前伸出去,脸颊凹着,黑点密密麻麻。
管事太监把这事报了上去。乾隆爷听了,没说什么,只让“照旧收着”。可内务府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十二轴异像里头,大部分是乾隆年间从民间收上来的。乾隆朝修《四库全书》,各地督抚往京城送书送画,送来的东西里夹着不少朱元璋的“御容”,长脸的那种。乾隆爷瞧了,没让销毁,也没让挂出来,统统塞进了南薰殿的库房。
于是南薰殿里就有了一个奇景:一轴正像,十二轴异像。正像是明代内府传下来的,异像是从民间收上来的。嘉庆二十一年,胡敬奉命编纂《南薰殿图像考》,写到朱元璋的时候,他专门加了一笔注:“与前像迥异。”“前像”说的是那轴正像,“迥异”说的是那十二轴异像。
胡敬是清朝的官员。他看见正像的时候,觉得那是“真的”;看见异像的时候,觉得那是“怪的”。可他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十二轴异像在民间流传的时候,民间的人觉得它们是真的。
到了清末民初,事情又翻了个个儿。
辛亥革命之后,反清的情绪高涨,明朝被重新拿出来说事。革命党人印传单、办报纸,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朱元璋是现成的符号。可拿什么画像印呢?南薰殿的正像锁在库里拿不出来,民间流传最广的恰恰是那十二轴异像里的样子。于是报纸上印的、传单上画的,全是长脸凸颌的朱元璋。老百姓看了,觉得“这就是太祖爷”。
再往后,历史教科书编的时候,编者翻资料,找到的也是这张脸。一代一代的学生翻开课本,看见一个下巴伸出去半尺长的男人,底下写着“明太祖朱元璋”。没人告诉他们这张脸是怎么来的,也没人告诉他们这张脸本来是一根“奇骨”慢慢长出来的。
第六章 相术的底子
说回朱棣。
朱棣写“奇骨贯顶”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史记》里刘邦的“龙颜”,是《隋书》里杨坚的“龙颔”,是相书上那些“头角峥嵘”“骨骼清奇”的话。他不是画师,他写的是一句碑文,给天下人看的。他要的效果是:读碑的人读到这六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朱元璋不是凡人。
他没想到的是,画师们把这六个字画成了画。画师们也没想到,他们画的画被相书收进去当了图解。相书也没想到,看书的人把图解当成了“真的”。一层一层地传,一层一层地加,最后加出来的那张脸,跟朱棣写的那六个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朱棣写的是“骨头”,后人画的是“下巴”;朱棣说的是“隐起至顶”,后人画的是“凸出半尺”。
可有一条线从头到尾没断:那张脸从来不是用来“丑化”朱元璋的。它是用来证明朱元璋“不是人”的——不是骂人的“不是人”,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是普通人”。凡人是圆脸,真龙是长脸;凡人是光溜面皮,真龙是满脸龙鳞。这套逻辑在明朝行得通,因为在明朝人的脑子里,皇帝的相貌就该跟常人不一样。你长得跟隔壁老王一样,凭什么当皇帝?
所以那张“鞋拔子脸”,在明朝人眼里,是勋章,不是伤疤。
清朝人把它收进南薰殿,不挂出来,也不毁掉。不挂是因为清朝皇帝不想让汉人天天看见朱元璋,不毁是因为犯不着。于是它在库里躺了两百年。两百年后,它出来了,上了报纸,进了课本,变成了“朱元璋的真实长相”。
可它从来就不是“真实长相”。它是朱棣写下六个字之后,三百年间无数画师、刻书商、说书先生、相士、富商、收藏家一起添砖加瓦盖起来的一座庙。庙里供的是“真龙天子”四个字,朱元璋的脸不过是被拿来当了匾额。
如今人教社把课本上的画像换回了正形像。有人说这是“纠正讹误”,有人说这是“回归史实”。说得都对。可还有一层意思没人说透:那张鞋拔子脸在课本上待了几十年,几代人看着它长大,以为那就是朱元璋。现在换了,有人觉得“记忆被刷新了”。可刷新的是什么?刷新的是一张被神化了两百年的脸,换回了一张被供奉了两百年的脸。两张脸都不是朱元璋自己画的,也都没问过朱元璋本人。
洪武年间,有个画师给朱元璋画过像。陆容在《菽园杂记》里记了这事:“高皇尝集画工传写御容,多不称旨。有笔意逼真者,自以为必见赏,及进览,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进,上览之甚喜,命传数本以赐诸王。”
那个画得“逼真”的画师,朱元璋不满意。那个“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的,朱元璋高兴了。为什么?因为朱元璋自己也知道,皇帝的脸不能太像人。得像“穆穆之容”,得像庙里的神像。
朱元璋自己开了这个头。他儿子朱棣接过去,写了六个字。画师们接过去,画了一根骨头。苏州的画铺接过去,拉长了下巴。相书接过去,点了七十二颗痣。课本接过去,印了几十年。
这一条线,从洪武年间那个不满意“逼真”的朱元璋开始,一直拉到今天。拉出来的那张脸,跟朱元璋本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它是一张被需要出来的脸——朱棣需要它证明天命,画师需要它卖钱,相士需要它讲风水,课本需要它讲故事。
朱元璋真长什么样?张瀚在武英殿看见的那个“面如满月,须不盈尺”的人,大概就是了。可张瀚那句话写在书里,看的人少。鞋拔子脸画在纸上,挂在铺子里,印在课本上,看的人多。
第七章 画谱里的祖宗
何老实那间铺子传到孙子何世昌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万历四十年了。
苏州阊门外那条街,何家画铺开了快两百年,招牌换过三回,铺面扩过两回,可柜台后头挂的那幅“祖传粉本”一直没换过——就是何远当年偷着带出京的那张草稿。纸已经黄得发脆,四边用绢托了底,平时卷着搁在樟木匣子里,只有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祖的时候才挂出来,挂一天就收。何世昌他爹临死前交代过:“这东西是咱家的根,不能卖,不能借,不能让人临摹。”
可规矩是规矩,生意是生意。何世昌比爷爷何老实活泛多了,他琢磨出一套法子:粉本不让人看,可他照着粉本描出来的画可以卖。他描的跟爷爷描的不一样——爷爷描的就是草稿上的样子,下颌长、额头高、脸上十几颗墨点。何世昌把墨点加到了四十多颗,又把下颌往前多探出去半寸,画出来的朱元璋像一把倒扣的铲子。头一年试卖,买的人比往年多了一倍。
何世昌尝到甜头,第二年又加码。他听说南京那边有个相士写了本书,说“真龙之相,面有七十二黑子应七十二候”,就把墨点加到了七十二颗。他怕人瞧出破绽,特意在画角题了一行小字:“万历壬子年重摹内府藏本”。这行字是假的——“内府藏本”他连见都没见过。可买画的人不辨真假,见了“内府”两个字就掏银子。
何世昌的铺子火了。隔壁几家画铺坐不住了,姓周的掌柜托人来说合,想合伙。何世昌不干,周掌柜就自己动手——找了个落魄秀才,照着何世昌的画描了一版,把下颌又拉长了一寸,脸上的黑点排成梅花形,题款写“洪武御容真本”。价钱比何世昌便宜三成,摆出来当天就卖了二十张。
何世昌气得要告官。他爹拦住他:“告什么?你告他画得假?你这画就是真的了?你爷爷那张草稿是从哪儿来的你心里没数?”
何世昌不吭声了。
这场官司没打成,可两家画铺的明争暗斗传遍了苏州城。传着传着,传出了新说法。有人说何家的粉本其实是假的,真正的御容藏在南京皇城库里,是一位老太监临死前偷出来的;又有人说朱元璋脸上根本不是七十二颗痣,是八十八颗,何世昌少画了十六颗,所以何家的画“不够灵”。这些说法越传越玄,最后连何世昌自己都糊涂了——他翻出爷爷留下的草稿数了三遍,草稿上明明只有十几颗墨点。
可没人要听真话。街上买画的人只问一句:“你这画上的痣,是七十二颗还是八十八颗?”何世昌说“七十二”,那人扭头就走,去了隔壁周家的铺子。
何世昌咬咬牙,把墨点加到了八十八颗。周掌柜听说,加到了九十九颗,取“九九归一”的意思。何世昌再加,加到了一百零八颗,说是“应一百零八煞”。周掌柜索性把朱元璋的脸画成了全黑的——黑点密得连成片,远看像一块烧糊的锅盔。
到了天启年间,苏州市面上卖的朱元璋像已经没法看了。有画一百零八颗痣的,有画得满脸麻子的,有把下颌画成弯钩的,还有把耳朵画得垂到肩膀上的——说是“两耳垂肩,帝王之相”。最离谱的一种,把朱元璋画成了半人半猪的模样,猪嘴獠牙,底下题字“猪龙真形”。
何世昌看着满街的“猪龙”,忽然想起他爷爷何老实说过的一句话。何老实晚年常念叨:“你太爷爷画的那张脸,本来是为了让皇上看着神气些。谁知道后人添油加醋,添成这副鬼样子。”
可何世昌自己也没少添。他看着满街的鬼样子,心里反倒踏实了——大家都丑,就不显得他家丑了。他后来索性把铺子改成了批发生意,专门给说书先生和戏班子供货。戏台上演《英烈传》,朱元璋一上场,脸上就涂着厚厚一层白粉,勾出凸颌的轮廓,再拿墨笔在脸上点满黑点。台下看戏的瞧见了,都说“像”。
像什么?像他们从小到大看惯的那张画。
第八章 相书的功劳
画铺卖的是画,可让那张长脸长进读书人脑子里的,是相书。
万历年间,福建建阳有个刻书商叫余象斗,专刻通俗读物。他刻了一本《新刊京本校正通俗演义按鉴全像英烈传》,书里配了几十幅插图,朱元璋出场那页画的就是长脸凸颌、脸上有黑点的模样。余象斗刻书讲究“按鉴”,意思是照着史书来的。可那插图跟史书没半点关系,是他从苏州买来的画样。
书卖得好,翻刻的人就多。到了崇祯年间,《英烈传》已经翻刻了十几版,版版都有朱元璋的插图,版版都是长脸。读书人看小说的时候瞧见了,不会觉得假——小说配图嘛,就是画个大概。可看得多了,脑子里就存下了这个印象。哪天在别处再看见圆脸的朱元璋,反倒觉得“不对,跟书上画的不一样”。
比小说影响更大的是相书。相书是教人看面相的书,在明朝销量极大,从读书人到算命先生到走街串巷的相士,几乎人手一册。嘉靖年间王文洁刻的那本《相法全书》,把朱元璋的脸收进去当“龙形”的范例,配了那首“体势如飞宛若龙”的诗。到了万历年间,另一个相书家姓袁,叫袁忠彻,写了本《古今识鉴》,里头专门有一节讲“帝王异相”,朱元璋排第一,配图就是长脸凸颌那张。
相书跟小说不一样。看小说的人图个热闹,看相书的人是真信。一个读书人进京赶考之前,翻翻相书,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贵相”,顺便就看见了朱元璋那张脸。他未必记得小说插图,可他记得相书上的“龙形”。到了清朝,相书照样流行。乾隆年间有个相士姓陈,在京城摆摊算命,摊子上挂着朱元璋的画像招揽顾客,底下写一行字:“龙形猪相,真帝王容,看相者先看此像,知天命所在。”生意好得很。
这些相书在民间传了两三百年,传出了一个结果:人们看朱元璋,不再问“他本来长什么样”,而是问“相书上说他长什么样”。相书上说长脸凸颌七十二黑痣,那就是长脸凸颌七十二黑痣。
第九章 戏台与年画
画铺和相书管的是看的,戏台管的是听的。
明朝中后期,《英烈传》被编成了戏,在江南一带的庙会上演。戏里的朱元璋一登场,台下就有人喊“太祖爷出来了”。演员的脸谱有讲究——不能用净角的大花脸,也不能用生角的小白脸,得勾一种“龙相”:额头画高,下颌画长,脸上点满黑点。这个脸谱传了几代演员,到了万历末年已经定了型。有个唱武生的姓刘,专门演朱元璋,人称“刘猪龙”,在苏州、松江一带红得发紫。他演朱元璋的时候不用假嗓,用真嗓,唱起来瓮声瓮气,台下听着觉得“真有天子气”。
戏班子到处跑,脸谱就到处传。安徽的班子学了去,江西的班子也学了去,传到北方,脸谱又变了样——北方的演员嫌黑点难画,索性把整张脸涂成深色,只留眼睛和嘴,更显狰狞。可不管怎么变,长脸凸颌这一点没变。
比戏台传得更广的是年画。
苏州桃花坞、天津杨柳青、山东潍坊,这三处是明清年画的大本营。乾隆年间,桃花坞一家姓王的老字号印了一版“历代帝王图”,朱元璋那张脸画得跟何世昌铺子里的一个模子——长脸、凸颌、七十二黑痣,身穿龙袍,手执玉圭。年画印出来论斤卖,便宜得很,乡下人家买不起画轴的,买张年画贴在堂屋里,也算“请了太祖爷”。
杨柳青的年画更绝。有一个姓齐的画师,在朱元璋脸上加了一只蝙蝠——蝙蝠趴在额头上,翅膀展开盖住两边太阳穴。这叫“洪福齐天”。买画的老太太看了说好,第二年又买了一张贴在灶王爷旁边。潍坊的年画走的是“系列”路线,一张画上挤着好几个皇帝,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一个比一个脸长。朱元璋搁在里头,反倒显不出来了。
年画这东西,过年贴一回,一年到头天天看。小孩从会认人起就看见墙上那张长脸,问他这是谁,大人说“太祖爷”。等这小孩长大了,有人拿圆脸像给他看,他说“那不是太祖爷”。
年画的传播力,比画铺、相书、戏台加起来都大。因为它便宜,因为它家家户户都贴,因为它年年都印。到了清末,桃花坞的年画版子传了三代人,朱元璋那张脸刻在梨木板上,磨平了好几块版,补了又补,可那张脸从来没改过。
第十章 皇陵里的石像
说完纸上画的、台上演的、墙上贴的,再说石头刻的。
南京明孝陵神道两侧立着几十尊石像生,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每样两对。这些石像生的造型是洪武年间定的,跟朱元璋的脸没关系。可到了嘉靖年间,事情起了变化。
嘉靖皇帝崇道,信方术,对“太祖异相”那套说法格外上心。嘉靖十五年,他下旨重修孝陵,让工部在神道尽头加了一块“神功圣德碑”。这块碑跟朱棣立的那块不是一回事——朱棣那块的碑文是他自己写的,嘉靖这块的碑文是翰林院拟的,内容还是那套“奇骨贯顶”的话。可嘉靖嫌光有字不够,让工部在碑座上刻了一组浮雕,画的是朱元璋生平故事:投军、渡江、定都、北伐。浮雕里的朱元璋,脸已经被画成了长脸凸颌的模样。
这是官方第一次把“长脸朱元璋”刻在石头上。工部的石匠是照着宫里传出来的画样刻的,刻完了磨光上色,立在孝陵神道边上。每年清明大祭,南京的官员都要从神道上走过去,抬头就看见浮雕里那张长脸。看一次记不住,看十年二十年,想忘都忘不掉。
到了万历年间,凤阳的明皇陵也重修了一回。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皇陵里埋着他爹娘。万历皇帝拨了银子,让凤阳知府督工,把皇陵里的碑亭、石像生全部翻新。翻新完了,知府觉得少了点什么,跟凤阳的乡绅们一合计,在碑亭旁边立了一块“太祖圣迹碑”,碑上刻了朱元璋从放牛到称帝的十几幅故事画,每一幅里的朱元璋都是长脸凸颌。
凤阳的碑刻好之后,当地老百姓去看新鲜,看完回去跟没去看的人学说:“太祖爷的脸原来那么长啊。”没去看的人问:“你亲眼见的?”去看的人说:“碑上刻着呢。”
碑上刻着的,就是真的。
第十一章 和尚的画像
朱元璋早年当过和尚,这事明朝人都知道。可他在皇觉寺那几年到底长什么样,没人画过——和尚没资格画像。到了明朝中后期,皇觉寺的香火旺了,寺里的和尚琢磨着得给开山祖师爷留点东西,就在大殿东厢辟了一间“太祖圣迹堂”,里头供了一幅朱元璋的画像。
这幅画跟外头卖的不一样。外头卖的是龙袍玉圭、正襟危坐的帝王像,皇觉寺这幅画的是朱元璋当和尚时候的样子——穿僧袍,戴毗卢帽,手里捻着佛珠,盘腿坐在蒲团上。可脸还是那张长脸,黑点一颗不少。和尚们有和尚的说法,管这叫“龙潜于渊”,意思是真龙没发迹的时候藏在庙里,模样跟凡人不一样,那叫“异相”。
皇觉寺的画像传出去之后,南京附近几个寺庙也跟着画。鸡鸣寺画了一张朱元璋跟刘伯温下棋的,灵谷寺画了一张朱元璋在钟楼上看日出的。这些画里的朱元璋都是僧袍打扮,可脸还是长脸。和尚们不觉得长脸难看,反倒觉得“有佛相”。
最绝的是万历年间,五台山有个和尚法号叫憨山,在山上建了座“护国禅林”,大殿里供了一尊朱元璋的画像。这幅画是憨山自己画的——他没见过朱元璋,可他会相术,照着相书上的“龙形”画了一张。画完了觉得不够“神”,又在朱元璋的眉心加了一颗白毫——佛经里说佛陀眉间有白毫,憨山把朱元璋当佛供了。
和尚这一掺和,长脸朱元璋又多了一层保护色。你说那是丑化?和尚说了,那是“异相”。你说那是侮辱?和尚说了,那是“佛相”。谁还敢说不好看?
第十二章 康熙爷的算盘
清朝入关之后,对明朝的态度很有意思:嘴上说“替明复仇”,手里把明朝的皇陵保护起来,孝陵派了守陵太监,凤阳皇陵拨了祭祀银子。康熙爷南巡六次,五次亲祭孝陵,行三跪九叩礼,场面做得极足。
可画像的事,康熙爷心里有本账。
康熙三十八年,第三次南巡,康熙在南京城里转悠,看见街边画铺里挂着朱元璋的长脸像,围了一群人看。他让随行的太监去问了一句:“这画的是谁?”太监回来说:“画的是明太祖。”康熙没说什么,回行宫之后把江宁织造曹寅叫来,让他“把江南市面上流传的太祖画像买几幅回来瞧瞧”。
曹寅买了十几幅送上去。康熙翻了翻,发现一幅一个样——有的脸长,有的脸更长,有的一百零八颗痣,有的干脆满脸黑。康熙看完笑了,跟身边的近臣说:“明朝人自己把太祖画成这副模样,朕还替他们改什么?”
这话后来传出去了。传着传着走了样,变成了“康熙爷说朱元璋本来就长这样”。其实康熙没说过这话。可皇帝的话传出去,从来都是别人替他说的。
康熙的算盘打得精:明朝人自己把开国皇帝画得越怪,清朝坐天下的理由就越足——你瞧,明朝连自己太祖爷长什么样都搞不清楚,可见气数尽了。所以清朝不澄清、不纠正、不销毁,就让那些画在民间接着传。传得越广越好,传得越丑越好。传到最后,老百姓提起明朝,想起的就是那张长脸。
乾隆比他爷爷更会算。乾隆修《四库全书》,全国搜书上缴,顺便把朱元璋的画像也搜了一通。搜上来的长脸像,乾隆没销毁,全塞进了南薰殿。他还在南薰殿里让人重新画了一幅正像——圆脸宽额,端坐龙椅。两幅像搁在一块儿,乾隆在正像底下盖了章,写了题跋,意思是“这才是真的”。
可乾隆没把正像发到民间去。正像锁在库里,长脸像在街上卖。乾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宫里存着真的,民间传着假的。真的给读书人看,假的给老百姓看。读书人看了真的,觉得“朝廷尊重史实”;老百姓看了假的,觉得“明朝皇帝就那德行”。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捞好处。
第十三章 孙中山祭陵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五日,南京。
孙中山带着临时政府的文武官员去了明孝陵,祭拜朱元璋。祭文写得慷慨激昂,开头是“惟我太祖,奋起濠梁,驱除胡元,还我华夏”。念完了,孙中山站在享殿前头,抬头看了一眼殿里挂的朱元璋画像。
那幅画是长脸凸颌、满脸黑痣的那种。孙中山看了半天,没说什么。随行的记者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报纸送到各地,各地的人看着照片里的孙中山和那幅长脸画像,觉得“革命党人认朱元璋当祖宗了”。
孙中山认朱元璋当祖宗,认的是“驱除胡虏”四个字,不是那张脸。可报纸印出来,脸跟字一块儿印了。读报纸的人记住了孙中山,也记住了那张脸。
辛亥革命之后,反清情绪高涨,朱元璋的画像满天飞。上海商务印书馆印了一本《明太祖革命史》,封面就是那张长脸。书卖得好,又印了一本《朱元璋轶事》,插图还是长脸。到了民国十六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明孝陵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学校组织学生去参观,导游指着享殿里的画像说:“这就是推翻元朝的大英雄朱元璋。”学生们仰头看那张长脸,回家记在作文里。
到了这时候,那张脸已经跟“神化”没关系了。可它还是长脸。因为它已经在课本上、报纸上、照片上定了型,成了“朱元璋”三个字的视觉符号。没有人再问它为什么长这样,也没有人再管它原本是什么意思。
第十四章 课本上那张脸
一九五三年,人民教育出版社编第一套全国通用历史教材。编到明朝那一课的时候,编辑们翻资料找朱元璋的画像,找到的是南京明孝陵享殿里那张长脸照的黑白翻印本。编辑们觉得没问题——这是明孝陵的官像,能有什么问题?
于是那张长脸进了课本。
后来课本改版,换了新画,可朱元璋的脸一直没换。长脸凸颌、满脸黑痣的模样,跟着教材走遍全国,印了几十年。一代又一代的学生翻开历史书,看见一个下巴伸出去半尺长的男人,底下写着“明太祖朱元璋”。
有学生问老师:“他怎么长这样?”老师说:“史书上说他长得跟常人不一样。”学生又问:“怎么个不一样法?”老师把书翻到下一页:“先上课,这个问题以后再说。”
“以后”就是几十年。
二〇一九年,有网友在微博上贴了一张朱元璋的圆脸像,配文说“这才是朱元璋真容,课本上那张是清朝人丑化的”。微博转了几万条,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清朝人确实干得出来这事”,有人说“不对,那张长脸是明朝人自己画的”,有人说“你们别吵了,朱元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吵了几天,人教社没吭声。又过了几年,新版教材发下来,有人翻了翻,发现朱元璋的画像换了——换成了圆脸宽额、眉目清朗的那幅正像。
换图的消息传出来,又吵了一轮。有人说“早就该换”,有人说“换不换有什么区别,又不是他本人画的”,还有人说“我看着长脸长大的,现在换了觉得别扭”。
觉得别扭的人不在少数。这就是视觉记忆的力量——你从小看惯了那张脸,忽然换了一张,哪怕新的是对的,你也得适应一阵子。
可适应不适应,都得换。因为那张长脸从朱棣写“奇骨贯顶”开始,到何远画第七稿,到何世昌加黑点,到相书收图,到年画开印,到课本定版,三百多年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到最后已经摞成了一座塔。塔底下埋的才是朱元璋本人,塔尖上站着的是“真龙天子”。现在把塔拆了,露出底下的东西,看惯了塔尖的人当然不适应。
可朱元璋自己要是能说话,他大概会说一句:朕本来就没长那样。是你们非要朕长那样的。
洪武年间那个画师画得太逼真被赶出去的时候,朱元璋就该想到这一天。他要“穆穆之容”,后人给他画了“穆穆之容”,然后嫌不够穆穆,加一点;还不够,再加一点。加到最后,那张脸既不像人,也不像神,像庙会上卖的泥人。
可泥人也是人捏的。捏泥人的手,从朱棣开始,一直没停过。
第十五章 鲁迅那辈人的眼睛
一九二六年,鲁迅在《坟》的后记里写了一段话,说的是他从小听来的朱元璋。
他写的是“明太祖的无赖行为”,说他如何偷了刘伯温的计策,如何把功臣一个个杀掉,末了加了一句:“我那时年纪还小,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的真假。”
鲁迅写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那张长脸像?多半有。他那一代人,从小看的画谱、戏本、年画,朱元璋都是那张脸。可鲁迅没在文章里提过朱元璋长什么样。他关心的是朱元璋做的事,不是朱元璋的脸。
可脸是躲不开的。
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写过一篇《朱元璋》,收在《苦茶随笔》里。周作人比鲁迅活络,他真去查了画像的事。他写道:“旧有《明代名人画像》一函,内有一幅太祖像,面如满月,须长及腹,与世间所传猪龙形者不同。”又说:“世间所传猪龙形者,出自何书不可考,然流传甚广,几于无人不知。”
周作人查到的是正像。可他承认“世间所传”的是猪龙形。他说“不可考”三个字,说明他没查到源头。这也难怪——朱棣写的那块碑,到民国的时候还立在孝陵,可周作人忙着写小品文,没顾上去南京看。
跟周作人同时代的另一个文人,叫郑振铎,他做的事更实在。郑振铎是藏书家,民国二十几年的时候,他在上海收了一大批民间刻本,里头有一本明万历年间刻的《英烈传》,插图画着长脸的朱元璋。郑振铎在书边上批了一行字:“此像颇不类太祖,然民间所传如此,可觇一时风气。”
“可觇一时风气”这六个字,说得很准。郑振铎没去追问“为什么长这样”,他只记了一笔“民间就这样”。这是一个藏书家的本分——他收的是书,不是真相。
可就在同一年,南京明孝陵来了一群学生,指着享殿里的画像问导游:“这人怎么长这样?”导游按老词回答:“太祖异相,天生贵人。”学生里头有人嘟囔了一句:“丑死了。”
导游没接话。
第十六章 吴晗的笔
一九三五年,吴晗在清华大学教书,讲明史。他翻遍了《明实录》《明史》《国榷》,写了一篇《朱元璋传》,书里有一章专门讲朱元璋的长相。吴晗写得很谨慎,他说:“太祖状貌,据《明太祖实录》及《明史》,均称‘奇伟异常’,然未言其状如何。民间所传之猪龙形,盖出后世附会。”
“出后世附会”这五个字,是民国学者对这件事下的结论。吴晗没去查是哪一代“后世”附会的,也没去查朱棣那块碑。他的兴趣在政治史,不在画像史。可他这个结论影响很大——后来写朱元璋的人,多半都抄了吴晗这句话。抄来抄去,“民间附会”就成了定论。
可“附会”两个字,用得含糊。谁附会的?什么时候附会的?附会的底本是什么?吴晗没说,抄他的人也没说。
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有人认真去查。
第十七章 王春瑜的发现
一九八三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的研究员王春瑜,在故宫博物院看画展。展的是南薰殿藏帝后画像,朱元璋那一栏摆了两幅:一幅圆脸,一幅长脸。王春瑜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回去写了一篇文章,登在《故宫博物院院刊》上,题目叫《明太祖画像考》。
王春瑜查了三条线:第一条查朱棣的孝陵碑文,第二条查明代中期的画谱和相书,第三条查清宫的南薰殿档案。三条线查完,他得出结论:那张长脸像不是清朝人画的,是明朝人自己画出来的;不是用来丑化朱元璋的,是用来神化他的。
这篇文章在学界没引起太大动静,可在古画收藏圈传开了。一个姓马的香港藏家看了文章,把自己收的一幅“明太祖御容”拿出来找人鉴定——那画上朱元璋长脸凸颌,满脸黑点,马藏家一直以为是清朝人伪造的,看了王春瑜的文章才知道,这画可能真是明朝的。
王春瑜后来在文章里补了一句:“太祖之异相,非清朝所加,乃明朝自产。然明朝人制此异相,亦非恶意,盖出于神道设教之意。”
“神道设教”四个字,说透了。朱棣写碑文、画师画御容、相书收图、年画开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神道设教”——用一张跟凡人不一样的脸,告诉天下人:坐龙椅的这位,不是凡人。
第十八章 定陵地宫里的没脸人
一九五六年,定陵开挖。万历皇帝的棺椁打开的时候,里头陪葬的东西堆成了山,金银器、丝织品、玉带、金冠,应有尽有。考古队清理文物的时候,在一只樟木箱子里翻出了几幅绢画。
画是卷着的,打开一看,是朱元璋的画像。一幅圆脸,一幅长脸。长脸那幅画得跟外边传的一模一样——凸颌、黑痣,穿龙袍,手执玉圭。圆脸那幅画的是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如满月,胡子银白。
考古队的人愣了。万历是朱元璋的十一世孙,他把祖宗的两幅像都带进了棺材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万历皇帝心里,这两幅像都是“太祖御容”,都得陪着他入土。
定陵发掘报告出版之后,这两幅画被故宫借去展览过一回,标签上写的是“明太祖朱元璋像(两种)”。看展的人走到这幅前头,有的说“这个是假的”,有的说“那个才是假的”。没人说“两个都可能是真的”——因为“两个都真”这件事,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一个人的脸不可能又圆又长。
可明朝人似乎不在乎这个。万历皇帝把两幅像一块儿陪葬,说明他认可这两幅画都是“太祖爷”。那在他眼里,太祖爷到底长什么样?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今天的人不会去问“关公到底长什么样”——庙里塑的、戏里演的、书上画的都算,都拜。
第十九章 新课本与老戏台
二〇二一年秋天,新版历史教材发到学校,朱元璋的画像换成了正形像。有记者去采访人教社,编辑说:“依据的是南薰殿旧藏正像,参考了学界研究成果。”
编辑没说的是,南薰殿里那十二轴异像,现在还在故宫库房里搁着。库房不对外开,偶尔办展览的时候拿出来一两轴。看过的人说,那画上的朱元璋比课本上那张更怪——下颌更长,黑点更密,眼神更凶。
可戏台上还在演老样子。
二〇二三年,浙江一个昆曲班子排了一出《英烈传》,朱元璋登场的时候,演员勾的是祖传的“龙相”脸谱——凸颌、黑点、长脸。台下的老观众看了说“像”,年轻观众看了说“怪”。散了场,有人去后台问演员:“现在课本都改了,你们怎么还画这样?”演员一边卸妆一边说:“脸谱是师父传下来的,师父是师爷传下来的,师爷说这是明朝传下来的。课本归课本,戏台归戏台。”
戏台归戏台。这话说得对。课本改了,戏台没改;课本改了,年画没改;课本改了,庙里供的画像没改。那张长脸从朱棣的碑文开始,长了几百年,根已经扎进了戏台、年画、庙宇、相书、说书场、泥人摊,拔不干净了。
可它就是不能进课本了。
第二十章 一张脸的履历
从洪武到如今,朱元璋那张脸走了一条长长的路。这条路可以分几段走:
第一段,洪武年间。朱元璋自己不满意“逼真”的画师,要“穆穆之容”。这是脸的第一道关口——皇帝自己不想长得太像人。
第二段,永乐年间。朱棣写“奇骨贯顶”,画师何远画了七稿,把下颌拉长,把额头抬高,把脖子上的骨头画得清清楚楚。这是脸的定型期——从“穆穆之容”到“奇骨贯顶”,长脸有了理论依据。
第三段,明朝中后期。苏州画铺把下颌又拉长一截,相书把长脸收进去当“龙形”图解,戏台把长脸勾成脸谱,年画把长脸印成批量商品。这是脸的扩散期——从宫廷到民间,从画轴到年画,从相书到戏台。
第四段,清朝。康熙不澄清,乾隆收进库房,民间接着传。这是脸的固化期——清朝人不管,明朝人传下来的东西自己长,长成了铁板钉钉的“老样子”。
第五段,民国到新中国。报纸印长脸,课本印长脸,长脸成了“朱元璋”三个字的视觉符号。这是脸的符号化时期——没人再问它怎么来的,它就在那儿。
第六段,现在。课本换了,戏台没换,年画没换。这是脸的分裂期——纸上的归纸上的,台上的归台上的,各活各的。
这张脸的履历上,没写“丑化”两个字。从头到尾,写的是“神化”。朱棣要神化,画师要神化,相书要神化,戏台要神化。神化到后来,神过头了,成了怪。可怪的底子还是神。就像庙里的金刚,瞪眼咧嘴,丑不丑?丑。可没人说那是丑化金刚——那是金刚的威严。
朱元璋的脸,就是被当成了庙里的金刚。
可金刚是泥塑的,朱元璋是活人。活人有活人的脸,活人的脸不该被泥塑的样子盖住。所以课本换回来了。
换回来那天,有人在网上发了一张对比图:左边课本新换的正形像,右边老课本上的鞋拔子脸,中间画了个箭头,写着“三百年”。底下有人评论:“三百年就干了这一件事——把一张人脸改成了神脸,又把神脸改回了人脸。”
改回去容易,可要让所有人都忘掉那张神脸,还得再等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