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方腊被俘后,笑着对宋江说出6个字,字字诛心却也预示了梁山好汉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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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的这场雨,下得极不通透。
那不是汴梁城外文人墨客笔下用来作诗的杏花春雨,也不是塞北能把人浇得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
它更像是一层从天而降的、半凝固的油脂,黏糊糊、湿漉漉地裹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雨水砸在地上的血坑和烂泥里,溅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整个清溪帮源洞外的营地,就像是一个刚被人掏空了内脏的巨大屠宰场,散发着死亡与绝望发酵后的酸腐味。
宋江就站在中军大帐外侧的泥坑里。
他没有穿朝廷新发的那套明晃晃的明光铠,而是执拗地套着早年在郓城县当押司时常穿的那件旧黑布衫。
布衫早就吸饱了战场上的血水和天上落下的脏雨,此时硬邦邦地贴在脊背上,像是一层甩不脱的铁皮。
江南初冬的阴冷,正顺着布衫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往他的骨髓里钻。
宋江微微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残阵。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梁山根基,现在却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武松斜靠在一辆半毁的辎重车旁,左臂的断口处随便用一块破布扎着,暗红色的血水还在顺着布条往下滴,那头昔日能在景阳冈上生撕猛虎的野兽,此刻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鲁智深坐在一截断木上,双手空空,那把沾满了无数方腊军鲜血的水磨禅杖不知道被他扔到了哪里,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张横的腿断了,躺在一扇临时拆下来的破门板上,连哼哼的声音都细若游丝。
当初在聚义厅前,一百零八条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指天画地要替天行道的精气神,在这座名叫睦州的巨大绞肉机里,被碾压得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枢密使大人到——”
一声尖锐而拖着长腔的通报,如同破帛般撕裂了营地里的死寂。
宋江浑身一震,赶紧将腰弯了下去,深深地埋下头。
在他的视线边缘,一列与这泥泞战场格格不入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那是童贯的仪仗。
八个膀大腰圆的轿夫抬着一顶巨大的暖轿,轿顶覆着明黄色的锦缎,在阴沉的雨天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轿子停稳后,几个随从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铺开了一卷西域进贡的红地毯,生怕这江南的腌臜泥土,沾上了枢密院使大人靴底的一星半点。
童贯掀开轿帘,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锦衣,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捏着一块熏了西域异香的丝帕,掩在口鼻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周围这群刚刚替他打下赫赫战功的梁山将士,是一群散发着瘟疫的秽物。
他没有看武松,也没有看鲁智深,甚至连地上的尸山血海都没有施舍半个眼神。
在他这位大宋帝国最高军事长官的眼里,几千条人命的损耗,在兵部的账本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童贯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直接越过了所有人,死死盯住了跪在泥水里的宋江。
“方腊呢?”
这是童贯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慰问,没有封赏,只有赤裸裸的索取。
因为只有那个还喘着气的方腊,才是他拿回汴梁,向官家兑换郡王爵位和无上荣华的唯一筹码。
“罪将宋江,叩见恩相。”宋江的额头贴在冰冷的泥水里,声音谦卑到了极点,“方腊已被擒获,现押在后营,听候恩相发落。”
宋江一口一个“罪将”,把自己的姿态踩在了烂泥里。
他心里拨弄着极其精细的算盘:只要自己足够驯服,只要交上去的这份功劳足够分量,朝廷总会开恩,洗掉兄弟们身上那层洗不掉的“贼皮”,换一个哪怕是偏远州府的安稳下半生。
童贯冷哼了一声,用丝帕扫了扫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带上来。本相要亲自验明正身。”
就在宋江准备起身跟进大帐的当口,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侧的雨幕中闪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宋江。
是燕青。
燕青的斗笠压得很低,水珠顺着笠檐连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行礼,而是借着搀扶宋江起身的动作,极其隐蔽地将一把冰凉的短刃塞进了宋江的袖口。
宋江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见燕青用细若蚊蝇、却快如绷弦的声音在他耳边疾语:“哥哥小心。童贯带进营的五百神臂弓手,根本没去外围警戒。他们刚才借着布防的名义,把咱们伤兵营的几个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瞬间,宋江只觉得如坠冰窟。
神臂弓,大宋军中第一利器,能射透重甲。
童贯不在外围防备方腊残部的反扑,反倒把最精锐的射手对准了梁山的伤兵营?
这不是防卫,这是挟持。
这是摆明了告诉宋江:你们这群草寇要是敢在接下来的交接中生出半点异心,伤兵营里的几百号缺胳膊断腿的兄弟,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堆烂肉。
燕青说完便悄然退回了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江捏着袖口里的那把短刃,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论功行赏的过场,却没想到,童贯早已在暗中布下了一张绝杀的罗网。
带着满心的寒意,宋江低着头,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帐内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甚至还点着用来驱散血腥味的安神香。
童贯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镶金嵌玉的马鞭。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响起。
方腊被四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押了进来。
按大宋官场的常理,这种战败的贼首,到了这步田地,不是吓得瘫软如泥,就是痛哭流涕地乞求速死。
但方腊没有。
他身上的龙袍早就在逃亡中被撕成了破布条,头发散乱,浑身是伤,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铁骨。
方腊没有下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大帐中央,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反而充满了洞穿一切的戏谑与嘲讽。
“见了大宋枢密使,还敢站着?打断他的狗腿!”童贯身边的牙将厉声喝道。
亲兵上前,重重一脚踹在方腊的膝弯上。
方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脖子依然梗着,死死盯着座上的童贯。
童贯被这种眼神看得极其不舒服。
他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尤其是这种草莽出身的反贼。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方腊面前,用马鞭挑起方腊的下巴。
“方腊,你这江南的土皇帝,到头来,还不是做了咱家脚底下的泥?你若是肯乖乖写下认罪的供状,交代出你的余党,咱家或许还能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赏你个痛快。否则,这大宋刑部的大狱里,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童贯的声音尖细阴冷,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作势就要抽下去,打算先杀杀这反贼的威风。
就在马鞭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方腊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根本没有理会童贯,而是猛地转过头,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宋江身上。
大帐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方腊盯着宋江,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轻描淡写地吐出了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