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江缓缓淌过台州府城地界，北岸地势缓缓抬升，古城东南方向那座不算巍峨却格外有韵味的巾山，就这么安静守着一方水土。山体不算辽阔，绵延不过百余米，外形舒展柔和，远远望过去，真就像古人随手遗落在江南大地上的一方青软头巾，朴实无华，却自带独一份的清雅气韵。旁人游临海，大多忙着走老街、逛城墙，或是寻访市井里的老滋味，很容易就把这座小山轻易略过，可只要踏足山间便会明白，整座临海城沉淀最久的岁月底蕴，大半都藏在这座山上，一山耸立四座古塔，形制各不相同，年代横跨宋元明清，彼此遥遥相望，错落排布在山林草木之间，无声无息把台州府城千百年间的人世变迁、文脉起落，全都默默收纳在了塔身砖石缝隙里。
走在巾山的林间步道上，目光随意游走，最先闯入视野的便是分立山头的两座文峰塔，一高一矮，一敞一空，隔着一段山势两两相对，也是当地人最熟悉的两座古塔。居于东峰最高处的东大塔，也被当地人唤作大文峰塔，整座塔身以青砖垒砌而成，规整的五级六面形制，稳稳扎根在山巅高地之上，如今留存下来的塔身，是清同治四年重新修葺建造而成，历经百年风吹日晒，青砖表面早已染上深浅不一的岁月痕迹，褪去了新建砖石的生硬质感，慢慢和山体融为一体。这座塔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内部中空，修建之时便预留出可供人攀登的通道，顺着塔内石阶一步步向上行走，不会觉得压抑局促，行至高处，还能亲眼见到塔身留存的文笔冲霄题额，笔墨风骨依旧清晰可见。等到登临塔顶凭栏向外眺望，视野瞬间变得开阔通透，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古城民居，青瓦连片排布，街巷脉络清晰分明，身前灵江蜿蜒曲折绕着城池流淌，江水悠悠向着远方奔去，整座临海城的城郭格局、山水走势尽收眼底，心胸都不由得跟着开阔起来。自古以来，江南文风兴盛之地向来偏爱修建文峰塔，寄托一方地域求取文运昌隆、学子辈出的美好期许，这座东大塔从建成之日起，便默默承载着临海百姓世代流传的文人夙愿。
和东大塔隔峰呼应的便是西小塔，也就是小文峰塔，二者属于同一种营造形制，依旧是五级六面的经典砖塔样式，只是体量小巧秀气许多，少了东塔的挺拔大气，多了几分玲珑温婉的气质。不同于东大塔可供登临的设计，西小塔通体为实心结构，自下而上严丝合缝，没有预留任何通行空间，只能远远观赏整体造型，无法走入塔内探寻内里景致。这座小塔的历史渊源要远比东大塔久远，早在南宋时期的地方史籍之中，就已经有了关于它的明确记载，漫长岁月里，世间变故层出不穷，战火侵扰、自然灾害接连不断，塔身也曾数次遭遇损毁焚毁，之后又一次次依照旧制重新修缮重建，模样几经更迭，唯独扎根巾山的位置从未改变。两座文峰塔一实一空，一雄一秀，遥遥对峙相依相伴，暗合世间阴阳调和的传统理念，久而久之，不单成了巾山之上极具辨识度的景致，更是整个临海古城深入人心的标志性风物，来往本地人早已习惯抬眼望见双塔相依的模样，这已然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印记。
顺着山间小路往西侧慢行，走到龙兴寺周边区域，便能见到整座巾山塔群里年代最为久远，也最具文化交流价值的千佛塔，也常被世人称作多宝塔。这座古塔扎根在巾山西麓，身处古寺烟火环绕之中，安稳沉静，它也是如今整个台州地界之内，唯一留存下来的元代古塔，始建于元大德三年，从动工修建到如今，悠悠数百年时光未曾中断传承。塔身定为七级六面，层级分明，线条沉稳大气，最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方，便是整座塔身外壁之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数以千计的佛像砖，细数下来足足有一千零三尊之多，一砖塑一佛，每一块砖石之上都精心雕琢出神态各异的佛像造像，规模宏大不说，雕刻工艺更是细腻考究，哪怕历经风霜侵蚀，不少造像依旧能看清眉目神态，足以想见当年建造之时工匠耗费的心血与功力。这座古塔所能承载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普通古建本身，昔日唐代高僧鉴真东渡弘扬佛法之时，曾在此地驻锡停留，随行弟子思托更是以此处为根基潜心弘法传道，千佛塔静静伫立一旁，亲眼见证了这段跨越山海的佛法交流历程，时至今日，它早已不再只是一座单纯的佛门古塔，更是古代中日两国文化互通、佛法同源最真切的实物佐证，细细端详塔身佛像，仿佛还能触摸到千年前文化交融留下的温热痕迹。
除了三座名气颇盛的古塔之外，紧贴着南山殿旁静静伫立的南山殿塔，同样是巾山塔群里不可忽略的存在。这座古塔整体营造思路偏向简约朴素，整体形制和两座文峰塔有着不少相似之处，却刻意省去了诸多繁复的雕琢装饰，没有华丽的纹饰点缀，也没有精巧的结构设计，通体简洁大气，看着平实又安稳。修建这座古塔的初衷，和祈求文运、弘扬佛法都没有关系，而是当地百姓为了缅怀纪念唐代死守睢阳、忠义无双的名将张巡特意修筑而成。古时世道纷乱，战乱频发，百姓常年身处动荡不安之中，心中格外敬佩坚守气节、誓死护民的忠义之士，也无比渴望世间能够迎来安稳平和的日子，大家便以建塔立碑的方式，把这份敬仰之情牢牢留存下来，让后人永远铭记忠肝义胆的民族气节，也借着古塔屹立不倒的姿态，寄托寻常百姓向往太平盛世的朴素心愿。没有盛大的香火加持，没有热闹的游人驻足，南山殿塔就这般挨着殿宇安静矗立，把一份忠义情怀，稳稳扎根在临海这片土地之上。
四座古塔扎根同一座山体，修建年代前后跨度极大，宋元明清不同时期的建筑营造风格，在巾山之上尽数展现出来，有的偏向文人雅韵，有的饱含佛门禅意，有的寄托忠义情怀，四座塔各自承载着不一样的精神内核，却又彼此相融，共同构筑起独一无二的塔群格局。千百年风霜雨雪轮番冲刷，山体草木枯荣往复，世间城池几经更迭，很多旧时建筑都在岁月里慢慢消散无踪，可巾山之上的四座古塔依旧稳稳伫立，砖石虽有斑驳磨损，塔身姿态从未倾倒，既留存下古代匠人高超的建筑营造技艺，成为江南山地古塔营造形制里极具研究价值的实物范例，更一步步沉淀成独属于临海的人文精神载体。
如今再走到巾山之上，看着错落分布的四座古塔，早已不只是单纯欣赏古建筑的造型美感。我们能从文峰双塔之中读懂江南地域源远流长的崇文之风，能从元代千佛塔里窥见古代海上文化交流的繁华过往，也能从朴素的南山殿塔之中，体会到寻常百姓最纯粹的家国情怀与向善之心。一座小山，四座古刹浮屠，没有刻意营造的声势，也没有过度渲染的名气，就这么默默守着灵江两岸的烟火人间，把山水相融的江南灵秀，还有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厚重地方历史，一点一滴都镌刻在层层砖石之间，深深融进台州府城的文脉血脉之中，也成了一代代临海人心中，永远无法替代的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