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楼,这座屹立在陇西县城中心近千年的地标建筑,远不止一座鼓楼那么简单。从登楼的石阶到楼檐的彩绘,从宋代的铜钟到明代的石象,每一处细节都藏着陇原大地的历史密码。
一、登楼之路:藏着军事基因的砖石结构


这段石阶,是威远楼最具烟火气的入口,也是它千年军事基因的缩影。
威远楼的台基是高11米的梯形砖基,中间辟东西向拱券门洞,西面设有砖石铺设的马道台阶。悬山顶垂花门,是典型的明清建筑风格。门楣上的砖雕缠枝纹、檐下的青瓦脊饰,是清代维修时留下的工艺,而台阶旁的青砖,则能看到宋代原砖的厚重质感。
这条马道最初是为战时运送物资、登临瞭望设计的,后来才变成了供人登楼的通道。
台基的青砖缝里,至今还能看到1920年海原大地震留下的裂痕。那场8级大地震让陇西县城大半房屋坍塌,威远楼的台基虽出现裂缝,却始终屹立不倒,足见宋代夯土包砖工艺的坚固。

台基的四壁镶嵌着多通古碑,包括《重修威远楼碑》《郡守唐树义遗爱碑》等,记录着历代维修的历史。道光十六年(1836年)维修时,还在楼台东南角安置了石晷(日晷),与后来的铜钟配合,承担起“晨钟暮鼓”的报时功能。
二、楼体本身:清代木构建筑的陇派典范
登上台基,眼前的三层木楼是康熙年间定型的格局,也是陇派建筑的代表作。通高15米的三层三檐歇山顶楼阁,一层面阔七间、进深五间,24根廊柱对应“二十四节气”;二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三层为四面飞檐,檐下102朵斗拱彩绘,全楼以榫卯结构咬合,不用一钉,历经多次地震仍保存完好。


檐下的斗拱、额枋上的彩绘,既有清代官式的青绿旋子彩画,也融入了陇原民间的吉祥纹样,比如缠枝牡丹、云纹等。屋顶的灰筒瓦、脊兽虽经后世维修,但仍保留着明代的形制,屋脊两端的鸱吻,部分还是明代原物。
楼檐下高悬“巩昌雄镇”“声闻四达”两块巨匾,其中“巩昌雄镇”是清代巩昌府地位的象征——陇西曾是巩昌府治,管辖今定西、天水、陇南等地,是明清时期陇右的军政中心。如今匾额虽经复建,但仍能想见当年的雄浑气魄。
三、镇楼之宝:国家一级文物——崇宁铜钟


这口铜钟,是威远楼的“灵魂”,也是甘肃现存最早有明确纪年的铜钟。铜钟铸造于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比威远楼现存建筑早了600多年。钟身高2米,口径1.32米,重约4吨(一说6吨),铜质纯净,敲击时声音浑厚,能传至十余里。
它并非一开始就属于威远楼:铸造之初,是为了庆祝宋徽宗的生日“天宁节”,由通远军(今陇西)的汉藩官员、寺院主持和各界信徒捐资铸造,原供奉于圣寿院,后来战乱中湮没,直到清代才被重新发现。
钟身表层分四格铸有18个大字:“皇帝圣寿万岁”“重臣千秋”“法轮常转”“国泰民安”,下方还有“大宋丙戌崇宁正月钟成”的题款,以及铸造官员、寺院主持、匠人的姓名,比如通判通远军事孙俣、散郎通判刘戒朝等。
这些铭文不仅是吉语,更是北宋陇西军政格局的直接见证——当时陇西是宋夏边境的军事重镇,通远军的官员参与铸钟,体现了地方军政与佛教信仰的结合。
道光十六年(1836年),巩昌知府唐树义修葺威远楼时,决定将这口铜钟移至楼上。面对11米高的台基,工匠们束手无策,一位老农提示“土壅到脖子,钟就能上去”,郡守恍然大悟,命人运土堆成斜坡,将铜钟缓缓推上了台基。
1958年维修威远楼时,还专门为铜钟修建了钟亭,安置在楼台南侧,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位置。2002年,崇宁铜钟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成为威远楼最珍贵的馆藏。
四、楼畔瑞兽:明代铁象的迁徙与守护
两尊铁象,是威远楼另一处鲜为人知的历史遗存。这两尊铁象并非为威远楼铸造,而是明代陇西天庆观玉皇大殿前的旗杆座。象身铸有佛家用语,鞍具上的万字纹、花卉纹雕刻细致,寓意“太平有象”,旗杆就插在象背上的孔中,是古代道观的仪仗设施。
文革时期,为了保护这两尊铁象,人们将它们从被毁的天庆观移至威远楼,从此成为威远楼的“守护者”。如今一尊仍在台基上,另一尊已移至陇西县博物馆保存。


铁象为铸铁材质,造型憨态可掬,象鼻、象牙的线条流畅,鞍具上的纹饰清晰可见,是明代陇西铸铁工艺的代表作。象座上还刻有铸造工匠的姓名,为研究明代陇原手工业提供了实物资料。
五、跨越千年的回响:威远楼的“活历史”
威远楼里的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着不同时代的陇西故事:
宋代的铜钟,见证了宋夏边境的军政风云,也藏着地方百姓对和平的祈愿;
明代的铁象,从道观的仪仗变成了鼓楼的瑞兽,折射出明清陇西宗教文化的变迁;
清代的彩绘、碑碣,记录着巩昌府作为陇右中心的繁华,也藏着历代官绅的治绩与百姓的口碑;

甚至台基上的每一道裂痕、石阶上的每一道磨痕,都刻着地震、战乱、维修的印记,是一部写在砖石上的地方史。如今,当你踏上威远楼的石阶,抚摸着铜钟上的铭文,看着铁象身上的纹饰,才能真正读懂:这座楼早已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陇西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陇原大地千年风云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