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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名字——我爷爷的故事

我喜欢鬼故事,这件事打小就出了名。别的小孩听个坟地白影就吓得往被窝里钻,我偏不,我追着大人问后来呢后来呢,问得人家烦了,

我喜欢鬼故事,这件事打小就出了名。

别的小孩听个坟地白影就吓得往被窝里钻,我偏不,我追着大人问后来呢后来呢,问得人家烦了,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说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怕。可我就是想知道,那些故事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最后去了哪里。后来上了中学,同学之间流传的校园怪谈、医院灵异事件,我都能倒背如流,但我总觉得不够,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真正的鬼故事不该是那种听完尖叫一声就完事的,真正的鬼故事应该像一根鱼刺,卡在你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次咽口水都疼。

所以我一直缠着我爷爷。

我爷爷叫李德厚,名字老实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黄河边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汉,种过地,撑过船,捞过尸。对,捞尸。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事,后来知道了,兴奋得一夜没睡着,觉得我爷爷简直就是一座活着的鬼故事宝库。你想啊,黄河那是什么地方,千百年来多少人在里头没了,多少故事被浑水裹着泥沙沉了底,而我爷爷,他亲手把那些沉下去的人捞上来过。

可我爷爷从来不跟我讲。

“没啥好讲的。”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眯着看远处,好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直看一直看,“河里的事,不能讲。”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讲。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身走了。那年他七十三,走路还带着年轻撑船时的架子,两条腿微微往外撇,像随时要稳住脚下的船板。

从那以后我缠得更紧了。逢年过节回老家,我哪也不去,就坐他旁边,给他递烟,给他倒茶,等他开口。我甚至故意在他面前讲一些我收集来的鬼故事,想勾着他说话。他听完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最多说一句“你这个不算啥”,然后就闭嘴了。

我追问什么才算啥,他又不说了。

我妈说我爷爷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让我别费那个劲。可我不信邪,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开口。人老了总会想说话的,尤其是那些压了一辈子的事,你不让他说,他反而难受。我就是想等那个他憋不住的时候。

结果我等到了。

不是他憋不住了,是他快要走了。

去年秋天,我爷爷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跤,就是在院子里拌了根晾衣绳,膝盖磕在青砖沿上,破了一层皮。可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像黄河决了口,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膝盖肿得发亮,后来开始发烧,再后来吃不下东西,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镇卫生院的医生说是年纪大了,各项器官都在衰竭,让我们准备后事。

我爸把爷爷接回了老屋。那间老屋是他年轻时自己盖的,青砖灰瓦,坐北朝南,院子里有棵枣树,结的枣子又小又甜。他把爷爷安置在东边那间屋里,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枣树的影子。

那些天我一直守在爷爷床边。不是装孝顺,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有什么事要说。人死之前是知道的,他们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清醒过来,把这一辈子最要紧的话交代完,然后才肯松那口气。我在等他那个瞬间。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起了风,枣树被吹得哗啦啦响,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整夜,像很多只手在挠玻璃。爷爷睡得很不安稳,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

那种睁开不是迷迷糊糊地睁,而是一下子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像是蜡烛烧到最后猛地亮起来的那一下。

他看着我,但又不完全是在看我,像是在看一个站在我身后的人。

“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河底传上来的,带着泥沙摩擦的质感。

我凑过去。

“叫我。”他说。

我以为他是糊涂了,连忙喊了一声爷爷。

他摇头。那一下摇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不是这个。叫我另一个名字。”

我没听懂。什么另一个名字?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枯得像一截老树根,骨节的形状隔着皮肤清清楚楚地凸出来,可力道却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德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往他喉咙里灌了一瓢清水,“叫我李德胜。”

李德胜。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我爷爷叫李德厚,村里所有人都这么叫,户口本上也是这么写的,身份证上也是这么写的,墓碑的草稿上我爸让人刻的也是这三个字。李德厚,老实巴交的三个字,跟着他一辈子。

可他在临死前让我叫他李德胜。

“爷爷,您说什么——”

“叫!”他打断我,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那种凶狠不是生气,是恐惧。一个人只有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眼神。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沫子,嘴唇哆嗦着,反复说着那三个字,“叫我李德胜,快叫,叫啊。”

我被他吓住了,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叫出口。

“李……德胜。”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子里忽然静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静。窗外的风不响了,枣树的影子不动了,连我爷爷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落,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潭死水。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黄河边的人,一生要有两个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飘飘忽忽的,“一个活着用,一个留给河里。”

“爷爷——”

“四二年,我十八岁,名字被记在了河底。”他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瞳孔散开,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像两口浑浊的井,“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在黄纸上,压上石头,沉进了河心。从那以后,李德胜就死了。活着的是李德厚。”

我浑身发冷,不是天气的缘故,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为什么要把名字沉进河里?”

他没有回答我。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我凑到他嘴边,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河面上冒出的气泡,浮上来就碎了。他的手抬了抬,指向老屋东墙的方向,然后猛地垂了下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蜂鸣声。

我爷爷死了。

后面几天忙丧事,我浑浑噩噩的,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磕头,烧纸,迎客,守灵。可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两个名字。一个活着用,一个留给河里。四二年,十八岁,名字被记在了河底。

我在灵堂里守了三个晚上。第一天晚上没什么事,第二天晚上也没什么,第三天晚上,停灵的最后一夜,出了状况。

大概是后半夜两点多,我靠着棺材坐着,半梦半醒。忽然听见枣树上有声音,不是风吹树叶的哗啦声,是一种很沉的、有节奏的响动,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树枝上晃来晃去。我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的时候,我发现影子里多了一截东西。

那一截东西垂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下面,形状像一个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推开窗户。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枣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树枝上挂着一截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那截麻绳的结法很老式,我见过,是黄河上撑船的人系缆用的结,叫猪蹄扣,越拉越紧。

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棺材。棺材盖还没钉,按照老家的规矩,要等出殡当天早上才封棺。爷爷躺在里面,穿一身藏青色的寿衣,脸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话。他的嘴角有一点往上扯的弧度,和死前让我叫他李德胜时一模一样。

那截麻绳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事。

丧事办完以后,我开始翻老屋里的东西。我爷爷留下不少旧物件,他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字,年轻时候记过账,写过信。这些东西都被他收在一个老樟木箱子里,箱子搁在东墙根的柜顶上,落满了灰。

我搬了把椅子爬上去,把箱子取下来。樟木的味道扑出来,陈旧的、微苦的香气,混着一股河水的腥味。箱子里面的东西放得很整齐,像是主人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翻,特意收拾过的。

最上面是一本黄历,民国三十一年的。纸张黄得发脆,边角被老鼠啃过,翻开的时候簌簌掉渣。我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普通的黄历,上面用毛笔圈了几个日子,圈得很用力,墨迹透到了背面。

黄历下面是一叠信,竖排的,毛笔小楷,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我拿起最上面一封,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德胜吾兄,见字如面。今岁河水大涨,南岸决口三处,淹七村,浮尸过百。弟每日撑船打捞,夜不能寐。所捞之人,面目皆不可辨,腹大如鼓,指甲尽脱。唯有一事怪异——每捞一尸,其口中皆含黄纸一片,上书姓名。弟已集得三十七片,姓名各异,然有一事相同,即每张纸背后,皆写有同一生辰八字。兄可知此为何故?”

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寄出去。

我把信放下,继续往下翻。箱子最底层是一个户口本,老式的那种,红色塑料皮,上面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痕迹。我翻开第一页,看见爷爷的名字那一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户主姓名:李德胜。

下面有一行小字,蓝色钢笔写的,墨水洇了纸,但还能辨认——1953年5月更名李德厚。更名原因那一栏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填。

1953年。我爷爷是1914年生人,1953年他三十九岁。十八岁时名字被沉进河底,三十九岁正式更名。中间隔了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跟家里人提过。

我拿着户口本坐在东墙根底下,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可我感觉不到暖意。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信,黄历,账本,还有一些发黄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四个年轻男人并排站在一条木船前面,都穿着对襟褂子,裤腿挽到膝盖上。最右边的那个眉眼之间和我爷爷年轻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像。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一年九月初九,德胜、德厚、水生、满仓摄于老渡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德胜和德厚,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是两个人。我爷爷叫李德胜,那李德厚是谁?照片上的四个人里,谁是谁?为什么我爷爷后来用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活了七十年?

民国三十一年是1942年。我爷爷说他十八岁时名字被记在了河底,就是那一年。照片拍于九月初九,重阳节。而九月初九在黄河边的老说法里,是河神娶亲的日子。

我爷爷死在农历九月十三,离九月初九只差了四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照片上那个眉眼神似我爷爷的男人,他的右手是攥着的,拳头握得很紧,像是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而其他三个人的手都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拿放大镜对着那个拳头看了半天,隐约能看见他的指缝里露出一小截黄色的纸边。

黄纸。

我心里那条鱼刺又扎了一下。

后来我找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问过。九十三岁的王奶奶,耳朵已经背得厉害,我跟她说话得凑到耳朵根上喊。可我一提1942年,一提黄河边改名字的事,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不知道。”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没走。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一条缝,她递出来一张折成方块的黄纸。

“你爷爷让我给你的。”她说,“他三年前交给我的,说等他死了,你要是来问,就给你。你要是不来问,就烧掉。”

我打开那张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写得很慢很用力,笔锋把纸都戳破了几个洞。

“别去老渡口,别在九月十三晚上看河水。要是看见河里有人叫你,不管他叫的是哪个名字,都别答应。”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王奶奶家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黄河特有的泥腥味。老渡口离村子只有三里地,我小时候常去那儿玩,从村里走过去,要经过一片芦苇荡,然后是一道土坡,翻过土坡就能看见河。

我忽然想起来,我爷爷这辈子从来没有去过老渡口。

村里人都去,钓鱼的,下网的,夏天乘凉的,都往老渡口跑。唯独我爷爷不去。以前大家都以为他是年纪大了懒得走动,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我想起来,他不是年纪大了才不去的,他是一辈子都没去过。从我记事起,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我把黄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老渡口的方向走。

芦苇荡里有一条小路,被踩得很结实,说明常有人走。芦苇比我高出一大截,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很多人在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我穿过芦苇荡,翻过那道土坡,黄河就出现在眼前。

水很浑,和它的名字一样,黄得像搅了一万年的泥浆。河面很宽,对岸的树都缩成了一条线。渡口的老码头还在,几根木头桩子斜插在水里,青石板的台阶一级一级伸进河里,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我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坐下来,把那张黄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别去老渡口。

我已经来了。

别在九月十三晚上看河水。

今天是九月十七,大白天,不是晚上。

要是看见河里有人叫你,不管他叫的是哪个名字,都别答应。

我盯着河面看。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晃得人眼晕。河水打着旋,从上游滚滚而来,经过老渡口的时候放缓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它,让它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看了很久,河里没有人叫我。

可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渡口台阶的最下面一级,水刚好没过青石板的地方,漂着一小片黄色的东西。我走下去,蹲在台阶上伸手去够。水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我捞起那片东西,手就开始发抖。

是一张黄纸。

和爷爷留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和信里说的含在浮尸口中的黄纸也一模一样。被水泡了很久,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上面还能看出几个字。

李——后面模糊了,看不清。

我把那张烂纸翻过来。纸背面也有字,比正面的字小一些,墨色淡一些,但还认得出来。

那是一串生辰八字。

和我户口本上登记的生日,一模一样。

风忽然停了。芦苇荡不响了,河面不起浪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蹲在老渡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张黄纸,一张干的一张湿的,脚下的黄河水浑浊地流过去,无声无息。

我想起爷爷死前说的那句话。

“黄河边的人,一生要有两个名。一个活着用,一个留给河里。”

可他没说,那个留给河里的名字,什么时候会用上。他也没说,用上的时候,是名字替了人,还是人替了名字。

手里的湿黄纸被太阳一晒,边缘开始卷曲,上面的字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不该看见的东西,看完了就该还回去。

可我没有还。

我把两张黄纸叠在一起,装进了口袋里。

身后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芦苇深处走了出来,正站在我背后不远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