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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战死后未婚夫登门退婚,我点头应下,我娘却气得跺脚,我轻声安抚道:娘,这不是坏事

父亲灵堂的白幡还没撤净,我的未婚夫宋清昀就带着我们定亲的信物上了门。退婚的话他说得艰难,我倒是应得却干脆。母亲冲出来时,

父亲灵堂的白幡还没撤净,我的未婚夫宋清昀就带着我们定亲的信物上了门。

退婚的话他说得艰难,我倒是应得却干脆。

母亲冲出来时,他已经走远,她气得直跺脚:“你就不会争一争?骂他几句也好!”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娘,真不是坏事。您想想,他为何急在这一时?”

母亲愣住了。

01

姜棠七岁那年,西境的战报像秋日的寒风一样,又一次刮进了京城。

她的父亲姜承安站在前厅里,身上的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母亲沈知意紧紧攥着他的袖口,眼泪无声地掉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的年纪不小了,反应也慢了,那西蛮人的刀可不会认得你是谁。”

沈知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姜棠站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娘,让爹去吧。”

沈知意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爹要去送死,你也不拦着。”

她的指尖狠狠戳在姜棠的额头上,力道大得让姜棠后退了半步。

“小没良心的,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快去劝他留下来。”

姜棠低下头没有说话,转身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

姜承安正对着一张摊开的边境地图出神,手指反复描摹着一条山脉的走向。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爹,您若是晚去一天,西蛮的马蹄就能多踩碎我们一片田地,他们的刀就能多染上我们一百个人的血。”

姜承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天的时间,地里的庄稼能长高一寸,边关的村落也可能就多了一百座新坟。”

他突然站起身,连靴子都没有穿好就往外跑,衣角带翻了桌角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浸湿了地图的一角。

老皇帝在宫里犹豫了整整两天。

后来有小太监传出话来,说皇上当时望着西边的方向,叹了口气。

“反正打仗总要死人的,让他去也好,省得他整天在朕跟前念叨那些大道理,听得人心烦。”

消息传回姜府的时候,沈知意抄起墙角的笤帚就追着姜棠满院子跑。

姜棠边跑边回头看向父亲。

姜承安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目光越过她们母女二人,直直地望着院墙外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沈知意突然停下脚步,拄着笤帚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最疼你吗,我都这样打你了,他怎么连一句话都不说。”

姜棠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母亲身边。

“娘,晚上我带您去看一出戏,您就明白了。”

姜承安说自己临走前需要静心,晚饭后就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

天色擦黑的时候,姜棠给沈知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悄悄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她们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

姜棠在一处看起来普通的小院前停下,拉着母亲爬上隔壁杂货铺的屋顶。

瓦片还残留着白日里太阳晒过的余温,坐上去有些暖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小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姜承安侧身闪了进来,动作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

一个穿着浅杏色裙子的女人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姜承安立刻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两人就在院子里亲热起来,衣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女人低低的轻笑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姜棠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姜棠的手背上,烫得她心里一揪。

等到姜承安抱着那女人进了屋,窗户上透出摇晃的烛光,姜棠才松开手。

“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劝爹去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

“那女人有了身孕,爹想挣一份军功,回来给她争一个平妻的名分。”

沈知意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姜棠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从屋顶上拽下来。

回到府里之后,沈知意突然抱住姜棠放声痛哭,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说过这辈子只要我一个人的,我们风风雨雨走了大半辈子啊。”

姜棠没有劝她,只是转身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不是坏事。”

沈知意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喊,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若是我的女儿,就该替我伤心,替我骂他。”

姜棠把茶杯又往前递了递。

“先喝点水,补充些力气再哭,不然眼睛要哭坏的,明日肿起来就不好看了。”

沈知意瞪着她,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到底有没有心。”

“先喝茶。”

姜棠的语气很平静。

“喝完我们一起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爹的心拉回来。”

沈知意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开始絮絮叨叨讲述从前的事情。

她说起怎么和姜承安青梅竹马,怎么陪他吃糠咽菜,怎么为他生儿育女。

姜棠困得眼皮直打架,还是强撑着听她说。

沈知意突然停下来,眼神恍惚地问了一句。

“那女人哼的调子,怪好听的,不像咱们这儿的小曲。”

“是西蛮那边的民谣。”

姜棠如实回答。

“西蛮,那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沈知意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觉得新鲜吧。”

姜棠轻声说。

沈知意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

“就只是因为新鲜吗。”

姜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茶里她放了一点安神的草药粉。

半柱香之后,沈知意开始不自觉地拉扯自己的衣领。

“怎么忽然这么热,是我话说太多了吗。”

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姜棠朝窗外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利落短打的年轻男子翻窗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今晚你好好服侍我娘。”

姜棠压低声音交代。

“让她舒服了,一百两银子,让她暂时忘了我爹,五百两,让她之后还想见你,一千两。”

年轻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小姐放心,我明白。”

沈知意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姜棠,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姜棠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轻轻说。

“娘,这个也是新鲜的。”

沈知意的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软榻上。

姜棠退出去,轻轻关好门窗,然后跃上了院里那棵老槐树。

屋里的灯熄灭了,两道模糊的影子在窗纸上一晃而过,很快融进了黑暗里。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低的叹息。

02

那夜之后,姜府里的一切都悄悄变了样。

第二天一早,姜承安匆匆离家返回边关。

他的脚步显得有些虚浮,背影在晨雾里摇晃着,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不知道是心里有愧,还是根本顾不上她们母女。

沈知意没有去送他。

她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才扶着腰慢慢走到姜棠的院子里。

一进门,她就沉着脸开始数落姜棠,一句接一句,声音因为昨夜的哭泣而嘶哑。

她说姜棠不孝,说姜棠大逆不道,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

可是从头到尾,她没有提姜承安一句,也没有说昨晚那个年轻男子不好。

她的脸颊泛着一种奇特的光泽,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被清澈的泉水洗过一样。

等她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气,姜棠才低声试探着问。

“娘,那位小哥说……他还想来伺候您,您看是明天合适,还是十天之后。”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傍晚天边最浓的霞,又骂姜棠不知羞。

姜棠低着头任由她说,心里却清楚得很,母亲并不是真的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明天吧……其实今晚也行。”

姜棠憋着笑退出来,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发酸,又有点暖意。

也许这样也好,至少母亲不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熬过漫长的夜晚。

那位年轻男子领了一千两银票的时候,高兴得直搓手。

“以后不用给这么多,夫人虽然年纪不轻了,可气质特别好,说话也温柔,是我运气好才对。”

姜棠跑回母亲那里,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沈知意刚刚缓下去的脸色又烧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模糊的影子,轻声问道。

“这难道就是戏文里唱的那种……老房子着火吗。”

“死丫头,你是不是想让我明白,你爹为什么会背叛我。”

“你想让我原谅他是不是。”

姜棠摇了摇头,话说得很直接。

“娘,我不在乎爹是怎么想的,我只希望您在最好的年纪里,有人疼着,有人暖着,而不是日日夜夜为了一个负心人伤心落泪。”

沈知意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分,才轻轻问了一句。

“为什么叫他小哥,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姜棠回答得很坦然。

“他专门陪伴像您这样孤单的夫人,大家都这么称呼,也算是个行当里的叫法。”

沈知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刺绣。

姜棠知道,母亲心里的那片土地,干涸得太久了。

被冷落被忽视的苦楚,几乎要把她生命里的水分都熬干了。

小哥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只要能让她重新笑起来,重新感受到活着的滋味,就都是值得的。

姜棠悄悄退出院子,初冬的风吹过来,竟然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暖意。

但愿从今往后,母亲的日子能多一点这样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几乎天天都要姜棠把那位小哥请到府里来。

她还特意嘱咐姜棠,把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换成新买来的,免得被那些眼尖的旧人瞧出什么端倪。

姜棠没有照做,反而调了几个在姜府待了十几年的老仆到母亲院里。

这些人嘴严,做事稳当,懂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知意正沉浸在那种暖融融的情绪里,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也就没再多问,摆摆手随姜棠安排了。

两个月后,姜承安从边关寄来了第一封信。

信上说他想念沈知意了,还说这次一定要给她挣个诰命回来,风风光光地补偿她。

沈知意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窗前愣了好半天,连每日找小哥的事情都忘了。

她抬头看向姜棠,眼睛亮得惊人。

“挽挽,你爹是不是真的想我了,他是不是后悔从前找外室了。”

姜棠没有接话,默默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另一封信,递了过去。

那是姜承安写给走心巷那个女人的情信,字迹潦草却热烈,字字缠绵,句句惦念。

和沈知意收到的这封寥寥数语、充满客套的问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知意看着看着,脸色就渐渐白了。

她突然弯下腰,对着脚边的痰盂吐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姜棠扶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吐到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才递上一杯清水。

沈知意漱了口,白着一张脸慢慢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挽挽,你爹突然写信回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娘,您现在最富有什么。”

姜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了,她有钱,而姜承安正在打仗,最缺的就是钱。

早就听说这次出征,姜承安在朝堂上没少推波助澜,老皇帝心里不痛快,拨的军饷根本不够用。

天气越来越冷,边关的将士们还穿着单薄的秋衣,粮草也迟迟未到。

他这是又把算盘打到了沈知意身上,先给一颗甜枣,接下来就等着沈知意主动掏钱,替他备冬衣买粮草。

从前不用他提,沈知意也会这么做,掏空自己的嫁妆也要支持他。

这次他却主动递了话,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知意点点头,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挽挽,你说得对。”

姜棠轻声提醒,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娘,咱们得早做打算,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沈知意“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将手里那封情信慢慢撕成碎片,扔进了香炉里。

第二天,沈知意就照着姜棠的意思,去找了她的闺中密友,户部尚书夫人赵秦氏。

通过赵夫人,她捐出了自己大半的嫁妆和私产,指名道姓要用来救助南方几个州县受灾的百姓。

她对着赵夫人,哭得情真意切,眼圈红红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我一介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只有先父留下的这些钱财,希望能为皇上分分忧,尽一点微薄的心意。”

那时,老皇帝正因为灾民流离失所而日夜发愁,奏折堆满了御案。

沈知意这一捐,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赵夫人连连夸她深明大义,心怀百姓,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赵尚书办事也极利落,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就为沈知意请下了一个五品宜人的诰命。

老皇帝亲自拟的旨,盖上了鲜红的玉玺,目光里带着赞许。

“这才真是为朕分忧的好臣妇啊。”

沈知意轻轻抚摸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眼神复杂难辨,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也该为你爹……分担一些了,毕竟夫妻一场。”

随后,她提笔给姜承安回信,用的是最细腻的薛涛笺。

信中字字牵挂,句句思念,叮嘱他务必保重身体,千万不要为了给她挣诰命而去拼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写到最后,她笔锋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似的,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了一句。

妾身已将父亲留下的钱财都捐给了朝廷,用以赈济灾民,皇上感念妾身一点心意,已赐下诰命。

“妾身已不再需要什么诰命了,只盼夫君早日平安归来,一家团聚。”

信送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就从前线传来消息。

姜承安看完那封信,当场吐了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勉强能起身。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给沈知意来过只字片语,仿佛断了线的风筝。

入冬不久,前方战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一同传来的,还有姜承安战死的噩耗。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沈知意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里端着的燕窝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白瓷碗摔得粉碎。

她急匆匆把姜棠叫到跟前,声音抖得厉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复杂的愧疚。

“挽挽,你说你爹走了……是不是因为我,因为那封信气着了他,他才……”

她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自责,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姜棠没有急着开口安慰,只是转身把早就等在门外廊下的稳婆请了进来。

稳婆微微欠身,说话的声音低缓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走心巷那位,下个月就要生了,老将军心里放不下,前几日连夜赶回来,特意找到我,把我安排在她身边伺候,还留了一大包金银细软。”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沈知意的脸色,才继续说道。

“他把所有事情都反复交代清楚了,才又连夜赶回营里,马都没换,一刻也没敢多停留。”

沈知意听完,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体力不支,败在阵前。”

“私自回京是死罪,他心里本就担惊受怕,还日夜不停地赶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折腾。”

“原来他是为了别人……是这样没的。”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

姜棠以为她又想吐,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沈知意却只是轻轻打了个嗝,表情有点恍惚,像是被某种情绪卡住了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稳婆见状,很识趣地默默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知意忽然转过头,对姜棠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再给我盛碗粥来,我有点饿了。”

接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目光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晚上叫小哥过来吧,好些日子没见了,天气冷,说说话也好。”

姜棠点点头,轻声回应。

“好,我晚些时候去安排。”

03

姜承安灵柩回京的那天,姜棠和沈知意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瓦片。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对母女是天塌了似的悲痛欲绝。

她们确实难过了一阵,为了那个死在遥远边关的男人,为了那段彻底破碎的夫妻情分。

但姜棠和沈知意谁也没有去老皇帝面前讨要任何抚恤或赏赐。

沈知意只是对外放话,说姜承安“终究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和圣恩”。

她说她哭的不是姜承安一个人,而是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更害怕西蛮人从此长驱直入,继续祸害边关的百姓。

老皇帝听了这话,胸口像堵了一块湿透的棉花,闷得难受,接连几天都食欲不振。

没过多久,他就又点了一名年轻力壮的将领,带着补充的兵员和粮草,急匆匆赶赴边关迎战。

平心而论,姜承安不是没本事,只是心里装了太多杂念,太多算计,最后反而误了自己。

沈知意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低声念叨,火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安心去吧,早点投胎,下辈子做个简单点的人。”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旁边守灵的亲戚仆人耳里,像是寻常妻子对亡夫最后的送别和祝愿。

可这话偏偏被姜承安的副将周肃听见了。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孝服,站在灵堂外的阴影里,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能夹死蚊子。

周肃是姜承安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常年在边关驻守,每年回京述职都要和师父过招切磋。

一年前两人还能打得不相上下,可这次他回京,却发现姜承安虚弱得连最常用的那柄长刀都握不稳。

随军医官诊断说是“内里亏空,忧思过度”,周肃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他怀疑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害了师父。

而第一个被他盯上的,就是沈知意。

从前姜承安每次出征,沈知意总会一封接一封地写信,一车接一车地送粮草衣物,关怀备至。

这次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去边关,反而在收到姜承安的信后,急匆匆把家产都捐了。

姜承安的棺材抬回来时,沈知意哭得凄厉惨痛,却始终没有掀开棺盖看他最后一眼。

周肃暗中查访了半个多月,动用了自己在军中和京城的所有关系。

他没找到沈知意的任何把柄,却意外翻出了姜承安在走心巷养外室的事情。

为了那个女人,姜承安不仅私下服用虎狼之药强撑精神,还偷偷挪用了部分军资,打算风风光光接她进门做平妻。

而沈知意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却一直保持沉默,给姜承安留足了脸面和余地。

真相大白的那天,周肃整个人都僵在了客栈的房间里,手里捏着的酒杯啪一声碎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敬重了十几年的师父,私下里竟是这种不堪的人。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提起随身的佩剑,一脚踹开客栈房门,红着眼睛冲进走心巷那处小院,二话不说,一剑就刺穿了那个正在做女红的女人。

稳婆连滚带爬地跑来姜府报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话都说不利索。

“小、小姐……夫人……太吓人了,周大人一剑下去,那血溅得老高……肠子都带出来了,满墙都是……”

“我、我要是躲慢一点,这条老命也就交待在那里了。”

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进稳婆颤抖的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拿着这些银子,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京城,也别跟任何人提起这里的事。”

稳婆攥紧锦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磕头都忘了,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周肃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走进来时,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哑着嗓子对沈知意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师娘,我替师父向您赔罪,是我瞎了眼,错怪了您。”

“谢谢您……到了这个时候,还愿意保全他的名声,没让那些腌臜事传出去。”

他以为沈知意急急忙忙打发走稳婆,是为了掩盖姜承安的丑事。

毕竟姜承安私自回京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更别说他多年经营的“爱妻如命”形象彻底崩塌,传出去只会让整个姜家沦为笑柄。

沈知意只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前尘旧事,人都没了,就不必再提了,提起来也只是徒增伤心。”

“我只望周副将日后……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多照应照应我这苦命的女儿。”

周肃转向站在一旁的姜棠,郑重地点头,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承诺。

“夫人放心,只要我周肃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姜小姐周全,不让她受人欺辱。”

姜棠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没敢抬眼看他。

生怕多看一眼,就藏不住眼底深处那一丝心虚和复杂。

周肃一走,沈知意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黄花梨木的椅子里,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吓死我了……刚才他看我的眼神,我腿都软了,要是他查出我和小哥的事,咱们娘俩就全完了,浸猪笼都是轻的。”

姜棠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柔。

“娘,您放心,小哥的事,除了咱们自己,谁也查不出来,我都安排妥当了。”

沈知意一愣,兴奋的神色收敛了一些。

“怎么了,这院子里不就咱们自己人吗。”

姜棠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娘,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咱们府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知意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

“周肃不是已经回边关了吗,难道他又派人回来了。”

“不是他的人。”

姜棠摇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那会是谁,谁这么闲,盯着咱们这没了男人的府邸做什么。”

沈知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还不知道,但对方武功很高,来去无踪,神出鬼没的……而且,在您院子外头出现的次数最多。”

姜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跟了几回,都跟丢了,一点痕迹都没摸到。”

沈知意的手一抖,差点打翻旁边小几上的茶杯。

“连你都跟不住,对方得是什么来头。”

姜棠点了点头,握住母亲微凉的手。

“所以咱们得更小心,更收着点,这戏恐怕还得再好好演一阵子,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窗外,夜色沉沉如墨,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退婚之后,姜棠和沈知意开始更加专心地演好她们该演的戏。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演,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她们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是值得同情的孤儿寡母。

只有沈知意的手帕交,那位户部尚书夫人赵秦氏,还偶尔上门来探望一二。

她一进门就满脸堆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关切,拉着沈知意的手在暖榻上坐下,语气温和地安慰。

“挽挽这孩子是个有后福的,你们娘俩的福报啊,都在后头呢。”

沈知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急忙追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你的意思是,咱们挽挽以后还能找到比宋世子更好的人家。”

赵夫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眼神有片刻的闪烁。

她没接这个话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转而说起近日京城流行的衣裳花样。

沈知意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认命般的低落。

“罢了,我就知道你是说好听话来安慰我……如今这般境况,还能求什么呢,听天由命吧。”

赵夫人见她如此认命,心里似乎放松了些,又宽慰了几句,这才转身朝静静坐在一旁绣花的姜棠走来。

她微微俯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试探着问。

“挽挽,你心里……可曾怨过宋世子,毕竟那么多年的情分。”

姜棠垂下眼睫,看着绣绷上那朵才绣了一半的淡紫色辛夷花,想起昨夜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怨吗。

若是换作她是宋清昀,站在侯府世子的位置上,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当初定下婚约,她是大将军姜承安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贵,风光无限。

如今父亲战败身亡,爵位被夺,家道中落,门第之差瞬间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清昀是侯府最后一代能直接袭爵的子弟,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希望和未来。

三年前他父亲亲自向姜承安提亲,看中的无非是那份实打实的兵权和朝中影响力。

如今姜承安成了败军之将,甚至带着污点,退婚撇清关系,在旁人看来,似乎也是合情合理,明智之举。

姜棠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该感激他。

他没有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狡辩,也没有刻意遮掩,在正式退婚前,还特意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过来,把话挑明了说。

即便她勉强嫁过去,侯府上下,尤其是那位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也绝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往后的日子只会是煎熬。

他们之间那点少时相伴的情分,终究是抵不过家族利益和现实考量。

他说他护不住她,或许是真的,也或许只是最体面的托词。

沈知意听完那嬷嬷的话,气得当时就摔了一个茶盏,直骂宋家虚伪。

“宋清昀把自私自利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自私,和他爹一个德行。”

赵夫人没有接沈知意的话茬,只是看着姜棠,轻声又问了一遍,语气更加柔和。

“挽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赵姨说说,别憋在心里。”

姜棠抬起眼,看向赵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乎飘渺的笑意。

“赵姨,这未必是坏事。”

赵夫人显然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眼神里充满不解。

“你说……退婚不是坏事。”

“嗯。”

姜棠轻轻点头。

“为什么,挽挽,你可别说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