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我父亲周守业是个沉默窝囊的男人。
而我母亲赵惠芬，则与邻居韩伯明暧昧了20多年。
父亲从未争执，活成了街坊眼中的笑话。
直到母亲66岁生日宴上，父亲突然起身，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全场宾客屏住呼吸，看着他举起那份38年前的亲子鉴定报告。
01
我叫周望，今年三十九岁。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一直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父亲周守业，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厂里做技术员，勤恳了一辈子。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待在书房摆弄那些旧书，屋里堆满了瓶瓶罐罐。
在邻居眼里，他是个老好人，更是个窝囊废。
因为我母亲赵惠芬，实在太“不省心”了。
母亲年轻时是厂里的文艺骨干，性格开朗外向。
她嫁给我父亲，据说是那个年代长辈的意思。
她心里真正装着的，是住在我们对门的韩伯明，我叫他韩伯伯。
韩伯伯和我父亲是同事，后来自己出来做生意，渐渐成了街坊里混得最好的人。
韩伯伯的妻子很早就病逝了，他一个人带大儿子韩磊。
于是，我们两家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关系。
母亲几乎包揽了韩家所有家务。
她给韩伯明父子做饭洗衣，关心韩磊的学业比关心我还上心。
我小时候总问，为什么好吃的都给韩伯伯。
母亲会头也不抬地说，韩伯伯不容易，你爸也同意，快吃饭吧。
我回头看父亲，他总是默默夹着面前的咸菜，好像那盘红烧肉根本不存在。
他从不争执，从不抱怨，脸上没有一丝不悦。
那种平静让我窒息。
街坊的闲话像潮水，从我童年每个缝隙涌进来。
他们说赵惠芬天天往老韩家跑，比回自己家还勤。
他们说周守业也算个男人，怎么就能忍。
他们说还不是看老韩有钱能帮衬。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学着父亲的样子，对一切视而不见。
我讨厌韩伯伯，也讨厌那个总是一脸得意接过红烧肉的韩磊。
但我最不懂的，是我父亲。
他为什么能容忍这一切。
他难道感觉不到别人的指指点点吗。
他难道看不到母亲看韩伯伯时，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吗。
有一次，我和邻居小孩打架，脸上挂了彩。
回家后，母亲看到我的伤，第一反应是责备。
“周望！你怎么又跟人打架！”
她一边骂，一边拿出药箱，却接到了韩磊的电话，说他打球崴了脚。
母亲立刻丢下我，拿着药箱匆匆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对门透出的温暖灯光和母亲忙碌的身影，第一次对父亲爆发了。
“爸！你为什么不管管我妈！”我冲进书房对他嘶吼。
他正戴着老花镜修复一本旧书，手抖了一下，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是我没见过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摘下眼镜，用沙哑的声音说：“小望，大人之间的事很复杂，你只要记住，我是你爸，这就够了。”
他的回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且让我失望。
从那天起，我对他最后一丝期待也消失了。
在我心里，他就是个懦弱到骨子里的男人。
我用尽全力学习，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座城市，结婚生子。
我以为离得够远，那些过往就能被埋葬。
可血缘的纽带，终究斩不断。
每年过年，我还是会带着妻儿回来。
每一次回来，都像是把伤口重新撕开。
家里的格局，还是老样子。
父亲守着书房，母亲围着对门的韩家打转。
韩磊也成家立业了，但他和他父亲，似乎已经习惯了我母亲的照顾。
母亲像个忠诚的仆人，守护着那对父子。
而我父亲，是这个家里最沉默的背景板。
母亲和韩伯伯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会并肩在小区散步，一起去老年大学，在家庭聚会上，韩伯伯总坐在母亲身边，比我父亲更像男主人。
亲戚们都心照不宣，父亲的兄弟姐妹也曾劝过他。
“大哥，惠芬嫂子跟老韩……你得说说她啊。”
父亲每次都只是摆摆手，淡淡说一句：“都这么大年纪了，由她去吧。”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所有人都认为，周守业就是个没有脾气的窝囊废。
我也这么认为。
直到母亲六十六岁生日这天。
02
母亲六十六岁生日宴，办得异常隆重。
地点选在A市最好的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这笔钱，自然是韩伯明出的。
用母亲的话说：“老韩说了，我这个生日，必须风风光光的。”
她打电话通知我时，语气里满是炫耀和得意。
父亲就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手里捧着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旧书。
我看着电话这头沉默的父亲，心里一阵发堵。
“妈，爸是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不屑的嗤笑：“他能有什么意见？他一辈子的工资，还不够这场宴席的零头，有老韩操持，他乐得清闲。”
挂了电话，我看着妻儿，感到深深的无力。
妻子是个明理的人，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回去吧，毕竟是咱妈的生日，别想太多了。”
生日宴当天，我们一家三口提前到了酒店。
宴会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红色丝绒地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母亲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定制旗袍，佩戴着韩伯明送的翡翠首饰，容光焕发，正笑着招呼宾客。
韩伯明就站在她身边，一身得体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般配”，仿佛他们才是主角。
韩磊也来了，带着他的妻儿，亲热地喊着我母亲“赵阿姨”，那份自然，好像我母亲本就是他的家人。
而我父亲，周守业，则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像个局外人。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里挺好，清净。”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和鬓角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韩伯明作为“重要嘉宾”，被请上了主桌，就坐母亲身边。
他举起酒杯，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词，感谢各位来宾，俨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态。
母亲满脸幸福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是我从未在父亲面前见过的。
我父亲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酒过三巡，气氛推向高潮。
大家纷纷起身，向母亲敬酒，说着各种祝福的话。
“惠芬姐，你真是好福气啊，有老韩这么个知己。”
“是啊，老韩对你，那真是没得说！”
母亲听着这些话，笑容更加灿烂，她甚至主动举杯，回敬韩伯明：“老韩，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韩伯明哈哈大笑，握住我母亲的手：“惠芬，我也是。”
那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我父亲，被彻底遗忘了。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
我觉得屈辱，替父亲，也替我自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缓，但这个简单的起立动作，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转移到了这个角落里的老头身上。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旧外套，身形有些佝偻，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舞台中央。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压低声音呵斥：“周守业，你疯了？快下来！”
韩伯明也皱起眉头，但碍于场面，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父亲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站定在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
“惠芬，”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我们结婚三十九年，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十八年。”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向母亲。
“三十八年前，我拿到了周望的亲子鉴定。”
当“亲子鉴定”四个字说出口，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惊恐地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伯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母亲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而我，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亲子鉴定？我的？三十八年前的？这怎么可能。
父亲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韩伯明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报告的结果，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公布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报告显示，周望的生物学父亲，另有其人。”
03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母亲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椅子，才没有瘫倒。
她的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
韩伯明的脸色，比母亲好不到哪里去。
他嘴巴微张，眼神涣散，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而我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生物学父亲，另有其人？我的父亲不是周守业？
这个念头像炸弹在我脑海里引爆，将我过去三十九年的人生炸得粉碎。
那些童年的委屈，邻里的闲话，母亲对我的冷淡，对门韩伯伯的“过分热情”，父亲的“懦弱”与“沉默”……
所有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合乎逻辑却又残忍无比的解释。
我不是周守业的儿子。
我可能是……韩伯明的儿子。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宴会厅里，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投向我母亲和韩伯伯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震惊。
“天哪，真的假的？赵惠芬跟老韩……”
“三十八年啊！周守业竟然能忍这么久！”
“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母亲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她指着我父亲歇斯底里尖叫起来：“周守业！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这是伪造的！你想毁了我！”
父亲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伪造的？”他举起那张已经泛黄的纸，“这是当年市人民医院的鉴定报告，上面盖着钢印，你可以找专家去验真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或者，我们现在就可以再做一次，我，你，周望，还有……”他的目光转向韩伯明，“韩伯明先生，我们一起去，让大家看看我有没有胡说。”
“我……”韩伯明张嘴，却一个字说不出来，额头渗出冷汗。
母亲彻底崩溃，她扑上去想要抢夺父亲手里的鉴定报告。
“你把东西给我！你这个疯子！”
父亲轻易侧身躲过，任由她扑空狼狈摔倒。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充满鄙夷和解脱。
“赵惠芬，这场戏你演了三十八年，不累吗？今天在你最风光的时候，我帮你把幕布拉开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舞台，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像我记忆中那样佝偻懦弱。
那是一个隐忍了三十八年，终于放下所有重担的男人所独有的决绝与轻松。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就好像，他今天来只是为了公布一个与他无关的真相。
而我，这个真相的“产物”，这个他叫了三十九年“儿子”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这个认知比得知身世更让我心寒。
整个宴会厅乱成一锅粥。
母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咒骂父亲。
韩伯明呆立原地，面如死灰，任由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韩磊和他的妻子，则是一脸震惊和嫌恶，下意识离韩伯远远了一些。
而我像被抽空灵魂的木偶，站在狼藉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妻子走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周望，我们回家。”她的声音是此刻唯一能给我暖意的慰藉。
我机械点头，任由她拉着我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清醒一些。
我回头看那灯火辉煌的酒店，感觉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的父亲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了所有人一个耳光。
他赢了。
赢得了尊严，赢得了迟来的“公道”。
可我们呢？母亲、韩伯明，还有我，我们都成了他这场复仇盛宴上的祭品。
我突然很想知道这三十八年他是怎么过的。
是每天都在忍受妻子和邻居的背叛，还是他早就有了别的计划。
那个鉴定报告真的是三十八年前就有了吗。
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我心头。
我浑浑噩噩回到家，一整夜无法合眼。
天亮时手机响了，是我姑姑打来的。
“周望，你快来市第一医院！你爸他……他昨晚中风晕倒在外面，被人发现送医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昨晚他离开酒店时决绝的背影再次浮现。
赶到医院时父亲还在昏迷中。
医生说他情况暂时稳定，但什么时候能醒说不准。
“病人昏迷前好像一直在重复几个字。”护士回忆。
“什么字？”我急切地问。
“好像是……‘报告’……‘第二页’……”护士不太确定。
报告第二页？
我立刻想到了昨天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父亲手里拿着的似乎只有一张纸，也就是报告的第一页。
难道还有第二页？那上面又写着什么。
我坐在父亲病床边，看着他苍老平静的睡颜，第一次如此仔细打量他。
这个我叫了三十九年“爸爸”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我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小时候他骑车带我去买冰棍，我坐在前杠上，他宽厚的胸膛贴着我后背。
想起中学时开家长会，母亲总说忙，是他一次次坐在我的座位上认真记笔记。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晚，他一个人喝醉，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一句：“我儿子有出息了……”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甚至轻蔑回想的过往，此刻像潮水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如果他真的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那么这些年来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对我的好，背后究竟隐藏着多么复杂的情感。
是恨？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周望。”妻子轻轻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妈……我是说，赵阿姨那边刚才打电话来了。”
“她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她问爸的情况，还说……”妻子犹豫，“还说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我沉默很久。
“不见，至少在爸醒来之前我不想见她。”
妻子点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她迟疑，“韩磊也联系我了，他说他爸韩伯明想找你谈谈关于那份报告的事。”
我的嘴角扯出冰冷弧度。
“告诉他没什么好谈的，等法律程序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将所有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04
我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父亲始终没有醒来。
第二天下午，我不得不暂时离开医院去处理紧急工作。
刚走出住院大楼就在门口被一个身影拦住。
是韩磊。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彻夜未眠。
“周望，我们得谈谈。”他的语气带着焦躁和强硬。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绕过他想走。
“关于你爸！关于那份破报告！”韩磊提高声音，“你真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吗？你爸周守业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脚步顿住，回过头冷冷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他是怎样。”
韩磊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
“有些事我说不合适，你最好自己去查，去问你妈，或者去看看你爸书房最底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就在他枕头底下。”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我怔在原地。
书房最底下上锁的抽屉？钥匙在枕头底下？
父亲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我立刻返回病房，趁着护工不注意轻轻掀开父亲枕头。
果然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握着那把冰冷钥匙，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加速。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韩磊的话，决定是否真的要打开那个抽屉。
那里面可能藏着更多真相，也可能藏着更深伤害。
我在医院附近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来往的人心里乱成一团麻。
最终我还是回了父母家。
那个我熟悉又陌生充满复杂回忆的地方。
母亲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弥漫着陈旧气息。
我径直走向父亲书房。
这里几乎是他一个人的天地母亲很少进来。
书架上堆满旧书资料，桌上摊开着几本他最近看的古籍，旁边放着放大镜和老花镜。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我蹲下身找到了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一个很旧的木质抽屉，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老式黄铜锁。
我拿出钥匙手有些微微发抖。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缓缓拉开一条缝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一旦打开某些被封印的过往将彻底改变我对家庭父母乃至自我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