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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小舅子主动放弃高官厚禄,只要六品小官,最终结局令人意外

洪武十五年的春天来得迟。宫墙外的柳树刚抽了芽,倒春寒就来了,细雪混着雨丝打在琉璃瓦上,湿漉漉的。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大都督府的奏报,手里却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杯底刻着“内府”二字。他抬起头,看见郭宁妃站在帘外,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游移。
“进来。”朱元璋说。
郭宁妃走进来,把莲子羹放在案上,顺势看了一眼奏报,看见了“骁骑舍人郭德成”几个字。她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朱元璋喝了一口羹,忽然说:“你三哥,朕想给他个官。”
郭宁妃的手顿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也了解自己的三哥。郭德成从小就跟别的兄弟不一样,大哥郭兴和二哥郭英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刀口舔血,挣下巩昌侯和武宁侯的爵位。郭德成也上过战场,也立过功,可他从一开始就不像个将军。别人冲锋陷阵的时候,他抱着酒葫芦蹲在战壕里;别人论功行赏的时候,他推说酒醉不去。这么多年了,两个哥哥封侯拜相,他还在骁骑舍人的位置上坐着,六品武官,管着宫里的马匹和仪仗,不咸不淡。
“汗王,”郭宁妃还是按老习惯叫,“三哥他……性子散漫,怕当不了大任。”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不满。郭宁妃低下头,不敢再说。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可她也知道三哥的脾气,他不想做的事情,谁逼都没用。
第二天,朱元璋在偏殿召见郭德成。
郭德成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走路有些晃,却晃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失仪。他跪下行礼,朱元璋让他起来,上下打量他。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有了白发,脸上常年喝酒喝出的红晕还没褪干净,一双眼睛却是清亮的,不像个醉鬼。
“德成,”朱元璋开门见山,“你的功劳不小,朕让你做个大都督吧。”
郭德成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一跪很实在,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朱元璋皱起眉头。
“陛下厚爱,臣万死难报。”郭德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抬起头,眼眶真的红了,“可是陛下,臣这个人……臣自己知道。臣从小就爱喝酒,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喝醉了就睡,睡醒了还喝。臣要是做了大都督,管着那么多事,那么多人,臣一个迷糊,误了军国大事,陛下杀不杀臣?”
朱元璋没有说话。
郭德成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陛下杀了臣,臣死不足惜,可臣丢的是陛下的脸,是朝廷的脸。臣的妹妹在宫里伺候陛下,臣的两个哥哥在外面替陛下守着边关,臣不能给他们丢人,更不能给陛下添乱。”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要是疼臣,就多赏臣几坛好酒。臣这辈子,有酒喝就够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朱元璋盯着郭德成看了半天,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可他的肩膀是松的,脊背是软的,整个人像一团烂泥瘫在那里,没有一点骨头。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郭德成。”他站起身,走到郭德成面前,“起来吧,朕不逼你。”
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太监说:“去,从内库取黄封酒一百坛,送到郭舍人府上。再取金彩若干,一并送去。”
郭德成又磕头,这次磕得响亮:“谢陛下隆恩。”
出宫的时候,郭德成走得很慢。春雪落在他的肩头,化成水渗进衣领,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方向,殿顶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暗光。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郭山甫把妹妹嫁给朱元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朱元璋还是个穷和尚出身的小军官,父亲却说他“贵不可言”。父亲看了一辈子相,看准了朱元璋的命,却没看准自己儿子的命。
郭德成知道自己是什么命。
回到府里,一百坛黄封酒已经整齐地码在院子里,酒坛上系着红绸,在风里飘着。郭德成拍开一坛,舀了一碗,蹲在廊下就喝。酒是好酒,醇厚绵长,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他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喝着喝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起大哥郭兴。大哥是个本分人,打仗的时候从不冒进,也不落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巩昌侯的位置。大哥常跟他说,三弟,你也该上进些。他每次都笑着敷衍过去。现在大哥躺在侯府的床上养病,咳血咳了半年了,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春天。
他想起二哥郭英。二哥比大哥勇猛,比他能干,武宁侯的爵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二哥现在镇守北平,跟燕王朱棣走得近。郭德成知道,走得近,不一定是好事。
他还想起蓝玉。那个不可一世的凉国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去年蓝玉北伐回来,路过喜峰口,守关的将士没及时开门,他直接纵兵毁关而入。那时候郭德成在宫里当值,听见朱元璋跟身边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飘飘的,可郭德成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那句话是:“蓝玉,该收拾了。”
郭德成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走进屋里,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明哲保身。
写了又划掉。太直白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团,字迹在火光里扭曲、消失。他看着那团火,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话。父亲说,德成,你两个哥哥都太直,你比他们聪明,你要看着他们。他说,爹,我一个喝酒的,能看着谁?父亲笑了,说你呀,你的酒就是你的眼睛。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
消息传到郭德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喝酒。来报信的是他的一个旧部,在锦衣卫当差,冒着杀头的风险跑来的。旧部说,凉国公府被抄了,蓝玉被剥皮实草,传示天下。株连的人已经数不清了,一公、十三侯、二伯,全进去了。旧部喘了口气,又说,郭家……郭家也有人被带走了。
郭德成放下酒碗,问:“谁?”
“您的两个侄子。巩昌侯府和武宁侯府都被围了。”
郭德成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涩涩的,像铁锈的味道。
“我知道了。”他说,“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来过我这里。”
旧部走了之后,郭德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照在酒坛上,照在廊柱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想起大哥郭兴已经死了三年了,死的时候咳了一床的血。他想起二哥郭英,去年被召还京,现在关在诏狱里。
他想起朱元璋那天在偏殿里问他“大都督要不要当”的时候,那眼神像一把刀,轻轻地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当时哭得狼狈,可心里是清楚的。朱元璋在试他。试他有没有野心,试他会不会像蓝玉一样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哭了,他跪了,他只要酒。所以他活着。
几天之后,朱元璋召他进宫。
郭德成去的时候特意喝了几口酒,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进了宫,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手里拿着朱笔,正在勾画什么。郭德成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株连的名单。
“德成来了。”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二哥的事,你知道了吧。”
郭德成跪下来,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说:“臣知道。”
“朕问你,”朱元璋的声音很平,“你二哥跟蓝玉走得近,你知不知道?”
郭德成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二哥跟蓝玉的关系,二哥镇守北平的时候,蓝玉北伐路过,两人喝过酒,交过心。这在洪武年间,是要命的事。
“臣知道。”郭德成说,声音稳住了,“二哥性子直,跟谁都能喝酒。臣劝过他,他不听。”
朱元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朱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
“你倒是清醒。”朱元璋忽然说,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满朝的人,就你一个清醒。”
郭德成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朱元璋是在夸他还是在敲打他。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在发抖,抖得他几乎要趴在地上。
“起来吧。”朱元璋说,“你二哥的事,朕自有定夺。你回去喝你的酒。”
郭德成出了宫,腿是软的。他扶着宫墙走了一段路,然后蹲在墙角,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刺眼,像一块洗干净的蓝布。他想起父亲说他的酒是眼睛,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眼睛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郭英最终没有被杀。朱元璋念在他多年镇守边关的功劳,免了他的死罪,削爵为民,赶回凤阳老家。郭德成去送二哥的时候,郭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两袖清风。郭英看着他,说:“三弟,你赢了。”
郭德成摇头:“二哥,没有赢家。”
郭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你比我聪明。以前我总觉得你窝囊,现在我知道了,你比我们都看得远。”
郭德成没有说话。他把一壶酒塞进二哥的行囊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俩在城门口分别,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郭德成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二哥的背影已经远了,在官道上缩成一个小点,被来往的车马淹没。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三个人在凤阳的田埂上跑,大哥在前面,二哥在中间,他在后面追。那时候谁都想不到,几十年后,一个死在侯府的病榻上,一个被赶回老家,只有他,那个最没出息的酒鬼,还在京城的街上走着,手里还攥着一壶酒。
蓝玉案之后,郭德成变得更疯了。
他不再只是喝酒,他开始胡言乱语。有时候在宫宴上喝醉了,就脱了帽子大喊大叫。有一回,朱元璋看着他稀稀拉拉的头发,笑着说:“醉汉,你这头发都快掉光了,还喝?”
郭德成仰起头,醉眼朦胧地说:“臣还嫌这头发碍事呢,恨不得全剃了才痛快。”
话一出口,殿里就静了。
郭德成看见朱元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郭德成看见了。他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杀机。和尚。光头。朱元璋最忌讳的东西。他做过和尚,那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往。谁敢提,谁就得死。
郭德成酒醒了一半,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继续笑着,笑得傻乎乎的,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宴会散了之后,他出了宫门,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台阶上。
他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庙。
天亮的时候,郭德成已经跪在佛前了。老和尚给他剃度,一刀一刀,花白的头发落在地上,像秋天的霜。他看着那些头发,想起很多年前在凤阳的田埂上,他追着两个哥哥跑,头发在风里飘。那时候头发是黑的,是硬的,是活的。
剃完之后,他穿上僧衣,走出庙门。晨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凉飕飕的。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响。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正在用早膳。太监禀报说,郭舍人剃度出家了,真的做了和尚。朱元璋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朕还以为他说的是醉话,”他转头对身边的郭宁妃说,“没想到真去剃了。真是个疯汉子。”
郭宁妃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太了解自己的三哥了。他不是疯了,他是怕了。他剃掉头发,是为了保住脑袋。他做和尚,是为了不做死人。
洪武二十八年,郭宁妃病逝。朱元璋伤心了一阵,追封她为宁妃,厚葬了。郭德成去参加了妹妹的葬礼,穿着僧衣,披着袈裟,念了一路的佛。他在灵前坐了很久,看着妹妹的棺椁,想起她小时候在院子里摘花的样子。那时候她是个爱笑的小姑娘,后来进了宫,成了妃子,笑就越来越少。
妹妹走了之后,郭德成彻底断了跟朝堂的联系。他在城南的一座小庙里住着,种菜,念经,喝酒。偶尔有旧识来看他,他就拿出酒来招待,喝到半醉,就开始说一些疯话。说得最多的是一句:“我两个哥哥,一个侯,一个侯,我呢,一个和尚。”
别人笑他,他也笑。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他,说是二哥郭英的孙子。年轻人问:“三爷爷,当年您为什么不做大官?做了大官,说不定能保住大伯和二伯。”
郭德成看了年轻人很久。他拿起酒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你大伯,”他说,“是病死的,跟当不当官没关系。你二伯,是被人连累的,跟当不当官也没关系。”
年轻人问:“那跟什么有关系?”
郭德成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跟这里有关系。”他说,“你二伯心里有火,所以被人烧了。我肚子里只有酒,烧不起来。”
年轻人听不懂,郭德成也不解释。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的那句话,你的酒就是你的眼睛。现在他的眼睛看不见朝堂了,看不见风云了,只看得见酒碗里那一点亮光。
那一点亮光,够他活到老。
永乐元年,郭德成死了。
死的时候很安详,坐在庙里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喝完的酒。他没有病,没有痛,就是坐着坐着,头一歪,走了。庙里的和尚说,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做了一个好梦。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朱棣坐天下了。朱棣听说了郭德成的事,笑了一声,说:“那个酒鬼?倒是活了个大岁数。”
没有人再提起郭德成曾经拒绝过大都督的职位,没有人再想起他是朱元璋的小舅子,是巩昌侯和武宁侯的弟弟。他只是一个酒鬼和尚,在城南的小庙里住了十几年,喝光了不知道多少坛酒,念了不知道多少句佛,最后安安静静地死了。
他的坟在庙后面的山坡上,不大,一个土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是庙里的和尚帮他刻的。
“郭德成,凤阳人,好酒,寿终。”
没有官职,没有爵位,没有任何头衔。就这几个字,干干净净的。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晃了晃,像是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