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老家在华北平原的一座小县城。2026年的元旦假期本应是慵懒闲适的,谁知清晨就被爷爷一通电话惊醒:“你快回家,有事!!”
奶奶去世得早,爷爷独居老家。接到电话后,我立刻穿好衣服往家赶。距离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但看老人这么着急,还是担心是不是他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一路马不停蹄。
当我跑进院子的那一刻,看到爷爷在院子中站着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院子里不光站着爷爷,本应该灌好袋子、堆放在仓房的麦子也散落在院子中,细细一闻,还能闻到散发出来的霉味。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看到这个情景,此时此刻也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灌装好的麦子发霉了。
原来操心的爷爷早早开始筹备过年物资了,早上拉着麦子去面粉厂换面,当灌好袋子的麦子解开口绳,准备倒入面粉厂小麦舱的时候,老板发现了问题,转身对爷爷说“你这麦子有问题,不能要,你先拉两袋面回去吧,挑点不发霉的麦子再给我送来”。回家后的爷爷,一股脑把退回的麦子全部倒在了院子的地上,便有了开头爷爷给我打的那通电话。
我看到爷爷脸色阴沉,见我回去,他嘟囔了一句“原本想过年前后价钱涨高一点卖的,现在好了四亩地的麦子好的没多少了。”语气中还有点自责。
后来我们商量了个办法:麦子搬出仓房重新晒,我俩往返仓房四十余次,把所有灌好口袋的麦子全部抬了出来,轻的八十多斤,重的老式麻袋足足有一百七八十斤。寒冬的早晨,我俩脱了外套,身上冒着蒸汽,我这个二百斤的身躯活像地里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搬完后,我们歇着喘气的功夫,爷爷也聊起了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咱们这的农民一年种两季,收两季,一季小麦亩产八百多斤,一季棒子(玉米)亩产一千多斤。粮食最高一斤只能卖一块零几分,一年到头,除去化肥、农药、种子、浇地、机械费,还不能减咱们得人工费,一亩地能挣不到一千块钱,我要在减咱们得人工费,种地就是赔钱。”我在一旁静静听着。
麦子摊开后,爷爷看着水泥地上的麦子又说,“我从十三岁进生产队,种地种到七十八,尤其到每次麦秋和大秋,一点不敢松懈,现在的粮食不值钱,我也种不动了,从今以后不种了,你去回去上班吧,周六日想着回来跟我灌口袋,咱俩把麦子卖了去,不操心了。”
我抬起头静静地凝望着这位老人。时光,仿若一位沉默的雕刻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我不知道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究竟是源于对时光匆匆流逝的深深恐惧,想要将爷爷此刻的模样,如同珍宝般深深地镌刻在心底;还是因为那千千万万如爷爷一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地里耗尽一生的身影,心中涌起的悲悯与敬意。视线,渐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