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6日上午8时15分,一架绰号“艾诺拉·盖伊”的美军B-29轰炸机飞到日本广岛上空。原子弹“小男孩”脱离弹舱,向市区落了下去。
爆炸一瞬间把城市变成火海,当天就造成数万人死亡。三天后的8月9日,另一颗原子弹“胖子”落在长崎。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此结束。

这两颗原子弹出自美国陆军主导的“曼哈顿计划”。这项绝密工程动用十几万人,科学负责人是罗伯特·奥本海默。参加计划的科学家来自好几个国家,这里面有一位中国女性,叫吴健雄。她是曼哈顿计划里唯一的华人女性,负责铀浓缩等核心研究工作。
奥本海默战后公开讲过,吴健雄的论文和贡献对原子弹的成功非常重要。
2023年,一部叫《奥本海默》的电影上映,片长三个小时。吴健雄的名字没有在影片里出现,一个镜头都没有给她。蘑菇云改变了世界,那个为此付出心血的中国女性却被集体记忆抹去了。
1912年5月31日,吴健雄出生在江苏太仓浏河镇。父亲吴仲裔给她取名“健雄”,用的是“英雄豪杰”的意思。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女孩气,吴仲裔就是要把女儿当男儿一样培养。

吴仲裔念过新式学堂,思想很开明。他自己动手装了一台矿石收音机,让年幼的吴健雄第一次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买来科普书籍放在家里,由着女儿随便翻看。他还在浏河镇办了明德女子学校,专门教女孩子读书识字,吴健雄就是这所学校最早的一批学生。
1929年,吴健雄考进上海的中国公学。校长是胡适。有一回考试,吴健雄的卷子送到胡适手上,胡适看完给了满分。他后来对人讲,从没有见过一个学生对清朝思想史理解得这么透彻。讲这话的人是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被讲的这个女孩才十七岁。
从中国公学毕业后,吴健雄考进国立中央大学物理系。在这里,她碰到了施士元。施士元1929年到1933年在法国巴黎大学居里夫人的实验室读博士,是居里夫人亲自带出来的中国学生。他把居里夫人那里学到的严谨实验作风,一点不落地传给了吴健雄。
1934年,吴健雄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父亲给她规划了方向,胡适给了她起步的平台,施士元帮她打下了实验的基础。

1936年,二十四岁的吴健雄坐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她原本的想法是去密歇根大学。船到旧金山,她顺道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看了看。在物理系,她见到了劳伦斯教授发明的回旋加速器。那是一台非常大的机器,代表了当时物理学界最前沿的实验水平。
吴健雄当即拿定主意,不去密歇根了。她留在伯克利,跟着劳伦斯本人学习。劳伦斯在1939年拿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在伯克利,她还跟着塞格雷教授做研究,塞格雷在1959年也拿到了诺贝尔奖。两位后来的诺奖得主,先后成了她的导师。
当时的伯克利物理系,几乎全是男学生。吴健雄是数量很少的女生之一。她天天穿着一件高领旗袍,头发高高盘起来,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周围那些男同学很快就看出来了,这个穿旗袍的中国女孩动手做实验,手比别人都熟练,眼睛比别人都准。
1940年,吴健雄拿到博士学位。她的博士论文研究β衰变和铀原子分裂,两篇论文都发表在《物理评论》这本顶尖期刊上。之后她先后在史密斯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教书。在普林斯顿,她是物理系历史上第一个站上讲台的女性讲师。
1942年5月30日,吴健雄和袁家骝在加州理工学院密立根的家里办了婚礼。密立根本人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长期担任加州理工学院执行委员会主席。那天婚礼上负责摄像的是钱学森。

丈夫袁家骝是袁世凯的孙子。而吴健雄的父亲吴仲裔当年是坚决反对袁世凯当皇帝的。反对袁世凯的人的女儿,嫁给了袁世凯的孙子。这件事在外人眼里充满了戏剧性。
可袁家骝和他的祖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崇尚民主和自由,跑到美国留学,心里想的是用学到的知识回去报效国家。他自己也是一位出色的物理学家,专门研究高能物理。两个人的学术水平差不多。婚后他们生了一个儿子,起名袁纬承。袁纬承长大后同样成了一名物理学家。
1944年3月,吴健雄收到奥本海默的邀请。她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的曼哈顿计划下属实验室,担任高级科学家。
她负责的核心工作有两大块。第一块是研究铀浓缩方法,具体讲,就是想办法用气体扩散法,把铀-235从铀-238里分离出来。
铀-235是原子弹的装药,要把足够纯的铀-235提炼出来,这是制造原子弹最难闯过去的关卡之一。吴健雄在伯克利那几年攒下的铀原子分裂研究经验,正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第二块工作是解决B反应堆老是停堆的毛病。汉福德区的B反应堆负责大规模生产钚。反应堆启动之后,老是莫名其妙地停下来。吴健雄通过反复实验找到了原因,是核裂变产生的氙-135在作怪。
这种同位素会大量吃掉中子,把链式反应给掐断了。原因找到了,工程团队才能对症下药。她还动手改进了盖革计数器等辐射探测设备,让实验室的测量精度上了一个台阶。

1945年7月16日,第一颗原子弹在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沙漠里试爆成功。奥本海默公开表示,吴健雄的论文和贡献对原子弹的成功非常重要。
战争结束后,吴健雄没有继续参与核武器的研发。她回到基础物理领域,接着研究她的β衰变。
1956年6月,两位华裔物理学家杨振宁和李政道提出了一个假说。这个假说认为,在弱相互作用中,宇称可能是不守恒的。到了同年的10月1日,他们的论文正式发表在《物理评论》上。
当时物理学界一直把宇称守恒当成一条不容更改的铁律。假说提出来以后,同行们大多觉得杨、李这两人搞错了方向。想要别人信服,就必须拿出过硬的实验证据。
两人找到了吴健雄。吴健雄那会儿已经是β衰变研究方面的权威人物。验证这个假说,需要设计一套精密到极点的实验方案。吴健雄取消了和丈夫出去旅行的计划,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她把钴-60原子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也就是零下273.14摄氏度。在这么低的温度条件下,原子的热运动差不多完全停住了。她用强磁场使原子核朝着特定方向排列好,然后观察β衰变过程中电子射出的方向。

如果宇称是守恒的,电子应该朝着对称的方向射出去。如果不守恒,电子就会在某一个方向上明显多出来一部分。
1957年1月,实验结果出来了。电子射出的方向明显不对称。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被实验铁板钉钉地证实了。整个物理学界都被震动了。
这一年,杨振宁和李政道拿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从提出假说到实验证实,再到最后获奖,前前后后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获奖名单上没有吴健雄的名字。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的截止日期是2月1日,而吴健雄的那篇实验论文,到2月15日才正式发表在《物理评论》上。时间上只差了十几天。很多同行在私底下为她感到惋惜和不平。她本人从不在公开场合说抱怨的话,只讲过这么一句:“我研究科学是因为我喜欢,不是为了得奖。”
1954年,吴健雄加入了美国国籍。入籍的原因非常实际:按照规定,只有美国公民才能进入国家级的实验室工作。

国籍是换了,可她身上的中国印记一点儿都没有变。在实验室,白大褂里面永远穿着一件旗袍。进出白宫参加正式典礼,她也照样穿旗袍。她吃中餐,拿筷子。和华人同胞聊天交流,从来不在中国话里夹带英文单词。
1973年,中美关系走到了正常化。吴健雄在离开中国三十七年之后,重新回到了故乡的土地。总理接见了她。从那以后,她很多次回国讲学,担任了南京大学、中国科技大学等好几所高校的名誉教授。她讲的中文里,还夹着一点点太仓口音。离家三十七年,这个口音一直都在。

1997年2月16日,吴健雄在纽约因病去世,终年八十五岁。她生前留下话:骨灰一定要葬回中国。
1998年,墓园在她的家乡太仓明德学校里面建成了。建筑师贝聿铭审定了设计方案,杨振宁题写了园名,李政道亲手设计了一座实验模型并且题了碑文。墓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她是卓越的世界公民,和一个永远的中国人。”

她这辈子获得的荣誉,时间线拉得非常长。1958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1975年,当选美国物理学会第一位女性会长,同一年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勋章。1978年,获得第一届沃尔夫物理学奖。
1990年,国际编号为2752的小行星被正式命名为“吴健雄星”。1994年,当选中国科学院第一批外籍院士。2021年,美国邮政发行了吴健雄永久纪念邮票。在她之前,能得到这种待遇的物理学家,只有爱因斯坦、费米、费曼等很少的几个人。
2004年,袁家骝去世。他的骨灰和吴健雄合葬在明德学校的墓园里。墓前安放着两个重达三百多公斤的石球。通上电以后,两个石球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转动。这个装置,对应的就是她当年推翻宇称守恒定律的那个著名实验。

明德学校是她父亲一手创办的,也是她人生开始的地方。她从浏河镇走出去,走到伯克利,走到哥伦比亚,走进人类科学的最高殿堂,末了,又回到了这座校园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