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娶了日本媳妇,生了三个儿子。有一年回来孩子不吃饭就吃西瓜
那年夏天,我哥从日本回来,带着他的日本媳妇和三个儿子。
火车站出站口人挤人,我踮着脚望了半天,才看见他们拖着大包小包挤出来。我哥还是那个样子,瘦高个,戴副眼镜,只是黑了不少。他身后跟着的女人矮矮的,穿一件素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那笑容让我觉得陌生,像是电视里那种标准化的表情。后面两个大点的男孩一左一右拽着行李箱的拉杆,眼睛黑亮亮的,四处张望,看见我时齐齐往后缩了一步,躲在他们母亲身后。
“叫姑姑。”我哥推了推两个孩子的后背。
两个孩子嘴动了动,发出两声含糊的音节,我听不懂,大概是日语。美惠子——我嫂子——弯腰对他们说了句什么,孩子们才换成中文,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姑姑”。发音生硬得像含着石头,但总算听懂了。我笑着应了声,想伸手摸摸老大的头,他一偏脑袋躲开了,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回家的路上,我哥坐副驾驶,美惠子和孩子们挤在后排。我妈坐在另一边,一路上不停往那边瞟。她从没见过日本儿媳妇,心里好奇又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美惠子倒是从容,一直冲我妈笑,时不时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谢谢”“麻烦您了”。我妈听着,脸上的皱纹一抖一抖的,嘴角扯着笑,嘴里说着“不麻烦不麻烦”,手却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三个孩子安静得出奇。老二趴着车窗看外面,脖子伸得老长;老三靠在美惠子怀里已经睡着了。我开车的间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美惠子正低头给老三擦口水,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瓷器。我妈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咋这么瘦,也不爱说话。”
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我妈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小鸡炖蘑菇、地三鲜,都是东北人家待客的硬菜。我爸特意开了一瓶好酒,说要跟日本媳妇喝一杯。美惠子站起来敬酒,双手端着杯子,深深鞠了一躬,嘴里说了一大串日语。我爸愣住了,举着酒杯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哥在旁边翻译:“她说感谢爸妈这么用心招待,她很感动。”
我爸“哦哦”了两声,仰头把酒干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
饭菜上了桌,一家人围坐。美惠子把三个孩子安排好,老大老二坐一边,老三坐她腿上。我妈端着饭碗给他们夹菜,筷子还没伸到碗边,老大就往后一躲,嘴里蹦出一串日语。美惠子赶紧按住老大的肩膀,对我妈笑了笑,说:“他……不习惯。”
我妈的筷子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她转头看我哥,眼神里满是询问。我哥挠了挠头,说:“妈,他们在日本吃惯了清淡的,这菜油大,可能吃不惯。”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我妈把筷子收回来,自己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小孩子不吃饭怎么长身体。”
美惠子像是听懂了,站起身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个小碗出来,碗里是白米饭,上头撒了几颗黑芝麻和一小撮盐。她把碗放在老大面前,老大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老二也跟着吃,老三被喂了几口,扭着头不肯张嘴。
我妈看着那碗白饭配盐粒,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我爸闷头喝酒,酒杯碰着桌子“咔哒咔哒”响。
当晚安顿他们住下了。我家是老房子,就三个屋,我哥一家住我原来那间,我睡客厅沙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说话声。美惠子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讲故事,偶尔夹着我哥低沉的回应。我贴着门听了会儿,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语调听着挺安心。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睡醒就被厨房里“咚咚”的切菜声吵醒。爬起来一看,美惠子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穿着我妈的花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把一块豆腐切成小方丁。灶台上摆着几样东西,味噌酱、干海带、一把小葱,都是她行李箱里带来的。我妈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抹布,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来回转了好几圈。
“妈,您坐着吧,让她来。”我哥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说,“美惠子习惯自己做饭,您别操心。”
我妈“哎”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眼睛还是盯着灶台。美惠子回头冲她笑了笑,嘴里说了句日语,发音糯糯的。我哥翻译:“她说让您尝尝日本早餐。”
早饭上桌,一人一碗味噌汤,一碗白米饭,一小碟腌萝卜。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坐好,双手合十说了句什么,然后开始吃。吃得安安静静的,碗筷都不怎么碰出声。我妈尝了口味噌汤,眉头皱了皱,又不好意思吐,硬咽了下去。我爸喝了一口就不动了,把碗推到一边,自己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
“这汤是不是没放盐啊?”我爸啃着馒头问我哥。
“味噌本身就是咸的,不放盐。”我哥夹了块腌萝卜塞嘴里,“爸您尝尝这个,自己腌的。”
我爸勉强嚼了一块,表情复杂,既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三个孩子倒吃得香,老大一碗饭见了底,又添了半碗。我妈看着看着,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说:“能吃饭就好,能吃饭就好。”
可到了中午,画风就变了。我妈特意去市场买了条活鲤鱼,红烧了端上桌。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酱汁浓油赤酱地挂在上面,香味能飘出二里地。我刚夹了一筷子,就看见三个孩子齐刷刷往后仰,脑袋扭到一边。老二甚至捂住了鼻子,小脸皱成一团。
美惠子赶紧把鱼端远了,嘴里连连道歉。我妈脸色唰地变了,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
“咋的,嫌我做的鱼腥?”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不是,妈您别多想。”我哥赶紧解释,“日本那边的鱼做法清淡,他们没闻过这么大的味儿,一时不适应。”
“那也不能不吃啊!这鱼我一大早去挑的,活的,现杀的……”我妈眼圈红了,抓了围裙擦手,“我寻思儿媳妇来了好好做顿饭,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美惠子虽然听不太懂,但看我妈的脸色,大概明白了。她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妈妈。谢谢您。我们吃,吃。”说完转身端起那盘鱼,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大口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急,鱼刺卡了嗓子,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三个孩子看着妈妈,慢慢也伸出了筷子,挑着最小的鱼肉往嘴里送,一个个跟吃药似的。
我妈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抢过美惠子手里的鱼盘,转身又端回厨房,说:“不吃了不吃了,妈给你们做别的。”
从那天起,我妈做饭开始分成两样,一边做东北菜,一边学着做清淡的。她不会做日本菜,就蒸鸡蛋羹,煮白粥,炒青菜少放油。美惠子也学着我妈的样子包饺子,包的饺子又小又扁,站都站不起来,趴了一盖帘。我妈嘴上说“包的啥玩意儿”,背地里偷偷把我拉一边说:“你嫂子挺不容易的,背井离乡的。”
三个孩子慢慢也适应了些,至少桌上的菜能挑几样吃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雷打不动的,每天必须要吃,少了就闹——西瓜。
头一回看见他们吃西瓜,全家都惊呆了。那是我爸从村口瓜贩子那儿买回来的一个黑皮大西瓜,足有十几斤重,搁井水里冰了一上午,切开的时候红瓤黑籽,水汪汪的。我们这儿夏天吃西瓜,谁不是切瓣啃,啃完了吐籽。可美惠子把西瓜切成小方块,去了籽,用牙签扎着递给孩子。三个孩子一人端一个小碗,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瓜丁,吃得那叫一个专注。老大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嘴角的西瓜汁都没来得及擦,又伸手要。
我妈看乐了:“这西瓜有啥稀罕的,头一回见孩子这么爱吃。”
“美惠子怀孕的时候特别爱吃西瓜,在日本西瓜贵,一个要好几千日元,她舍不得吃,我哥就偷偷买。”我妹在一旁插嘴,“后来怀老二老三也爱吃,估计孩子在肚子里就跟着吃了。”
我妈“啧啧”了两声,说:“怀孩子的时候就想吃这口?那咋不早说,我们这儿西瓜便宜,几毛钱一斤。”
从那天起,家里就开始天天买西瓜。我哥每天骑车去镇上批发市场拉一麻袋回来,滚在厨房角落里,跟炮弹似的排了一排。我妈嘴上说“这么多吃到啥时候”,手上却拿着刀,一会儿切一个。三个孩子别的饭吃得磨磨蹭蹭,一到西瓜时间就特别积极,围着案板站成一排,像三只等食的小鸟。
可问题也随之来了。三个孩子越来越不正经吃饭。早饭扒拉两口就说饱了,中午对着饭菜发呆,我妈一转身他们就跑去厨房门口张望,眼巴巴瞅着角落里的西瓜。有一回被我逮个正着,老二老三正撅着屁股在西瓜堆上敲来敲去,听见脚步声嗖地窜回屋里,藏得比兔子还快。
我跟我哥说了这事,我哥叹了口气:“在日本习惯了,夏天热,他们就拿西瓜当主食。”
“那不行啊,光吃西瓜哪有力气,你看他们瘦的。”我忍不住说,“老三胳膊细得像麻秆,跑两步就喘。”
我哥不吭声了,隔天早上吃饭,他跟三个孩子说:“今天谁不好好吃饭,下午就没有西瓜。”美惠子听了,也板起脸用日语重复了一遍。三个孩子这才老实了些,端着饭碗慢慢往嘴里送,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厨房瞟。
真正出事是回来的第十天。那天特别热,屋里像蒸笼,风扇呼呼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三个孩子午觉睡醒就吵着要吃西瓜,美惠子切了一个,三个孩子一人抱着一牙,蹲在院子里啃得满脸都是。啃完了又央求,美惠子心软,又切了半个,三个孩子分着吃完了。
到傍晚吃饭,三个孩子谁都不上桌。老大捂着肚子说疼,老二趴沙发上不动弹,老三已经开始吐了。吐出来的全是粉红色的西瓜水,混着没消化的瓜瓤,黏糊糊地淌了一地。美惠子吓得脸煞白,抱着老三喊我哥的名字,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哥冲过来一看,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上医院!”
那天晚上在医院折腾到半夜。医生说是西瓜吃太多,生冷伤胃,加上孩子脾胃本来就弱,又没正经吃饭,闹了肠胃炎。老大老二打了针,老三挂上点滴,三个孩子蔫在病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美惠子守在床边,一直握着老三的小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把床单洇湿了一片。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扒着门框往里看,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你哥娶的这个媳妇,是真心疼孩子。”
从医院回来,全家气氛忽然就变了。我妈不再由着孩子们吃西瓜了,每天限定只切半个,分三份,饭前不许吃。美惠子也狠下心,就算孩子们哭闹也不松口,甚至还把西瓜藏到了地下室,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三个孩子蔫了几天,慢慢又开始正经吃饭了。我妈蒸的鸡蛋羹,一人一碗,淋上香油,老大能吃一整碗。我妹逗他:“西瓜好吃还是鸡蛋羹好吃?”老大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西瓜好吃,但吃了肚子疼。”全家都笑了。
可美惠子却越来越沉默。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厨房灯亮着,走过去一看,美惠子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半个西瓜,用勺子一勺一勺挖着吃。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会儿,轻轻退开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美惠子忽然对我妈说:“妈妈,我是不是……把孩子养坏了?”她的中文发音还是不太准,但这句话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妈愣住了,筷子夹着的咸菜掉回碗里。
“他们说,日本回来的孩子,不吃饭,挑食,没规矩。”美惠子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大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我……我知道。我不是好妈妈。”
我妈放下筷子,伸手抓住美惠子的手。那双劳作了一辈子的粗糙大手,把美惠子细白的小手裹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
“谁说的?谁说我的孙子没规矩?我撕他的嘴!”我妈嗓门忽然大起来,“三个孩子多乖啊,不哭不闹,自己吃饭自己穿衣,你家老大才六岁就会叠被子,我们这儿哪个孩子比得上?吃什么西瓜咋了,我们东北也吃西瓜,我怀你大哥那会儿一顿能吃半个,也没见你大哥缺胳膊少腿!”
美惠子听不懂那么多,但听着我妈的语调,看着我妈激动的表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呜”地哭出了声,脑袋往我妈肩膀上靠。我妈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嘴里“哦哦”地念着。
我爸从里屋出来,叼着烟卷看了半天,咳嗽一声:“西瓜吃多了是不好,但也不能说孩子就养坏了。我看这三个小子精神头足着呢,昨天老二还教我下什么棋,那个什么……将棋?我都学不会。”
我哥站在旁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那天之后,美惠子好像忽然开了窍。她不再小心翼翼地看着别人的脸色,该干嘛干嘛。孩子们不吃饭,她就端着碗耐心地喂,喂一口夸一句;西瓜照样切,但切成丁拌在酸奶里,让三个孩子当甜点吃。我妈也学会了做照烧鸡肉,虽然做出来黑乎乎的像烧糊了,但三个孩子很给面子地吃完了,老大还竖了个大拇指。
有一回赶集,我妈带着美惠子和三个孩子去逛。集上人多,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个孩子头一回赶东北大集,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糖人,一会儿看泥哨,老二蹲在卖蝈蝈的摊子前死活不走。美惠子站在旁边,也不催,就笑着等。我妈给三个孙子一人买了个糖人,老大举着孙悟空,老二举着猪八戒,老三举着个小兔子,仨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咯咯咯笑得跟三只小公鸡似的。
旁边卖布头的大婶凑过来跟我妈搭话:“这就是你那个日本儿媳妇?长得真俊。仨孙子也稀罕人。”
我妈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里全是得意:“可不,我那儿媳妇,贤惠着呢。做饭好吃,把孩子教得也好,你看我家这三个孙子,多有礼貌。”
大婶啧啧称奇:“那你可有福了。”
我妈咧嘴笑,嘴都合不拢。
回来的路上,夕阳把天烧成一片橘红色。美惠子抱着老三走在前头,老大老二跟在旁边,一人牵着她一根手指。我妈跟我落在后面,忽然感慨了一句:“你哥刚说要娶日本媳妇那会儿,我心里那个堵啊,觉着娶个外国的,说话都听不懂,日子可咋过。现在你看看……”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前面的背影。晚风把美惠子的裙摆吹起来,三个孩子踩着她的影子蹦蹦跳跳,笑声顺着风飘回来,脆生生的。
我哥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刚买的西红柿,跟我并肩走。走着走着,他忽然说:“美惠子其实特别想家。日本那边夏天有花火大会,她每年都带孩子们去看,穿着浴衣,在河边看烟花。今年回不去了,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
我扭头看他。我哥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出几分柔和,跟小时候那个领着我爬树掏鸟窝的野小子判若两人。
“那你带她去看烟花啊。”我说,“咱们这儿虽然没花火大会,但镇上公园每天晚上有人放礼花,虽然小,也挺好看的。”
我哥一愣,然后笑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那天晚上,我哥真带着美惠子和三个孩子去了镇上公园。公园里真有人在放礼花,是镇上办啤酒节,隔半小时放一轮,砰砰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我远远看见美惠子坐在草地上,三个孩子偎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天。烟花照亮了他们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彩色的光。
美惠子忽然转过头,在我哥脸上亲了一下。我哥吓了一跳,但很快搂住了她的肩膀。三个孩子没看见父母的动静,还仰着脖子看烟花,老大的嘴里含着一块西瓜糖,腮帮子鼓鼓的。
一个多月后,我哥一家要回日本了。走之前那晚,我妈煮了一大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包得又大又圆,跟元宝似的。美惠子也学着包了几个,虽然还是丑,但比来的时候强多了,至少能立住了。三个孩子在餐桌边跑来跑去,老大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姥姥、姥爷”,喊得我妈心都化了。
第二天去火车站,美惠子抱着我妈不撒手,眼泪哗哗的,说了一长串日语。我哥翻译:“她说谢谢妈这一个多月的照顾,她一辈子都不会忘。她还说,明年夏天还回来,让孩子们回来过暑假。”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摆手:“回来回来,妈给你们买西瓜,买最大最甜的,但不能吃多了,吃多了闹肚子。”
美惠子大概听懂了“西瓜”两个字,破涕为笑,使劲点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三个孩子趴在车窗上,小手贴着一层玻璃,使劲往外挥。老大忽然大声喊了句什么,我哥跟着翻译:“他说姥姥家的西瓜最好吃,明年还要吃。”
我妈站在月台上,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喊着“好好好,姥姥给你们留着”。火车越开越快,车窗里的小手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三个模糊的黑点,融进铁轨尽头的光里。
我妈回过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她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说:“你说这西瓜,也不咋金贵的东西,咋就让三个日本孩子念念不忘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夏天快过去了,地里的西瓜秧子都蔫了,但我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西瓜还会再熟。
那三个孩子,也还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