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明尼苏达州有一间实验室,建有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的房间。它的名字叫Orfield实验室消声室(anechoic chamber)。
这个房间的背景噪音是“−9.4”分贝。
注意这个数字:负数。

我们平时环境的噪声约为30-60分贝。图书馆里为40分贝,卧室夜晚约为20~30分贝。
这怎么可能呢?由于分贝是用对数来度量的,所以0分贝就是人耳刚刚能够听到的最小的声音。低于0分贝的声音能量小于人类听觉阈值,理论上是听不到的。但是当外界的声音完全隔绝的时候,你的耳朵就会自动提高灵敏度,开始去发现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这个房间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用3.3英尺厚的玻璃纤维楔形吸音材料包裹。所有的声波都被层层吸收,不会产生任何反射。在里面说话,声音不会回荡,不会有混响,也不会传播太远。它直接撞击到吸音锥上,消失了。
你站在房间中央的金属网格上(地面也是吸音材料,不能踩踏)。
然后,恐怖开始了。
终于安静下来。没有空调的嗡嗡声、远处的车流声、电器轻微的震动。
接下来,会听到:
心跳血液流动的声音。血管里血液在高压下奔流,经过耳朵附近动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嘶嘶的、像白噪音一样的声音。每次吸气时,气流从气管、支气管、肺泡出来发出沙沙的声音。消化系统一刻不停,肠道收缩把食物往前推,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转头的时候,颈椎发出微小的咔嗒声。握拳时肌腱滑过骨头发出清脆的摩擦声。绝对安静的时候,听觉神经由于没有得到输入信号,就会开始自发放电,产生一种高频的嗡鸣声。你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你从未真正体验过安静。你以为的安静,只是外界噪音掩盖了身体的噪音。你所听到的就是一个永不停息、嘈杂的生物系统。
没有声音反射,就失去了空间感。
在正常环境里,人的大脑依靠声音的反射来确定物体的位置、判断房间的大小、感觉自身所处的位置。当你说话的时候,声音碰到墙壁反弹回来,大脑根据时间差来算出距离。该过程是自动的、无意识的。
但是在消声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没有回声。你的大脑突然没有了这个定位系统。你不知道墙在哪里,不知道房间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在空间中的位置。
有人认为它有如漂浮于虚空中之感。视觉上你站在地上,但是听觉信息的缺失使大脑产生空间边界消失的错觉。
这种感觉剥夺(sensory deprivation)会触发深层的不安。人类的平衡感是视觉、听觉、前庭系统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当某个通道的输入出现异常的时候,大脑就会发出警报,出问题了。
有些人开始出现眩晕。有些人站不稳,需要扶着墙。另外有些人会出现幻觉,即听到没有声音的声音,看到视野边缘的阴影。
这不是精神疾病,是大脑在极端环境下做出的正常反应。它用虚构出来的信号来维持对世界的认识。
没有外界的声音来作为时间的标记,你对于时间的感知就崩溃了。
平时我们通过环境变化来感受时间的流逝,时钟滴答声、远处车辆经过、鸟鸣、风声。这些声音像节拍器一样,让大脑去追踪时间。
但绝对安静中没有外界的变化。你的心跳成了唯一的“时钟”,但是心跳会因为紧张而加快,因为放松而减慢,它不是可靠的计时器。
有些人在一个小时之内只觉得过了十分钟。
时间错乱会造成深层次的焦虑。人类是时间动物,需要有清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感。当这种感觉模糊的时候,就会产生失控感。
这也是为什么“安静得可怕”不是比喻,而只是字面意思。当环境变得异常安静的时候,你的身体就会把这种安静当作一种危险。
Orfield实验室的创始人史蒂文·奥菲尔德(Steven Orfield)说,在消声室里待的时间最长的是45分钟。
大部分人撑不到30分钟。很多人不到10分钟就要求出来。
时间越长,症状就越是严重。你的听觉系统就会不断增大灵敏度,去寻找任何信号。你所听到的身体声音越来越响,幻听越来越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