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天,我们同县的十多个战友,在老家最好的酒店海悦大酒店聚会。
这次聚会是刘海波召集的,他舍得花钱,包了三楼的“将军厅”,电动圆桌、澳洲龙虾,透露出一股子富贵。
坐在主位的刘海波,一拍桌子,指着正中间的澳洲龙虾,大气地说道:“老陈,你是班长,这第一筷子龙虾,得你先来夹。”
我笑了笑,夹了一块龙虾肉,也没吃出来什么味道,甚至感觉还有点塞牙。
看着如今的刘海波,我突然意识到,当年的那次去留选择,不仅改变了我们彼此的身份,还将我们切分到了不同的人生阶层中。

1990年秋季,到了我们这批87兵服役期满的当口。那时候的部队既单纯,也现实。
对于我们这些农村兵来说,“跳出农门”就是坚持在部队服役的动力。
可提干太难,转志愿兵就成了大家争抢的目的。
只要服役满五年,转成了志愿兵,那就算端上了铁饭碗,退伍后还有工作安置。虽然我是班长,但想要转志愿兵也不容易,毕竟不是技术部门。
连队文书偷偷告诉我,说连队有一个去司训队学驾驶的名额。我十分心热,如果能去司训队,大概率能转志愿兵。
但连长找我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刘海波去,因为他是高中生,文化底子好,将来好培养。
我认了命,拼关系我不如她,拼文化,我的学历也不够。
可周末休息时,刘海波把我拉到了服务社。
他歪戴着帽子,一脸的不耐烦,吐了一口眼圈,“老陈,我跟你交个底,你是不是想去司训队?我是不想去,三年了,天天出操训练,我已经待够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他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志愿兵有啥好的?虽说工资高一些,但还是当兵受人管。我回去能进粮食局,现在效益好的很,平时发鱼、发猪肉,洗澡都不要钱。”
我信他说的,如果回去后有这么好的单位,愿意在部队苦熬的人很少。
最后刘海波打了退伍报告,拿着退伍证,兴高采烈地回了城。我则捡了他不要的这个名额,去了司训队,开始学习开车、修车。
1993年初,我终于转成了志愿兵。那时候我特别知足,觉得自己这辈子稳了,也十分感谢刘海波。
1998年,此时我已经是三级志愿兵,调到了团部的修理所。因为技术过硬,此时虽然还没完全实行士官制度改革,但我们在部队的地位已经很稳固了。
工资也涨了许多,老婆和孩子也随军了,日子过得安稳。
那年冬天,我正在修理间正带人修车,门口岗哨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
我走到大门口,差点没认出来。门口蹲着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胡子拉碴,手里夹着半截劣质香烟。
来人竟然是刘海波。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城里兵,那个看不上志愿兵名额的“聪明人”,此刻像个落魄的乞丐。
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我要了两盘饺子,一瓶二锅头。酒过三巡,刘海波哭了,“老陈,粮食局改制了,我下岗了。”
“老婆跟我闹离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手里也没有技术,真不知道能干什么?”
他抬起头,苦涩地说道:“老陈,还是你稳当。当年我要是选择留在部队,现在是不是也像你一样,旱涝保收?”
我心里五味杂陈,当年他那个金饭碗,怎么说碎就碎了呢?
临走时,我取了两千块钱塞给他,这不是一笔小钱,但我没有犹豫,“海波,拿着,别趴下,再穷不过讨饭,只要活着就有路。”
刘海波手抖得厉害,想给我写欠条,被我拦住了。他最后给我鞠了个躬,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刘海波拿了钱,去了南方,后来的事情,仿佛坐过山车一样。
1999年,部队实行士官制度改革,志愿兵改称士官。
我套改为四级士官,工资翻倍,后来又晋升为高级士官,在部队干了一辈子,国家管了我大半辈子。
而刘海波在南方一开始也吃尽了苦头,被人骗过,也被人打过,最惨的时候据说在桥洞下睡了一个月。
但他赶上了中国物流行业爆发的风口。2006年,他注册了自己的物流公司,买了第一辆奔驰。
2010年,他就已经将公司做大做强,年收入超过了五千万,成了“刘总”。
而我们的另一个战友——赵林,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赵林也是我们同年兵,跟我一样,都是从农村出去当的兵。
1990年退伍后,他回村务农。这三十年,他在家种地,去工地干活,在装修队刮大白。
一没赶上部队的发展红利,也没赶上城市下岗创业潮,死死地被钉在了土地和脚手架之间。
喝了一会儿,大家都有点高了。
刘海波端着满满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赵林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二话不说,直接塞进赵林那件旧西装的口袋里。
“老赵,拿着。”
赵林吓了一跳,脸涨成了猪肝色,死命地往外推,“海波,这不行!咱战友聚会,我哪能要你的钱!我有手有脚……”
“拿着!我知道你媳妇前段时间住院,你都到处借钱了,就别跟我客气了。”
“当年在连队,咱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上睡觉。现在我有口肉吃,想的也是帮一把是一把,咋能看到你连汤都喝不上!”
“老赵,这钱不是施舍,是战友的情分!你要是看得起我刘海波,就收下!”
赵林愣住了,手在颤抖。最后,他低下了头,没再推辞,只是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我想流泪。
刘海波没有变,他或许不是一个好兵,但绝对是一个好战友。
散场后,我打算步行回家,刘海波的司机来接他,他却摆了摆手,示意在后面跟着,我们两人边走边聊起了天。
刘海波醉眼朦胧地说:“老陈,说实话,我有时候特羡慕你。”
我有些疑惑,“你羡慕我啥?羡慕我拿死工资?”
刘海波真诚地说道:“羡慕你心里踏实。这些年,我虽然有了点钱,但这心里啊,总是悬吊吊的。
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还有还不完的贷款和应酬。哪像你,国家养着,旱涝保收,睡觉都睡得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这时候我又想起了赵林。

我们这三个同年兵,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径。
赵林是大多数农村兵的缩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没有赶上城市发展的红利,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刘海波则是时代的冒险家。他放弃了部队的安稳,经历了下岗的阵痛,最后在市场的惊涛骇浪中搏出了一份家业。
但他经受的那些担惊受怕,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屈辱经历,也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而我,则是体制的受益者。生活是一条直线,平稳,安全,一眼能望到头。
当年的那次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因果。我们都活成了时代想要我们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