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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我进城当学徒,师父家仨闺女没人要我,只有跛脚二姐给我盛饭,成亲那天她爹把门一关:以后别再说是上门女婿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我揣着我爹用半辈子积蓄换来的三百块钱,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介绍信,从绿皮火车上下来,一脚踏进了这个叫青州的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我揣着我爹用半辈子积蓄换来的三百块钱,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介绍信,从绿皮火车上下来,一脚踏进了这个叫青州的城市。

空气里不是泥土和庄稼的味道,是一种混合着煤烟、尘土和各种吃食的复杂气味。到处都是自行车流,叮铃铃的车铃声,像一阵永远不会停的急雨。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在一条叫“木香巷”的巷子里找到了景记木器行。

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却很有分量。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好闻的木头香气,混着油漆的微冲气味。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背心,肌肉结实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口用刨子推着一块木板,刨花卷着圈儿地落下来。

他就是我师父,景德海。

我恭恭敬敬地把介绍信递过去。

他用沾着木屑的手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抬头,用那双能看透木头纹理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陈风?”

“是,师父。”我赶紧点头,心里直打鼓。

他没多话,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角落:“以后你就住那儿,铺盖自己收拾。吃饭跟我们一起,干活看眼力见儿。”

那个角落,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杂物间,勉强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这就是我在城里的第一个家。

师父手艺好,在青州是出了名的。做的家具,尤其是那种老式的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能用上百年。

来找他做活的人,得排队。

师父脾气跟他的手艺一样,硬。活儿干得不好,他不说重话,就用那双眼睛盯着你,盯得你心里发毛,自己恨不得把做坏的木料给吃了。

我笨手笨脚,刚开始连锯条都拉不直,没少挨他的眼刀。

师父家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这是巷子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大女儿景春,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漂亮,是巷子里所有小伙子惦记的对象。她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一堆没用的刨花。

小女儿景夏,还在上中学,活泼外向,但那份活泼从来不对着我。她总是跟着大姐,学着大姐的样子,对我撇嘴。

只有二女儿景秋,不一样。

她走路有点跛,是小时候发烧落下的毛病。她不爱说话,总是在厨房和后院忙活,像个安静的影子。

我们这些学徒,吃饭都是在大桌上,师父师娘和女儿们在里屋吃。

每天开饭,都是景秋端着一个大木盆出来,给我们盛饭。

轮到我时,她总会多给一勺,还把藏在下面的那几块肉,悄悄拨到我碗里。

然后,她会很快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端着空盆走开,留下一个微跛的背影。

那几块肉,在那个饿得能吞下一头牛的年纪,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我心里有数,这家人里,只有她没把我当外人。

02

在木器行的日子,是跟着木头的纹理和四季的更替一天天过的。

春天,我们进新料,院子里堆满了带着山林气息的原木。夏天,汗水浸透工装,打磨家具的砂纸声从早响到晚。秋天,给家具上漆,空气里都是好闻的桐油味。冬天,守着炉子,做些精细的小活儿。

我的手,从一开始拿不住刨子,到后来能把一块粗糙的榆木板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手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比我脚底的皮还厚。

师父很少夸我,但活儿越给越重,也算是另一种认可。

我渐渐成了几个学徒里手艺最好的那个。一些精细的榫卯活儿,师父开始放手让我做。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爹娘送我出来,不是让我一辈子只当个给人打下手的小工。

我想学到真本事,想在这个城市里站住脚。

景春偶尔会带她的同事或者朋友回家,都是些城里时髦的青年。他们穿着喇叭裤,拎着录音机,在院子里放邓丽君的歌。

每当这时,我就觉得自己跟这个院子格格不入。他们谈论的东西,电影、明星、哪个商场上了新货,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只能埋头干活,用刨子的声音盖过那些我觉得刺耳的笑声。

有一次,景春的一个朋友,一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指着我问:“春儿,这你家的长工啊?够卖力的。”

景春脸上挂不住,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别胡说,我爸的徒弟。”

那语气,好像承认我是她爸的徒弟都是一件丢人的事。

我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那天晚上,我没去吃饭,一个人在小隔间里啃干粮。

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景秋。

她端着一个碗,里面是满满的米饭,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几片腊肠。

“趁热吃。”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声音很低。

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垂着。

“二姐,我……”我喉咙发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听他们瞎说,”她打断我,“我爸说,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强。手艺人,手上功夫才是真的。”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端着那碗饭,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脸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吞进肚子里。

从那天起,我干活更卖力了。

我不仅做师父交代的活儿,还自己找些边角料,琢磨新的样式。我看到杂志上国外的家具,线条简洁,跟我们的老式家具很不一样。

我偷偷地用小木块做了几个模型,一个可以折叠的小板凳,一个可以拆装的小书架。

我把它们藏在床底下,没敢让师父看见。他最看不起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有一天,景秋来我房间送缝好的工服,无意中看到了。

她拿起那个小书架,眼睛亮亮的。

“这个真好看,是你自己想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爸要是看到,肯定会喜欢的。”她说。

“师父不喜欢这些。”

“不,”她很肯定地说,“我爸只是嘴上硬。他前几天还跟人说,老手艺也得有新变化,不然就没人要了。”

她的话,像是在我心里点了一盏灯。

原来,师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固执。

原来,这个家里,真的有人懂我。

03

转眼两年过去,我十九岁了。

手艺在整个木器行里,除了师父,没人比得过我。一些老主顾来定家具,甚至会点名让我做。

师父开始带着我一起去给大户人家量尺寸、谈样式,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我在这个家的地位,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师娘王姨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无视,偶尔还会问我家里情况。

小女儿景夏,虽然还是不怎么搭理我,但至少不会再指着我说“乡下来的”了。

只有大姐景春,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

她谈了个对象,是市里一家国营工厂的采购科副科长,叫刘伟。

刘伟第一次上门,提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派头十足。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抬着。

师父师娘把他当贵客,景春更是满面春光,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刘伟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说到厂里的人事变动,仿佛整个青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景叔,您这手艺是真好,就是太辛苦了。”刘伟端着酒杯,对师父说,“等以后我和春儿结了婚,您就别干了,我来养活您二老。”

师父只是笑了笑,喝了口酒,没接话。

我坐在学徒那桌,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伟看到了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指着我问景春:“这位小师傅是?”

“我爸的徒弟,陈风。”景春介绍道,语气平淡。

“哦,陈师傅。”刘伟拖长了调子,“辛苦了。好好跟你师父学,以后也能有口饭吃。”

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比两年前那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更让人不舒服。

我没理他,低头扒饭。

饭后,刘伟要走,景春送他到门口。

院子里,刘伟大概是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拉着景春的手不放。

“春儿,你爸到底什么意思啊?我提了好几次了,他怎么总是不松口?”

“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顽固。”景春的声音带着点娇嗔,“他总觉得你不是干我们这行的,怕你靠不住。”

“靠不住?我一个堂堂副科长,还比不上你家那几个木匠?”刘伟的声音高了些,“尤其是那个叫陈风的,我看你爸挺器重他,不会是想招他当上门女婿吧?”

“你胡说什么!”景春的声音一下就急了,“就他?你想什么呢?我爸就是看他手脚勤快,能干活罢了。”

“那就好。”刘伟笑了,“反正这木匠活又脏又累,没前途。等我们结婚,我就把你调到我们厂里,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好。”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里。

我正蹲在屋檐下磨一把凿子,石头和铁器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我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好像要把那块石头磨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在想刘伟说的话,“没前途”。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浑身木屑味、永远在底层刨食的木匠。

可是,我师父也是木匠,他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受人尊敬。

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没前途”?

我翻了个身,看到了床底下我做的那些小模型。

黑暗中,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就像我的未来一样。

第二天,我找到一个机会,把我做的那个可以折叠的小板凳拿给了师父。

我心里很忐忑,准备好了挨一顿训。

师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打开,合上,又打开。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一直拧着。

半晌,他问:“你自己想的?”

“嗯,看杂志上学的,自己瞎琢磨的。”我低着头说。

“嗯。”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把板凳放在他的工作台上,继续干活了。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几天,市里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来找师父,说是想订一批新式的、适合小户型家庭的家具。

师父就把那个折叠板凳拿了出来。

采购科长一看,眼睛就亮了,拿在手里不停地称赞:“这个好!这个设计好!方便,不占地方!老景,你这脑子可以啊,还能跟上潮流!”

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我:“他做的。”

采购科长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有前途!”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前途”这三个字。

而且,还是当着师父的面。

我心里一阵发热,偷偷看了一眼师父,他正低头看图纸,嘴角似乎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04

百货大楼的订单,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木器行这个平静的池塘。

那是一款组合式的小衣柜,可以拆分,也可以根据房间大小自由组合,是我在折叠板凳的基础上琢磨出来的。

为了这个设计,我画了几十张草图,用边角料做了好几个小样,不知道被师父骂了多少回“不务正业”。

但当采购科长拍板定下五百个订单的时候,整个木器行都沸腾了。

这可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师父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这还是头一次。

他房间里也全是木头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关于木工的书,很多都已经翻得卷了边。

他给我倒了杯茶,指着桌上的图纸:“这个活,你来带头。”

我愣住了。

“师父,我……我怕干不好。”

“让你干,你就干。”他语气还是很硬,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图纸是你画的,没人比你更清楚。放手去做。”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以后别老在院子里干活了,里屋这间工作台,你用。”

那张工作台,是师父专用的,用的料子是最好的黄花梨,几十年下来,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

我鼻子一酸,眼眶差点红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学徒了。

我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带着几个师兄一起干。

每天,我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从选料、开料,到制作、组装,每一道工序我都亲自盯着。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睡在了工作台上。

景秋每天都会把饭菜给我送到工作台边。

她不怎么说话,就是把饭放下,看我吃完,再把碗收走。

有时候我忙得忘了吃,她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等我忙完一个段落,才把温热的饭碗递过来。

“多吃点,你都瘦了。”她会这么说。

看着她微跛着腿,在满是木屑的工坊里为我忙前忙后,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天,我正在检查一批刚做好的柜门,景春和刘伟走了进来。

刘伟现在来得更勤了,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

“哟,陈风,现在成大工匠了?都用上我景叔的工作台了。”刘伟的语气酸溜溜的。

我没理他,继续检查手里的活。

“春儿你看,我就说吧,你爸这是真看上他了。”刘伟凑到景春耳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

景春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走到我面前:“陈风,我爸让你负责,你可别给我爸丢人。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家可赔不起。”

话里话外,都是不信任。

我抬起头,看着她:“大姐,你放心,只要是我做的活,就不会有问题。”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目光没有躲闪。

景春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过我敢这样跟她说话。

旁边的刘伟笑了一声:“口气不小啊。陈师傅,这可不是在你们乡下刨两块木板,这是百货大楼的订单,出了岔子,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担得起,不用你操心。”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刘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伟,算了。”景春拉了他一下,但眼神里对我的不满更深了。

他们走后,我看着手里的柜门,心里憋着一口气。

我一定要把这个活干得漂漂亮亮,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

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们加班加点,终于赶在最后期限前完成了所有的衣柜。

百货大楼派车来拉货那天,师父、师娘、我们所有学徒都在。

采购科长亲自来验货,一个一个地检查,脸上一直带着笑。

“好,太好了!”他拍着一个柜子,对师父说,“老景,你们这活儿,真是绝了!严丝合缝,比图纸上的还好!”

师父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指着我:“主要都是他的功劳。”

采购科长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道更重了:“小伙子,真有你的!以后我们百货大楼的家具,就认你们景记了!”

送走采购科长,师父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该得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师父,这太多了……”

“拿着!”师父的语气不容置疑,“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凭本事挣的。”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晚上吃饭,师父破天荒地让我在里屋的桌上吃饭。

景春和景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师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小陈啊,这两年真是辛苦你了。”

这声“小陈”,比“陈风”听着亲近多了。

饭桌上,师父突然开口:“春儿,你跟那个刘伟,我看还是算了吧。”

05

师父的话一出口,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景春“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睛都红了。

“爸!你什么意思?我和刘伟处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不同意?”

师父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那个人,眼高手低,心术不正,不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你跟着他,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他哪里心术不正了?”景春的声音尖锐起来,“他对我好,有正式工作,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就是个刨木头的!”

她说着,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正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你!”师父也动了气,一拍桌子,“你看人就看个表面!他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看上的不是你,是想空手套我们家这个铺子!”

“爸,你怎么能这么想他?他说了,以后他养活你们,让你别这么辛苦了!”

“我用不着他养!”师父吼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我这铺子,将来要交给我信得过的人!”

他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我这边。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信得过的人?谁?他吗?”景春指着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一个乡下来的,你凭什么这么看重他?我才是你亲女儿!”

“就凭他手上这股劲,这股踏实劲!”师父指着我的方向,“你让刘伟来刨块板子试试?他连刨子都拿不稳!”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稀罕这个!爸,你太顽固了!”

景春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门被摔得震天响。

师娘赶紧追了过去。景夏也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跟着跑了。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师父,还有一直沉默不语的景秋。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师父,我……”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关你的事,吃饭。”师父摆摆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我躺在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景春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一辈子就是个刨木头的。”

“一个乡下来的。”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信封。

钱很厚,但我感觉不到丝毫的踏实。

我忽然意识到,就算我手艺再好,挣再多钱,在景春她们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出身低微、不值一提的陈风。

除非,我能做出点什么,彻底改变她们的看法。

第二天,我用那五百块钱,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台旧的台式电锯,又买了一些进口的木工工具书。

我想把木器行的生产效率提上来。光靠手工,累死累活也做不了多少东西。

我开始在工坊里捣鼓那台电锯,改装,调试。

师父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都过来转一圈,看看我的进度。

景春跟师父冷战了好几天,但刘伟还是照常来。

他大概是听说了师父不同意,想来做做工作。

他看到我在弄那台电锯,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陈师傅,这是要搞技术革新啊?你可小心点,这玩意儿可不长眼睛,别把手给搭进去了。”

我懒得理他。

他见我不搭腔,自讨没趣,就去找师父了。

隔着门,我听到他在里面说话。

“景叔,我知道您对我有点看法。但您得往长远看啊。现在都讲究效率,讲究规模。您守着这个小作坊,能有什么大发展?等我跟春儿结婚了,我帮您拉投资,办个家具厂,把生意做大!到时候,您就是大老板了!”

师父的声音很冷:“我这个小作坊,挺好。心太大,容易扯着淡。”

刘伟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出来了。

他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子,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我心里冷笑,走着瞧就走着瞧。

半个月后,我终于把那台旧电锯改装好了。我还根据书上的图纸,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简易的开榫机。

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以前一天只能做两三个的柜子,现在能做十个。

师父看着流水一样生产出来的部件,眼睛里是藏不住的亮光。

他拍着我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百货大楼的第二批订单很快就来了,这次要一千个。

靠着新的机器,我们只用了一个月就交了货。

木器行的名声,在青州彻底打响了。

年底分红,师父又给了我一个大信封,里面是一千块。

我把钱存起来,心里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新式家具店。

06

过完年,我就二十岁了。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这个年纪的男娃,该说亲了。

我娘在信里提过好几次,说村里有好几个姑娘,人都实在,让我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我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迟迟没有回信。

我的心,已经不属于那个小山村了。

但在这个城市里,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景春和师父的关系,因为刘伟的事,一直很僵。她铁了心要跟刘伟在一起,师父也铁了心不同意。

家里气氛总是很压抑。

这天,师娘把我叫到一边,悄悄问我:“小陈啊,你在我们家也待了三年了,感觉……感觉我们家秋儿怎么样?”

我心里一跳,脸瞬间就红了。

“二姐……她很好。”我结结巴巴地说。

“好就行。”师娘叹了口气,“秋儿这孩子,命苦。因为这腿,耽误了。其实她心灵手巧,比她大姐和妹妹都懂事。你要是……你要是不嫌弃她,我跟你师父,就做主把她许给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娶景秋?

那个总是在我最窘迫的时候,默默给我递上一碗热饭的姑娘?

那个在我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时候,唯一相信我的姑娘?

我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

“师娘,我……我是个乡下来的,我配不上二姐。”我低着头说。

“傻孩子,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师娘拉着我的手,“你师父都跟我说了,你这孩子,有本事,有良心,是块金子。我们家秋儿跟着你,我们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们也不是白把女儿嫁给你。你师父的意思是,以后这个家,这个铺子,就都交给你了。你……也算是入赘我们景家了。”

入赘。

上门女婿。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我心上。

在我们老家,当上门女婿,是祖上都抬不起头的事。

我沉默了。

师娘看我犹豫,叹了口气:“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我们不逼你。”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城市户口,一个安稳的家,还有师父几十年的心血。

另一边,是男人的尊严,是乡亲们的指指点点,是父母一辈子的脸面。

我该怎么选?

第二天,我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刨子在木料上划了一道深沟。

那是一块准备给市领导做书柜的上好红木。

师父走过来,看了那道划痕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很失望。

我自己更失望。

我发现,当我的心乱了的时候,我连最基本的手艺都保不住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闷酒。

景秋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别喝了,伤身体。”她轻声说。

“二姐。”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很柔和,“师娘跟我说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说,让我当上门女婿。”我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个穷小子,倒有这个福气。”

“如果你不愿意,就跟我爸说。”她看着我的眼睛,“不用勉强。”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问,“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愿意。”

她说完这两个字,脸就红了,站起来,跛着脚快步走回了屋里。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愿意。

这三个字,比师娘说的所有话,比师父给的所有承诺,都更有分量。

我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上门女婿,什么面子尊严,在一个人真心待你的情分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陈风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的眼光,是自己的手,自己的脑子。

只要我还是陈风,只要我还能靠手艺吃饭,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师父。

“师父,师娘昨天说的话,我答应。”我跪在他面前,给他磕了一个头,“我愿意娶二姐,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师父扶起我,眼睛里有了一丝湿润。

“好孩子,起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07

我和景秋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声张,一切从简。

消息传开,木器行里没什么大的反应,师兄们都过来跟我道喜,说我俩是天生一对。

但在景家内部,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最先发作的是景春。

“爸!妈!你们疯了?把二妹嫁给他?一个乡巴佬!还让他当上门女婿?我们景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她冲进师父的房间,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屋顶掀开。

师娘想劝,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到底收了他什么好处?是不是他用钱收买你们了?他那点钱,不都是靠着我们家挣的吗?”

“你给我住口!”师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陈风的人品,比那个刘伟强一百倍!我把秋儿交给他,我放心!”

“放心?你就是老糊涂了!”景春哭喊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你女儿的眼光!好,你们既然这么对他,那这个家,我也不待了!我明天就搬出去,跟刘伟结婚!”

她说完,就摔门而去。

景夏也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不解。

“爸,我姐说得对。你怎么能让二姐嫁给他呢?巷子里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笑话。”

“让他们笑!”师父一摆手,“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我看谁能笑到最后!”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和景秋走在院子里,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

景秋的头垂得很低,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秋儿,别怕。”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我呢。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的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景春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从家里搬了出去,住到了刘伟在工厂分的单身宿舍里。

师娘偷偷哭了好几场。

师父嘴上说“由她去”,但一连好几天,他手里的活都干不进去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背影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就在家里一团乱麻的时候,刘伟突然找上了门。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

“景叔,有人举报你们木器行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我们是来调查的。”

刘伟一脸得色,看着我们,那表情仿佛在说:走着瞧,现在瞧见了吧?

师父的脸瞬间就白了。

景记木器行做了几十年生意,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这要是被扣上偷工减料的帽子,招牌就彻底砸了。

“不可能!”我站了出来,“我们所有的料都是真材实料,所有的工序都经得起检查!”

“你说不算。”一个工商人员推了推眼镜,拿出一张单子,“我们接到举报,你们供给百货大楼的那批组合衣柜,背板用的是三合板,而不是合同上写的实木。”

我心里一沉。

那批衣柜,为了控制成本和重量,在不影响结构和美观的背板部分,我确实用了质量最好的三合板。

这件事,我跟师父汇报过,师父也同意了。在当时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优化方案,百货大楼那边验货的时候也没提出异议。

但问题是,合同上写的是“实木家具”。

这个空子,被刘伟钻了。

“这……这是个误会。”师父赶紧解释,“我们是为了……”

“别解释了,景叔。”刘伟打断他,笑得像只狐狸,“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这批货,总价值三万多块,按照规定,假一罚十,你们要赔三十万。另外,还要停业整顿,吊销执照。”

三十万!

在1985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别说我们家拿不出来,就是把整个木器行卖了,也凑不够。

师娘一听,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师父的脸,比院子里的石灰墙还白。

我死死地盯着刘伟,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他设的一个局。他怂恿景春,挑拨离间,就是为了搞垮景家,然后他好用最低的成本,把这个铺子和师父的手艺弄到手。

景春,她也被利用了。

“刘伟,你太卑鄙了!”我指着他。

“卑鄙?”刘伟哈哈大笑,“陈风,这叫商业头脑。你一个刨木头的,懂什么?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别得意。现在,你和你那个跛脚媳妇,还有你这个老顽固师父,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他笑得那么猖狂,那么刺眼。

两个工商人员开始在工坊里贴封条。

师父看着自己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摸了一辈子的木料,被一张张白纸封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爸!”

“师父!”

院子里,乱成一团。

08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流泪。

师父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灰败。

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引发了中风,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右半边身子暂时动不了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师娘守在床边,一晚上头发就白了一半。

景秋红着眼睛,默默地给师父擦脸、喂水。

景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头,一直在哭。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家人,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刘伟那一招,太狠了。

釜底抽薪。

不仅要钱,还要命。

我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三十万的罚款,停业整顿,师父倒下……每一件,都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放弃吗?

带着景秋回我老家?

不行。

我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师父一辈子的心血就真的毁了。

我不能走。

我不仅不能走,我还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天亮的时候,景春来了。

她大概是听说了师父住院的消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只有慌张和憔悴。

她看到病床上的师父,哇的一声就哭了。

“爸,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师娘看到她,起身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还来干什么?你这个孽障!要不是你引狼入室,你爸会躺在这儿吗?你给我滚!”

景春被打懵了,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伟会这么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师娘哭喊着,“我们家被你害惨了!”

我走过去,拉住了师娘。

“师娘,别这样,大姐她也不是故意的。”

我又看向景春:“大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工商局那边,是怎么回事?举报信,是谁写的?”

景春抽泣着说:“是……是刘伟。他那天喝多了,跟我炫耀,说他早就找好了人,也打听清楚了,就等着抓我们家的把柄。他说……他说只要把爸的铺子搞到手,以后我们就不愁吃穿了。”

“他人呢?”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就打我……我跑出来了。”景春撩起袖子,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就是景春千挑万选的“好男人”。

“行了,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对她们说,“你们在这里照顾好师父。外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走出医院,感觉阳光都有些刺眼。

当务之急,是解决三十万罚款的问题。

我身上只有之前攒下的一千多块,杯水车薪。

找谁借?

在这个城市,我认识的人,除了木器行的几个师兄,就只有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了。

我硬着头皮,找到了采购科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采购科长听完,也是一脸气愤。

“这个刘伟,太不是东西了!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抢劫!”

他很同情我们,但他一个科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不过,”他说,“陈风,我帮你问问。我们主任,跟工商那边的领导认识。而且,这件事,我们百货大楼也有责任。当初验货,我们觉得没问题,就收了。现在出了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这算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等待消息的几天,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我一边要去工坊,跟工商的人周旋,请求他们宽限几天。一边要去医院,照顾师父。

师父还不能说话,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看到我,总是很激动,嘴里含糊地想说什么,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握着他那只还能动的手,告诉他:“师父,你放心。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景秋一直陪着我。

她话不多,但我每次从外面身心俱疲地回来,总能喝到她熬的热粥。

我的衣服破了,她会连夜给我补好。

有她在,我就觉得,这个家还没散。

第四天,采购科长来电话了。

他说,事情有转机。

他们主任找了关系,工商那边同意重新调查。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能证明,使用三合板的事,是得到了客户的默许,并且产品本身不存在质量问题。

另外,那个叫刘伟的,他爸是市里某个部门的一个小领导,这次工商的人之所以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背后有他爸的影子。想翻案,很难。

“陈风,”科长在电话那头说,“唯一的办法,是找到比他爸更大的领导,或者,找到能让他爸都害怕的证据。”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飞速旋转。

更大的领导?我不认识。

让他爸都害怕的证据?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景春说过,刘伟是工厂的采购科长。

采购。

这两个字,在八十年代,意味着巨大的权力和油水。

我心里,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卡点

我把景春叫到医院一个没人的角落。

“大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还能帮你什么……”她眼神黯淡,像只斗败的公鸡。

“刘伟,他平时收回扣,或者倒卖厂里东西的证据,你有吗?”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景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我问对了。

“我知道你恨他,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家。”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干过的所有不干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09

景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恨意。

“有。”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有个小账本,黑皮的,藏在他宿舍床板下面。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都记了些什么?”

“什么都记。”景春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他跟哪些供应商拿了多少钱,把厂里的钢材、水泥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他喝多了就跟我炫耀,说他比厂长挣得都多。他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开公司,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宿舍,你能进去吗?”

“我……我还有一把钥匙。”

“好。”我看着她,“大姐,现在,把钥匙给我。剩下的事,交给我。”

景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地递给我。她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陈风……”她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小心点。刘伟他不是好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把钥匙攥在手心,“你回病房去,照顾好爸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拿着钥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这把钥匙,是我翻盘的唯一机会。

也是一把通向危险的钥匙。

刘伟的单身宿舍,在工厂生活区的一栋旧楼里。

我等到天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工装,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像个幽灵一样溜了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我找到刘伟的房间,掏出钥匙,手心全是汗。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闪身进去,立刻把门反锁。

房间里一股烟酒味,乱七八糟。桌上摆着吃剩的饭盒,地上扔着脏袜子。

我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到床边,掀开床垫。

床板是木条钉的,我一根一根地摸索,终于在床头的位置,摸到一块活动的木板。

我用力一撬,木板开了,露出了一个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黑皮笔记本。

就是它!

我拿起账本,迅速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用不同的代号记录着日期、人名、货物和金额。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光是我粗略看到的几笔,金额就已经上万了。

这在当时,足够判好几年了。

我把账本塞进怀里,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医院。

我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给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打了个电话。

“科长,我是陈风。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能把刘伟和他爸一起送进去的证据。”我的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科长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别乱走,我马上过去找你!”

10

我和采购科长约在一个偏僻的小公园见面。

夜色很深,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科长开着一辆吉普车来的,车上还下来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眼神很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我们百货大楼的保卫科长,姓张,以前是部队的。”采购科长介绍道。

我点了点头,把怀里的黑皮账本递了过去。

“东西在这里面。”

张科长接过账本,拿出个手电筒,仔细翻看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眉头越皱越紧。

采购科长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好家伙!”张科长看完,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这个刘伟,胆子也太大了!这上面记录的,光是倒卖国家计划内的钢材,就够他吃一枪子儿的了!”

他看向我:“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

“您别问来源了。”我说,“这东西,能帮我们家翻案吗?”

“何止是翻案!”采购科长激动地一拍大腿,“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老底都给掀了!刘伟他爸不是在市计委管物资审批吗?这里面好几笔,都跟他批的条子对得上!这叫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啊!”

他说的虽然是句俏皮话,但语气里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

“陈风,你立了大功了!”张科长拍着我的肩膀,“这件事,你不要再出面了。把这个,交给我们。我们百货大楼,这次也被人当枪使了,这口气,我们得出!”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件事,由百货大楼这个“国营单位”出面,比我一个平头百姓去举报,分量重得多。

他们开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夜色里,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浑身都虚脱了。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景秋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惊醒了,看到我,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笑了笑,“没事了,秋儿。天,就快亮了。”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被封的工坊门口守着。

中午的时候,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了工厂生活区。

没过多久,刘伟就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架了出来,手上还戴着明晃晃的手铐。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怨毒。

他想说什么,被警察一把推上了车。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巷子。

下午,工商局的人就来了我们家。

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推眼镜的。

但这次,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景师傅,景师娘,这是一场误会。”他满脸堆笑,亲手把工坊门口的封条撕了下来,“经过我们调查核实,你们木器行不存在偷工减料的主观故意。至于那个合同的细节问题,是举报人恶意构陷。我们已经撤销了对你们的处罚决定。”

师娘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地抹眼泪。

“至于那个恶意举报的刘伟,他因为涉嫌严重的经济问题,已经被公安机关逮捕了。后续,我们工商部门也会对他进行追责。”

一场足以毁掉我们整个家庭的风暴,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但眼神里,已经从之前的看笑话,变成了敬畏和好奇。

他们都在猜,我们家到底找了什么通天的大人物,能让事情发生这么大的反转。

只有我知道,我找的不是大人物。

我只是,找到了那个小人物的命门。

11

刘伟被抓,他爸也被牵连进去,很快就被停职调查。

景家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师父的病房里,终于有了笑声。

虽然他还不能说话,右半身也不太利索,但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

他看着我,总是咧着嘴笑,含糊不清地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想说,好样的。

景春每天都来,给师父喂饭,擦身,比谁都殷勤。她瘦了很多,话也少了,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走廊上。

“陈风,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还有,谢谢你。”

“都过去了,大姐。”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她眼圈红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景夏也变了,不再对我冷言冷语。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叫我一声“二姐夫”。

这一声“二姐夫”,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把之前挣的钱,加上百货大楼补给我们的赔偿款,都投进了木器行。

我买了两台新的机器,又招了几个年轻的学徒。

我把工坊重新规划,分成了开料区、加工区、组装区和上漆区,像个小型的流水线。

我还重新设计了几款新式家具,线条更简洁,功能更多样。

我把这些设计图拿给师父看。

他躺在床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一张一张地翻着,眼睛里全是光。

他指着其中一款可以自由组合的书柜,又指了指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他的手艺传给了我,而我,要用我的方式,把这门手艺,带向一个新的未来。

木器行重新开张那天,鞭炮声响了半条街。

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亲自带人来送了花篮,当场就签下了一份价值五万块的大订单。

青州所有人都知道了,景记木器行不仅没倒,反而更火了。

而我,陈风,这个三年前提着一包干蘑菇进城的乡下小子,成了这个木器行实际上的掌舵人。

我和景秋的婚期,也提上了日程。

师娘找人算了日子,就在下个月。

婚礼那天,我们没有大操大办,就在自己院子里摆了几桌。

来的都是巷子里的老邻居,还有厂里的师兄弟。

师父也坚持从医院回来,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坐在轮椅上,由景夏推着。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虽然话说不清楚,但一直笑着。

我穿着一套借来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紧张得手心冒汗。

景秋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是她自己做的。她没有化妆,但脸上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好看。

她挽着我的胳膊,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在我眼里,她就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

我们挨桌敬酒。

邻居们都拉着我的手,说着恭喜的话。

“陈风啊,你真是好样的!给咱们木香巷长脸了!”

“秋儿真是好福气,找了你这么个有本事的丈夫!”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百感交集。

敬到师父那桌,我端着酒杯,和景秋一起,跪在了师父师娘面前。

“爸,妈。”

我第一次这么叫他们。

师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师父也很激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爸,妈,谢谢你们把秋儿交给我。我陈风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对她,好好孝顺你们,把我们这个家撑起来。”

我话说完,院子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师父突然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中风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儿……子……”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12

那场小小的婚礼,成了我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

没有豪华的排场,没有贵重的礼物,但有家人的祝福,有爱人的陪伴,有沉甸甸的责任,还有师父那句含糊却重如泰山的“好儿子”。

晚上,客人都散了。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红色的喜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和景秋回到我们的小房间。

房间是新布置的,虽然不大,但很温馨。红色的床单,红色的枕套,都是景秋一针一线缝的。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有些局促。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秋儿,今天,你真好看。”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你也是。”她的声音像蚊子哼。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抱着。

窗外,月光如水。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膏香味,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

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这个城市,终于有了我的一个家。

这个家,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陈风,”她突然开口,“今天在院子里,我听见有人说……说你是上门女婿。”

我心里一紧。

“别听他们胡说。”我说,“我们是堂堂正正地结婚。”

“嗯。”她应了一声,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其实……就算是,也没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这个善良的姑娘,总是在为我着想。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是师父。

景夏推着轮椅,把他送到了我们门口。

“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景秋赶紧站起来。

师父摆了摆手,示意景夏先回去。

然后,他用那只左手,指了指门。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指了指门,然后做了一个关门的动作。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把房门轻轻关上,留了一道缝。

门关上的那一刻,师父看着我,眼神无比郑重。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然有些含糊,但比白天清晰了很多。

“陈风,”他说,“你听着。”

“从今天起,你别再说自己是上门女婿。”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我们景家,没有招女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把后面的话,清晰地砸进了我心里。

“我们景家,是多了一个儿子。”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转动轮椅,慢慢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站在门口,像被一道雷劈中,久久无法动弹。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上门女婿,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心底最深处。

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我其实在乎得要命。

而师父,我这个刚刚改口叫“爸”的男人,他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逞强。

他用这样一种方式,在我新婚的晚上,亲手帮我搬开了这块石头。

他关上的,不只是一扇房门。

他关上的,是我心里那扇通向自卑和不安的门。

他告诉我,从今天起,你不是依附于这个家的外人,你就是这个家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靠在门上,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景秋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陈风……”

我转过身,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秋儿,”我声音沙哑,“我……”

“我懂。”她说,“我都懂。”

是的,她都懂。

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就是她。

13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师父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是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

每天下午,他都会坐在我的工作台旁边,看着我干活。

他不说话,但那眼神,是最大的鼓励。

景记木器行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设计的新式家具,在青州独树一帜,供不应求。

我不再满足于百货大楼的订单,开始筹备开我们自己的门店。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师父和师娘。

他们没有反对。

师父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咧嘴笑了。

师娘说:“你想干,就放手去干。家里有我们呢。”

我把店址选在了市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租金很贵,几乎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

但我觉得值。

要做,就要做最好的。

门店装修,我亲力亲为。从设计图到每一块木地板的铺设,都凝聚着我的心血。

我给它取名“陈风木作”。

景秋问我,为什么不用“景记”的老招牌。

我说:“‘景记’是爸一辈子的心血,是我们的根。但我想让青州所有人都知道,爸的儿子,也能开创一片新天地。”

开业那天,比我结婚还热闹。

百货大楼、工商局,甚至市里的一些领导都派人送来了花篮。

刘伟的案子,在市里影响很大,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了一大批人。我们景家,作为“受害者”和“功臣”,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正面典型。

门店的生意,从开业第一天起就异常火爆。

我设计的那些可拆卸、可组合、线条简约的家具,深受年轻人的喜爱。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景记木器行,但都知道,青州有个“陈风木作”,老板是个年轻的木匠,手艺好,想法新。

我开始变得很忙,每天要处理店里的订单,管理工坊的生产,还要构思新的设计。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每天晚上回到家,看到桌上景秋给我留的饭菜,看到师父师娘慈爱的笑容,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一年后,景秋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家都充满了喜悦。

师娘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景秋做好吃的。

师父也高兴得像个孩子,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要亲手给未出世的孙子(或孙女)打一张最好的小木床。

我的心情更是无法形容。

我要当爸爸了。

我这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在这个城市,不仅有了自己的事业,还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庭。

我陪着景秋去散步,听她讲肚子里的宝宝又踢她了。

我扶着师父,在工坊里,看他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打磨那张小床的木料。

那张小床,用的是我当年藏在床底下的那块最好的金丝楠木。

师父说,这块料,要留给最好的手艺,最重要的人。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花白的头发,我突然明白了手艺的传承是什么。

那不是一招一式的复制,而是一种精神的延续。

是父亲对儿子的期望,是上一代对下一代的祝福。

14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景秋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孩子出生那天,我守在产房外,比当年面对工商局的封条还紧张。

当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

这是我的儿子。

我和景秋的儿子。

师父给他取名叫“景望”。

他说,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我们景家未来的希望。

我抱着儿子,看着病床上虚弱但满脸笑容的景秋,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老泪纵横的师父师娘。

我对自己说,陈风,你做到了。

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孩子的满月酒,办得很隆重。

我的事业已经走上正轨,“陈风木作”在青州已经小有名气。

我买下了木香巷隔壁的一个大院子,把工坊扩大了一倍。

我还把爹娘从老家接了过来。

他们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看什么都新鲜。

当我开着新买的吉普车去火车站接他们时,我爹看着我,一个劲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出息了,我儿子出息了。”

我娘拉着景秋的手,看着她怀里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布包。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你拿着。在城里花销大,别亏待了媳妇孩子。”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千块钱,是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把钱又塞回我娘手里。

“娘,我现在不缺钱。你们把钱留着养老。以后,我养你们。”

我娘看着我,看着我们宽敞明亮的新家,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人和一排排崭新的家具,眼眶红了。

满月酒席上,我爹喝多了,拉着师父的手,两个老头,一个说着乡音浓重的土话,一个说着含糊不清的城里话,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但就是聊得热火朝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知道,他们在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酒过三巡,我抱着儿子,和景秋一起,站在院子中央。

我看着满院的亲朋好友,看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些人。

我的父母,我的岳父岳母,我的妻子,我的儿子。

还有一直支持我的师兄们。

我举起酒杯。

“今天,是我儿子景望的满月酒。也是我们一家人团圆的日子。”

“三年前,我陈风,还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是这个家,收留了我。是我的师父师娘,接纳了我。是我的妻子景秋,相信我。”

“很多人都说,我是景家的上门女婿。今天,我要在这里,再说一遍。”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师父的脸上。

“我不是上门女婿。”

“我是景家的儿子,陈风。”

“这个家,过去由我爸撑着。现在,和未来,由我陈风,撑下去!”

我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院子里,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师父举起酒杯,颤抖着,也把酒喝干了。

两行热泪,从他苍老的脸颊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