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村的月亮,冷得像是一枚含在死人口里的铜钱。
周远站在窗后,看那几道黑影再次鬼魅般地出现在村中心。那是村长和几个沉默的壮汉,他们推着沉重的独轮车,上面载着锈迹斑斑的生铁块。
“哐当——”
铁块砸在井盖上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给整座山钉棺材钉。
“周老师,这井里的‘东西’最近心跳得凶。”村长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旱烟袋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照出他那张褶皱深如沟壑的脸,“压住这生铁,是压住咱们全村的命。千万,别凑近。”
周远隔着玻璃冷笑。他从大城市带来的是显微镜和逻辑学,不是这种腐朽的迷信。他见过村长把失踪的小哑巴往后山带,也见过井口偶尔浮现的血丝。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周远在日记里写下最后一笔,“今晚,我要撕开这层蒙昧的皮。”
深夜,生铁被撬动的声音惊扰了山里的枭。
周远利用杠杆原理,一寸寸挪开了那些沉重的禁忌。井口并没有传出恶鬼的咆哮,反而涌出一股极其诡异的腥甜味——像极了盛夏里腐烂的桃子,又带着铁锈的冷冽。
他顺着绳索滑下,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湿滑的井壁上乱撞。
井底别有洞天。在一块被泉水终年冲刷的青石台上,他看到了那个“真相”。
那是一个女人。

她像一只被制成标本的蝴蝶,四肢被粗大的铁链贯穿,琵琶骨处已结成了暗红色的肉瘤。长发如淤泥般拖在地上,遮住了她的面孔。随着周远的靠近,她发出了一种类似蝉鸣的、细碎且绝望的呜咽。
“救……救……”
周远心头的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这哪是什么鬼,这是一个被全村人合谋残害、囚禁、作为迷信牺牲品的活人!
“别怕。”周远挥起钢钎,疯狂地砸向锁链,火星在黑暗中四溅,像是某种告祭。
“住手!你这该死的疯子!”
井口上方,村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火把的光亮照下来,映出一张张扭曲如恶鬼的村民脸孔。
“她是旱魃!是引火的邪种!”村长跪在井沿,疯狂地磕头,额头鲜血淋漓,“镇着她,是为了锁住方圆百里的水脉!放了她,这山、这林、这方圆几百里的生灵全得陪葬!”

“去你的水脉!去你的献祭!”周远咆哮着,最后一截铁链应声而断。
他背起那具轻得像干枯木柴的身体,顺着绳索拼命向上爬。村长试图割断绳索,周远反手将钢钎掷出,正中对方肩头。在一片哀嚎和咒骂声中,周远带着那个“受害者”冲破了井口的重压。
周远背着女人狂奔在村间的土路上。他感觉到背后的女人在颤抖,那是一种获得自由后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坚持住,出了山就有医生……”
他停在村口的石牌坊下。此时,一轮满月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冷光如注,铺撒在女人的背上。
周远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热度。
不是体温,而是某种物质在自燃。
他听到背上传来“滋滋”的声响,像是一块烙铁掉进了水里。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
“谢谢你……周老师。”女人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极其宏大、古老,带着一种大旱三年后土地龟裂的干裂感,“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可怜’的人。”
周远僵硬地把她放下。
在月光的直射下,女人的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开裂。她的皮肤不再是血肉,而是像烧透的红砖,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
她睁开眼。
那一瞬,周远看到的不是瞳孔,而是两轮微缩的、疯狂燃烧的太阳。
“快看啊。”她指着山下的村庄,语气竟带着一丝神性的慈悲。
周远转头。 他看到,原本湿润的田地在一秒钟内枯萎发黑;他看到,那口供养了村子百年的古井深处,传来了水脉彻底断裂的悲鸣;他看到,整个枯水村的草木瞬间化为焦炭。
他救了一个女人,却亲手点燃了这片大地的引线。
远方的天际线,大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那个怪物踏着焦黑的足迹,缓缓向那里走去。
“原来,”周远瘫坐在滚烫的土地上,看着自己焦黑的双掌,发出了绝望的惨笑,“那口井,从来不是为了囚禁她,而是为了保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