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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护士沈念

民国十七年,春。两年过去了。沈念已经从一名普通的护士成长为战地医院的护理主管。她不再是那个看见血就会吐的新手了——她能在

民国十七年,春。

两年过去了。

沈念已经从一名普通的护士成长为战地医院的护理主管。她不再是那个看见血就会吐的新手了——她能在一分钟内完成伤口包扎,能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按住一个断腿的士兵让他不挣扎,能在手术台上给林怀安递器械,动作准确得像一台机器。

她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从前那张白净的脸被战地的风吹得粗糙了些,颧骨更加突出,可那双杏眼还是亮的——不是从前那种温柔的、水汪汪的亮,而是一种被磨砺过的、锋利的亮,像是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

她的医术也越来越好。Miss Evans教给她的东西,她在实践中不断打磨,又跟林怀安学了不少外科技术。到后来,她甚至能独立做一些小手术——取弹片、缝合伤口、处理骨折。

“你应该去学医。”林怀安有一次对她说,“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沈念笑了笑:“我从前是教书的。”

“教什么?”

“国文。还有英文。”

林怀安惊讶地看着她:“你是个老师?”

“曾经是。”

“那你为什么来当护士?”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里需要人。”

林怀安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只是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她放弃了安稳的教职,跑到这炮火连天的地方来,每天跟死神打交道,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林怀安对她有好感。这在前线医院里是公开的秘密。

他对她的好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喜欢,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像白开水一样的感情。他会在她值夜班的时候给她留一壶热水,会在她忙得没时间吃饭的时候把馒头塞到她手里,会在她累得靠着墙睡着的时候给她披一件外套。

他从不说破,她也装作不知道。

不是不感动,是她没有力气再去爱一个人了。她的心像是一座被烧毁的园子,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种出花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在这片废墟上耕种。

有一次,林怀安在月光下找到她。

她坐在庙后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看着天空。

“在看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看星星。”她说。

“哪颗?”

“天狼星。”

林怀安抬头找了找,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

“你为什么喜欢那颗星?”

沈念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人告诉我,”她终于说,“看同一颗星,就不算分开。”

林怀安没有说话。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那是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有很多伤口的故事。

“那个人呢?”他轻声问。

“不在了。”沈念说。

她没有说“死了”,也没有说“离开了”,她只是说“不在了”。这三个字里有太多的意思,多得林怀安不敢再问。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沈念,”林怀安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带“护士”两个字,“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看那颗星了,你可以看别的。”

沈念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圆框眼镜反射着冷冷的光。

“比如什么?”她问。

“比如——”他指了指东边的一颗星,“那颗。叫织女星。中国人说,牛郎织女每年七夕在鹊桥相会。虽然隔着银河,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沈念看着那颗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林医生,”她说,“你很会安慰人。”

“我只是在说实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手术。”

他走了。沈念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颗织女星。

她想起了顾长洲。不是那种让她心碎的想,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翻看旧相册的想。她想,如果当初一切顺利,她现在应该是顾太太,住在北平的四合院里,抱着孩子,等他下班回家。

可没有如果。

她的人生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她从来没有想过的路——战地护士,在炮火中救人,在死亡线上奔跑。这条路很苦,很累,很危险,可她不后悔。

因为在这条路上,她找到了自己。

不是顾长洲的沈念卿,不是沈家的大小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只是沈念。一个会救人、会缝伤口、会在月光下看星星的女人。

她把怀表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回了医院。

第二天,有一场大手术。

一个团长被炮弹碎片击中了腹部,伤势很重。林怀安主刀,沈念做助手。手术从早上做到下午,整整六个小时。沈念递器械、擦血、拉钩,手臂酸得发抖,可她一声不吭。

手术成功了。林怀安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沈护士,没有你,我做不下来。”

“林医生客气了。”她说着,把手套摘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走出手术室,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老师!”

一个清脆的声音叫她。她睁开眼,看见周小曼跑过来——小曼也来了前线,做了一名卫生员。

“沈老师,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累了。”

“那你快去休息。”小曼拉着她的手,“今天晚上有文艺演出,你别错过了。”

“什么文艺演出?”

“伤兵们自己搞的,唱歌、说相声、还有话剧。”小曼笑嘻嘻的,“他们说要庆祝团长手术成功。”

沈念笑着摇了摇头,回帐篷去休息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伤员们中间,看他们唱歌、说笑。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用口琴吹了一首《茉莉花》,调子跑得厉害,可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一个满脸烧伤痕迹的年轻人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朗诵了一首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沈念坐在角落里,听着这首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了。

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融化了。像是一块冰,被春天的阳光照着,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汪水。

她看着那些伤员——那些年轻的、残缺的、满脸血污的脸——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是因为逃避,不是因为想忘记顾长洲,不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出路。

是因为这里需要她。

是因为她可以在这里,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被需要的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帐篷,打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新青年》,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是一个战士。”

她写完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