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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女主和“恨文化”,怎么就统治了古偶剧?

“我才是那只来索命的恶鬼。”“我从地狱爬回来,就是要亲手送他们入深渊。”“你是从阴曹里爬出来的伥鬼。”“我是你从地狱带回

“我才是那只来索命的恶鬼。”

“我从地狱爬回来,就是要亲手送他们入深渊。”

“你是从阴曹里爬出来的伥鬼。”

“我是你从地狱带回来的刀。”

以上台词,均出自待播或正在热播的古偶剧。

“地狱”含量之高,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没有去过地狱的古偶女主是不完整的!”

苦大仇深是标配,重生归来是基操,不幸的原生家庭更是人手一套的时尚单品。

尽管爆款率逐年下降,但不可否认的是,古偶仍然是离年轻观众最近的剧集品类,而古偶女主人设的变化也能最为直接地反映出年轻观众的审美迭代和情绪流向——你可以不认同,但不能不了解。

那么,古偶女主从人均傻白甜到人均“地狱归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反映了观众怎样的心态变化?

复仇的决心

借用《让子弹飞》里的一个经典句式:古偶女主从地狱回来只干三件事——复仇,复仇,还是复仇!

近期热播的两部古偶剧,虽然故事背景不同,女主的身世和性格也各异,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以女主发起复仇作为故事的展开方式。

《翘楚》里,女主楚朝(陈都灵 饰)第一世是将军之女,不顾父亲楚岑的反对,执意嫁给了楚国世子萧珣。

她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对方夺权的一枚棋子。萧珣登上皇位后,先是利用楚朝杀害了手握军权的楚岑,后又亲手勒死了楚朝。

因此,第一世的楚朝是带着巨大的恨意与悔意死去的。重生之后,她的主线任务就是阻止第一世的悲剧重演,向萧珣复仇。

《莫离》中,女主叶璃(白鹿 饰)的身份背景则更加神秘。她出自离山书院,因封山被困八年,借太后指婚才得以下山。

表面上,叶璃是定王府明媚活泼的王妃;暗地里,她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自己的复仇计划,颇有几分女版梅长苏的意味。

每个划掉的人名就代表一条人命

尽管目前的剧情尚未明确交代离山书院当年遭遇了什么,但从叶璃的精神状态和满身伤疤来看,那段过往显然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把时间线拉得更长一些,近年热播的古偶剧中,《墨雨云间》的女主向前夫复仇,《雁回时》的女主向父亲复仇,《锦月如歌》的女主向家族复仇,《掌心》的女主则组建起了“妇仇者联盟”……

而在待播的古偶里,还有一大批女主正在“从地狱赶回来的路上”——

《一瓯春》讲述谢家庶女谢清圆(周也 饰)为母复仇,与男主的关系是“彼此复仇路上的刀鞘”;

《百花杀》讲述昭宁郡主顾青栀(孟子义 饰)以沈汐和的身份重生后,背负灭门之仇,与伪装病弱的东宫储君萧华雍联手惩恶除奸;

《窈窕有期》中,女主任瑶期(包上恩 饰)前世惨遭家破人亡、被献给太监的厄运,重生回到五年前,誓要改写命运、手刃仇敌;

《云初令》改编自朝云紫的同名小说,讲述将门嫡女云初(虞书欣 饰)前世遭人背叛毒杀,重生后决意复仇;

《将门独后》改编自千山茶客的小说《重生之将门毒后》,讲述废后沈妙(孟子义 饰)在冷宫中含冤而终,意外重回少女时期,认清身边人的虚伪面目后强势复仇,改写前世的凄惨结局;

《兰香如故》讲述大学士府长孙女沈嘉兰(谭松韵 饰)因家族蒙冤覆灭,顶替家奴之女许兰香潜入林府为婢,在反抗压迫中突破阶级桎梏,最终执掌林家并为家族平反……

剧情套路与复仇母题的查重率之高,让人疑心是不是点进了“古偶消消乐”的程度。

随着这些作品陆续播出,古偶也将挥别“女将军101”,迎来“复仇恶女101”。

女频古偶的“恨文化”

熟悉韩国影视的观众,想必都听过“恨文化”这个词。

它指的是韩国文艺创作中一种特有的情感美学,是在地缘历史底色、传统社会结构、近现代创伤与现实社会矛盾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形成的一种由屈辱、遗憾、悲愤、无力、委屈交织而成的集体心理郁结。

在“恨文化”的驱动下,故事里的主人公往往既带有受害者的底色,又渴望通过抗争与复仇来完成情绪的宣泄。

电影《寄生虫》临近结局时被仇恨吞没的父亲

如果细加审视便会发现,近年来的女频古偶剧也已悄然形成一派独特的“恨文化”景观。无论起因是什么,“恨”都是整个故事的底色,也是人物最强烈的行为动机。

而复仇,正是女主角疏解这股恨意的唯一方式。

正如韩国影视的恨文化有着深刻的社会现实积淀,古偶中的恨也并非无缘无故,它包含着对传统依附型性缘叙事的逆反、对掌控自身命运主动权的强烈欲望,以及这些欲望在现实中难以兑现的失落感——

古偶女主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疏解,更是在为屏幕前的观众疏解、为古偶的类型受众疏解。

在《墨雨云间》《翘楚》《九重紫》等作品中,都出现了女主所托非人,从而酿成自身乃至整个家族悲剧的情节,并由此拉开了逆袭复仇的序幕。

在这类设定的背后,是当代观众对过去那种依附型情感模式的强烈不信任感。

而取而代之的,是在复仇过程中,女主与男主之间建立的以利益共同体为基础、以相互成就为目标的CP关系。

《墨雨云间》开篇,女主薛芳菲被“前夫哥”活埋

相较于那些只专注于恋爱、或将恋爱线作为唯一主线的古偶剧,背负着复仇使命的女主,目的明确、行动果决,更易展现出主观能动性,这也契合了当前观众的审美。

在这类故事中,复仇就是她们天然的事业线,而复仇的过程,则考验着主角的智谋、胆识和隐忍周旋的能力,如此一来,女主角的高光时刻就有了充分的展示空间。

《翘楚》中,重生后的女主不但能朝堂斡旋,还能战前谋划

此前我们探讨过,随着短剧的冲击与渗透,长剧、尤其是偶像剧这一品类的创作语法也在有意识地做出相应调整。而得益于自身强冲突、高密度的情节张力,复仇故事恰好能够承载在这种调整下诞生的多种需求。

从情绪浓度来看,复仇剧始终保持着饱满的情感张力,恨意、屈辱、筹谋、反击环环相扣,能持续牵引观众的共情与代入;

从叙事节奏来看,清晰的复仇主线自带进阶感和紧迫感,使得情节推进更为明快紧凑,有效避免了传统古偶叙事的拖沓与乏力。

此外,复仇故事的起点,正是主角的受害者身份。如果说在过去的虐恋文中,女主角受虐是在通过积攒道德资本来兑换男主角的深情;那么在当下的复仇叙事中,女主角前期的受害则换取了后续剧情中爽文叙事的正当性。

《雁回时》中,女主庄寒雁(陈都灵 饰)屡次识破家人的陷害,在斗智周旋中逆风翻盘、痛快反击;《莫离》中,女主角叶璃则是朝堂争斗的幕后boss,于不动声色间运筹帷幄。

剥开复仇叙事的爽感外壳,会发现女频古偶的“恨文化”叙事,本质上是一次对女性角色主体性的重新确认。

恨意不再是简单的“黑化”式堕落,而是觉醒的起点;复仇也不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成为一条通向自我赋权的路径。

痛快了,然后呢?

热闹之下,隐忧已现。

首先,便是肉眼可见的同质化。

2024年,papi酱就曾在一期视频中调侃古偶为“夕阳板块”。这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爆款确定性最高、也最易诞生顶流的赛道,近年却逐渐陷入了创意枯竭与自我重复的困境。

网友吐槽的“换乘恋爱”是演员排列组合上的同质化;宫斗/宅斗套路化、CP模式化、人设模板化等,则是故事同质化的体现。一部作品火了,往往会带动一大批同类作品快速跟风、扎堆上马。

《苍兰诀》爆火之后引发了“宝宝仙侠”热潮。《长相思》热播后,乙游式“一女多男”情感配置的古偶剧批量涌现。

而待播古偶中一系列以“复仇+宅斗”为核心看点的剧集,很难说没有受到《墨雨云间》和《雁回时》的影响。

在短剧和漫剧内容生产力持续爆发的背景下,长剧古偶如果仍然只满足于对已验证爆款公式的复制和模仿,无异于自弃阵地。

其次,复仇叙事的单一驱动也容易导向情感的窄化。

当所有角色和情节都沦为复仇的功能配件,故事的情感光谱就不可避免地收窄了。

韩国影视的“恨文化”之所以根基深厚、影响深远,在于它找到了现实题材这个坚实切口,毫不留情地直面各种社会疮疤,最终催生出一批深刻批判现实、甚至反向推动社会议程的力作。

而当下古偶的复仇叙事,更多是让恨意快速转化为爽感——受害、蓄力、反击、打脸,形成一套高度程式化的情绪流水线。

当故事只剩下恨意浓度的比拼与反转频率的堆叠,细腻的人物弧光、复杂的情感层次、甚至对恨意本身的反思,都会被压缩甚至牺牲。

比如《墨雨云间》,在收获高热度与话题度的同时,也出现了反派强行降智、女主大开金手指等争议。

同时,在情感的复杂性与收束上,故事也没有给出很好的处理,以至于女主结尾的和解显得仓促而突兀,说服力不足,被观众质疑为强行“包饺子”。

长此以往,复仇古偶可能会陷入一种无效内卷:更惨的受害者身份、更狠的报复手段、更快的打脸节奏,最终滑向奇观化。

并且,还很有可能是与女频初心背道而驰的“虐女奇观”。

“恨文化”固然为女频古偶开辟了一条爽感充沛的新路,但如果它被简化为可无限复制的配方、被窄化为恨意的单向度宣泄,那么这条路很快也会走到头。

【文/王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