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说,这事儿是他爷爷讲给他的。
那是我太爷爷那一辈儿的事了。
太爷爷叫李满仓,光绪十六年生人,打小在黄河边上长大,水性极好,能在水底下憋一袋烟的功夫。但他从来不敢下河捞尸,为啥?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淹死的人,魂儿走不了,就趴在自己尸首上,等着拽个替身。你下去捞他,他就拽你的脚脖子。
可黄河年年淹死人,总不能都泡在河里烂着。
有一年秋天,我们村东头的河滩上,突然来了个怪人。
那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拎着个破布包袱。他走到河滩最高的那块地上,四下看了几眼,当天下午就开始搭窝棚。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搭话。
傍晚时分,窝棚搭好了。那人坐在门口,面朝黄河,一动不动。
我太爷爷那时候年轻,胆大,凑上去问了一句:“这位道长,打哪儿来啊?”
那人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我太爷爷后来说,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双眼珠子不像活人的眼珠子,黑多白少,眼白泛着黄,像是泡过黄河水的石头。
“落失。”那人说。
“啥?”
“落失道人。就这么叫。”
太爷爷后来跟人讲,那道人说话的时候,嘴在动,可声音像是从河底飘上来的,闷闷的,带着水音儿。
落失道人就这么住下了。
他在黄河边上干什么?捞尸。
不是那种撑船拿钩子捞,是下水去捞。淹死十天半个月的,泡得发涨发臭的,脸都叫鱼啃烂了的,别人不敢碰的,他捞。捞上来,用草席子一卷,扛到河滩高处的乱葬岗子里,挖个坑埋了。
不收钱,不讲价,不问姓名。
有人给他送几个窝头,他接;有人装作没看见他,他也不恼。
村里人私下议论:这道人图啥呢?
后来有个见多识广的老私塾先生说,这叫“修道”。有些道人专门找凶险的地方修,修成了能得道,修不成……就修不成了。
可没人知道他修的是什么道。
我太爷爷跟那道人打过几回交道。
头一回是那年冬天,太爷爷去河滩捡柴火,看见道人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对着河水照。那镜子巴掌大小,边上一圈八卦纹,磨得锃亮。
太爷爷凑过去看,河面上啥也没有。
“道长,您照啥呢?”
道人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看不见。”
“看不见啥?”
“底下那些东西。”
太爷爷低头看河水,浑黄浑黄的,啥也看不见。可不知怎的,他觉得脚底下一阵阵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下往上看。
他没敢再问,抱着柴火赶紧走了。
第二回是来年开春。
那年黄河开了凌,冰排子往下游涌,轰隆隆响了好几天。凌汛过后,河滩上冲下来一具尸首,卡在回水湾的柳树根子上,泡得发白,手脚都叫冰排子撞烂了。
村里人绕着走,没人敢碰。
第三天夜里,太爷爷起夜给牛添草料,远远看见河滩上有火光。他好奇,摸黑凑过去看,是落失道人在烧纸钱。
道人蹲在尸首旁边,面前摆着那面铜镜,镜面对着尸首的脸。他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太爷爷听不懂,不是咱们这儿的话。那条黑狗蹲在他身后,眼珠子绿莹莹的,盯着河面。
太爷爷躲在草垛后面看了半晌。
突然,道人站起身,脱下衣裳,赤条条往河里走。
太爷爷吓了一跳,想喊又不敢喊。只见河水没过道人的脚脖子、膝盖、腰、胸口,一直没到脖子。道人停住了,脑袋浮在水面上,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那条黑狗开始叫,不是汪汪叫,是呜呜咽咽的,像哭。
突然,道人一头扎进水里,不见了。
水面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又恢复了平静。
太爷爷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叫水鬼拽走了!
他正想回去喊人,河心突然冒出一个人头。是道人,怀里抱着个东西,往岸边游。游到浅水处,太爷爷看清了,他抱着的是一截烂木头。
道人把木头扔在岸上,喘着粗气坐下。
那截木头,慢慢渗出水来,越渗越多,最后流了一地。太爷爷仔细一看,不是木头,是人的胳膊和腿——那具尸首原本叫冰排子撞烂了,胳膊腿都散了,沉在河底,叫道人一节一节捞上来了。
太爷爷吓得腿都软了,想跑,脚下却不听使唤。
道人突然扭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看够了?”道人说。
太爷爷知道藏不住了,哆哆嗦嗦走出来,说:“道、道长,我不是故意偷看……”
道人摆摆手,从地上捡起那面铜镜,擦了擦上头的泥水,说:“你命硬,阳气壮,站在这儿没事。换个人,站不了这么近。”
太爷爷不懂,问为啥。
道人指着河面说:“你看看,那上头有多少双眼睛。”
太爷爷壮着胆子往河面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河水平静如常,啥也没有。
可不知怎的,他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水底下望着他,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望得他后脊梁发麻。
后来太爷爷回村,把这事儿跟他爹讲了。
他爹——也就是我爷爷的爷爷——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在开封府当过差。他听完沉默半晌,说:“那道人修的,怕是一门阴功。我听老辈人讲过,黄河底下有走不了的魂,有些是横死的,有些是冤死的,还有些是死得太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些魂出不去,就在河底漂着,越积越多。每三十年,得有人下去清一回,引他们上路。”
太爷爷问:“那下去的人呢?”
他爹没答话,只是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爷爷对那道人多了几分敬重。有时候家里做了吃的,他娘蒸一锅窝头,他就揣两个给道人送去。道人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吃,吃完说一句“你命里有福”,再不多言。
有一回太爷爷问他:“道长,您养这条狗,是干啥用的?”
道人低头看看身边的黑狗,那狗正趴在窝棚门口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门的。”道人说。
“看啥门?”
“看河底的门。”
太爷爷没听懂,也没敢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道人住在河滩上,一年四季,刮风下雨,从没挪过地方。每年夏天发大水,河里总要漂下几具尸首,道人照例下河去捞,捞上来照例埋了。村里人慢慢习惯了,看见河滩上有尸首,就去找道人,道人也从不推辞。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
太爷爷从一个年轻后生,变成了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儿子都娶媳妇了。
那年秋天,太爷爷去河滩找道人,想请他吃顿饭——儿子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家里摆了几桌酒席,太爷爷想着道人这三十年也帮了村里不少忙,该请一回。
走到窝棚前,他愣住了。
窝棚塌了。
茅草塌在地上,几根木头架子歪七竖八地戳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太爷爷扒开草往里看,里头啥也没有,只有地上扔着半个破碗,碗里落满了灰。
道人不见了。
那条黑狗也不见了。
太爷爷在河滩上转了好几圈,喊了好几嗓子,没人应。
他回去跟村里人说,村里人都奇怪,说昨儿个还看见道人在河边坐着呢,怎么今天就没了?几个人结伴去河滩找,把方圆几里地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道人和他的黑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后来村里有人说,那天夜里听见狗叫,叫了大半宿,呜呜咽咽的,听着瘆人。还有人说,看见河滩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河面发红。
可到底咋回事,没人说得清。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三十年。
太爷爷老了,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走不动远路了。他的孙子——也就是我爷爷——已经娶妻生子,在村里务农。
那年夏天,黄河又发大水,冲下来好些东西。
村里人捞上来一些木头、箱子、淹死的牲口,还有一具尸首,泡得面目全非,停在河滩上没人敢碰。
我爷爷那年三十出头,胆子壮,跟几个后生去河滩看热闹。
正看着,突然有人说:“来了个人。”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老汉从河滩那头走过来。那老汉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柳木棍子,身后跟着一条黑狗。
那狗走到河滩上,突然停住,鼻子在地上嗅了嗅,竖起耳朵往河面看。
老汉也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往河面看了半晌,慢慢说了一句:“三十年没来,还是老样子。”
我爷爷一听这话,心里一动,凑上去问:“这位大爷,您是……?”
老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爷爷后来说,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毛。那老汉的眼睛,黑多白少,眼白泛着黄,像是泡过黄河水的石头。
“你家有个长辈,姓李,叫李满仓。”老汉说,“三十年前,他给我送过窝头。”
我爷爷吓了一跳,说:“那是我爷爷!您……您认识他?”
老汉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那具尸首跟前,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往河面看。
那条黑狗蹲在他身后,眼珠子绿莹莹的,盯着河水。
我爷爷这才发现,那狗的眼睛是绿的。
他猛然想起小时候听太爷爷讲过的事儿——三十年前,河滩上住着一个落失道人,养一条黑狗,眼睛是绿的。那道人会下河捞尸,怀里总揣着一面八卦镜。
我爷爷往老汉腰里看了一眼。
老汉腰里系着根麻绳,麻绳上拴着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边上一圈八卦纹。
我爷爷腿都软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把这事儿跟他爷爷——也就是我太爷爷——讲了。
太爷爷那年七十多了,躺在床上,耳朵也背了,眼神也不济了。可他听完我爷爷的话,眼睛突然亮了。
“你说……那狗眼睛是绿的?”太爷爷问。
“是,绿莹莹的。”
“你说他腰里拴着八卦镜?”
“是。”
太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是他。”太爷爷说,“他回来了。”
我爷爷问:“谁?那道人?”
太爷爷点点头,把我小时候听过的那段往事,一五一十讲给我爷爷听。
最后他说:“那道人在黄河边上修了不知多少年。每三十年换一副皮囊,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住。可他那条狗一直跟着,那面镜子一直挂着。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镜子能照出河底的路。他是回来接那些没走成的魂的。”
我爷爷问:“那他这回待多久?”
太爷爷说:“不知道。兴许待一阵子,兴许待三十年。兴许……”他顿了顿,“兴许就不走了。”
那天夜里,我爷爷睡不着,半夜起来站在院子里,往河滩的方向望。
河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在沙子上,白得像霜。
可隐隐约约的,他听见狗叫。
叫了几声,停了。
再叫几声,又停了。
我爷爷说,那狗叫得跟哭似的,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河滩上去看。
那具尸首不见了。河滩上多了一个新坟,坟头压着几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一道符。
那老汉和那条黑狗,已经走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后来的事儿,是我爷爷讲给我听的。
他说,从那以后,每隔几十年,黄河边上就会冒出一个奇怪的人。有时候是摆渡的老汉,有时候是打鱼的老头,有时候是个收破烂的。可不管是谁,身边总跟着一条黑狗,腰里总拴着一面铜镜。
那些人都会下水捞尸。
都不收钱。
都不说自己从哪儿来。
有一年,我爷爷去镇上赶集,碰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那老头的手艺极好,捏啥像啥,价钱也公道。我爷爷买了一个,老头递给他,顺口问了一句:“你家是河对岸那个李庄的吧?”
我爷爷一愣,说是。
老头点点头,说:“你家祖上,有个叫李满仓的,给我送过窝头。”
我爷爷仔细看那老头的脸,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没啥特别的。可那双眼睛,黑多白少,眼白泛着黄。
他低头往老头腰里看。
啥也没有。
可他看见老头身后趴着一条黑狗,那狗正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眯着的时候看不出来,可一睁开——
绿的。
我爷爷啥也没说,拿着糖人回家了。
后来他把这事儿跟我太爷爷说了。太爷爷那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听完了,只是笑了笑,说:“你碰见的,就是那个人。”
“那他现在是卖糖人的?”
“兴许是。兴许过几年又换成别的营生。”太爷爷说,“你不用管他是干啥的。你只要知道,黄河边上,有他这么一个人就行。”
太爷爷是那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他把那面八卦镜的事跟我爷爷讲了。他说当年那道人走的时候,在窝棚里留了一样东西,他没跟别人说,自己藏起来了。
是一面铜镜。
不是道人的那面,是小一号的,巴掌心那么大,边上一圈八卦纹,磨得锃亮。
太爷爷说,有一回道人来他家送几条捞上来的鱼,走的时候落下了这面镜子。太爷爷追出去喊他,他没回头,只是摆摆手,意思是不要了。
太爷爷就把镜子收起来了,藏了几十年。
“这镜子有讲究,”太爷爷说,“晚上对着月亮照,能照见水底下的东西。我不敢照,你也别照。留着,就当个念想。”
那面镜子,后来传给了我爷爷,又传给了我爹。
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我爹把它藏在柜子最里头,用红布包着,从来不让人碰。
有一回我趁他不在,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镜子锈得不成样子,模模糊糊照出个人脸,没啥特别的。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上,河水浑黄浑黄的,哗哗往东流。河面上漂着好多东西,木头、箱子、淹死的牲口,还有人。
那些人漂在水面上,脸都朝着天,眼睛睁着,望着天。可他们不说话,不动弹,就那么漂着。
我正看着,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看得见?”
我回头一看,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拄着根柳木棍子,身后跟着一条黑狗。
那狗的眼睛是绿的。
我想问他是谁,可他转身就走。我想追,脚下却迈不动步子,像是叫啥东西拽住了。
我低头一看,河滩上的沙子正在往下陷,我的脚脖子已经埋进去了。
我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沙子没过我的膝盖、大腿、腰——
“醒醒!”
我一下子醒了,满头大汗。
我娘站在床边,一脸担心:“做噩梦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那天以后,我再也不敢碰那面镜子了。
我爷爷说,这就对了。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是福气。”他说,“能看见的人,得替那些看不见的人操心,一辈子不得安生。”
我问:“那道人为啥要替他们操心?”
爷爷没答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黄河。
河水还是那样浑黄,哗哗地往东流。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兴许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当过一回水鬼。”
“后来有人把他捞上来了。”
“他就替那个人,接着捞。”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是啥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