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2025年11月24日晚,瑞士洛桑国际奥委会总部,郎平接过教练员终身成就奖的奖杯,眼圈瞬间红了。
这是全球152位候选教练中选出的两位之一,她是首位获此奖的中国教练,也是首位获奖的三大球项目教练。
在很多人心里,65岁的郎平依然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铁榔头"。
可就在领奖前后,她面对央视镜头平静地说出一句话:"现在不能再给自己设立目标了,每天争取睡到自然醒。"一句话,把一个传奇的真实处境,轻轻掀开了一角。
奖杯最沉那刻
瑞士洛桑那场颁奖典礼,看过直播的人都记得郎平走上台时的样子。步子不快,手扶着奖杯,眼圈很快就红了。
颁奖人是撑杆跳传奇布勃卡。他在现场讲了一组数字:2025年国际奥委会教练员终身成就奖,全球收到152份有效提名,这是该奖项自2017年设立以来竞争最激烈的一届。从152人中挑出两名获奖教练,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最终,来自中国的郎平和古巴摔跤教练迪亚兹一同站上领奖台。
这个奖到底有多重?根据新华社的报道,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在致辞时专门提到,两位获奖教练都把运动员培养成了世界上最优秀的选手,同时也培养了他们优秀的品格。郎平是该奖项评选至今第一个获奖的三大球项目教练,也是首位中国获奖者。
郎平自己上台后那句话,让很多人心里一震。她说,从运动员到教练员四十多年,拿了很多奖,这是最特别的一个奖。接过奖杯那一瞬,她抑制不住眼泪,声音都哑了:"我太激动了。这个奖项和排球的不一样,是国际奥委会颁发的,是我获得的奖项中最重要的之一。"
屏幕这头,很多老球迷眼睛也跟着湿了。大家一下子就想到那个在球场上跳起来扣球,扣得对手连人带球一起退后半米的"铁榔头"。
郎平的履历,放在整个世界排坛都算传奇级别。
1960年12月10日,她出生在北京。13岁进入北京工人体育馆少年体校排球班,从此跟排球结下不解之缘。1978年12月10日,曼谷亚运会中国女排对韩国队,那天正好是她18岁生日,这是她第一次穿上印着"中国"两个大字的国家队球衣。她后来回忆,那个画面印象特别深,胸前"中国"两个字特别大,整个胸前都铺满了这两个字。
1981年第3届女排世界杯,中国女排七战全胜,首夺世界冠军。这是中国三大球项目在世界大赛上实现金牌零的突破。郎平后来回忆那一天,整个队伍都像做梦似的,不太敢相信真的可以获得世界冠军。
此后几年,中国女排一发不可收拾。1982年秘鲁世锦赛夺冠,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登上最高领奖台,1985年再夺世界杯,1986年世锦赛卫冕。女排"五连冠"的神话,就是在那段时间缔造的。其中四个冠军,是郎平作为绝对主力打下来的。
那段岁月里,郎平是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同年代的队友回忆,她扣球的力道有多猛,场边观众都要往后躲几步。
转型教练之后,她的路更难走,成就也更特殊。1995年她临危受命首度接手低谷中的中国女排,带队获1995年世界杯季军、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银牌、1998年世锦赛亚军。2013年再度出山,带队一路爬坡。2015年女排世界杯夺冠,2016年里约奥运会实现惊天逆转拿下金牌,2019年女排世界杯又以11连胜拿下冠军。
放眼全球体坛,郎平是唯一一位作为球员和教练都赢得过奥运会排球金牌的人。这个纪录到今天,依然没有第二个人能打破。
所以当2025年11月她在洛桑哽咽那一刻,屏幕前的中国人才那么动情。那不是一次普通的颁奖,那是对一个为中国体育奋斗四十多年的人,来自全世界的致敬。
可奖杯背后的真相,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细看。
获奖之后半个月,2025年12月7日晚,央视《面对面》栏目播出了郎平的专访。主持人提到,很多网友都说想"忽略"郎平的年龄,问什么时候郎导再回来当教练。
郎平笑了笑,摇摇头。她的话很平实,听起来像家里长辈拉家常:"不能再设立什么目标了,每天争取睡到自然醒,要有足够的睡眠,有一些时间还是要康复,因为有很多伤。"
她接着讲了具体情况。那些治不了的地方,髋关节、膝关节、颈椎,这些部位都已经做了置换,还是需要做康复。
一个一生拿过奥运金牌、世锦赛金牌、世界杯金牌的功勋教练,如今每天最重要的任务是康复和睡觉。这里面的落差,比任何一场失利都让人唏嘘。
换关节那些年
郎平这辈子究竟做过多少次大手术,很多人没有概念。
根据公开报道整理下来,这个数字是12次。双侧髋关节换成了金属的,膝关节做过大手术,颈椎做了人工椎间盘植入。光左膝一个关节,就动过7次刀,软骨移植、韧带重建、髌骨摘除,能修的修,能换的换。
这不是一个老人正常的衰老账,这是一个运动员用职业生涯透支出来的伤病总账。
账是什么时候欠下的?要追溯到她18岁进国家队那些年。
那个年代训练条件简陋,没有负荷监控,也没有精细化康复的概念,想出成绩只有一条路:硬扛。郎平每天几百次起跳扣杀,膝盖在硬地上反复撞击。
结果是什么?根据羊城晚报综合央视和北京青年报的报道,1986年中国女排世锦赛夺冠之后,26岁的郎平不得不宣布退役。原因是全身关节严重不可逆损伤,膝关节受损最重,髌骨软骨几乎全部被磨没。医生当时的警告很直接:如果继续比赛,可能面临截肢风险。
26岁。一个普通姑娘才刚大学毕业两三年,放在今天的女排,这还是朱婷的年龄。
有关部门原本给她安排了北京体委副主任的职位,按老一辈功勋队员的惯例,这是封副厅级的官。郎平没要。她选择出国留学,去北京师范大学读本科,再到美国新墨西哥大学读体育管理硕士。为了挣学费,她一个星期只花五六美元,顿顿吃三明治;暑假跑十个夏令营做教练,从纽约一直跑到洛杉矶。
这段经历,很多人都知道。很少有人追问一句:她那副已经被医生判了"不能再打"的身体,是怎么在异国他乡撑下来的?
1995年回国执教之后,她又把身体这本账继续往透支方向翻。据新民晚报体育版2021年的回忆文章,郎平曾经在训练场上两次晕倒。到1999年3月,她第一次因病引退。当时她的健康问题,既有常年高强度带队导致的"疲劳伤",也有当运动员时欠下的伤病老账。
后来2013年她再次出山执教中国女排,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有一个场景很多队员都记得:在场边看训练的时候,郎平会坐一把高脚椅。队里人都知道,那是郎指导的专属道具,而且高脚椅通常备了不止一把。长时间站不住,就靠高脚椅撑一撑。
东京奥运周期因为疫情延期,这对已到花甲之年、本就有伤病之困的郎平,是一场额外的硬仗。
2025年12月10日,上海新民晚报A09版用整版特刊的形式报道郎平获奖。那期特刊里有郎平的一段话,一字一句都平静:"我已经不给自己设立目标了。每天争取睡到自然醒,要有足够的睡眠。我置换了髋关节、颈椎,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伤病,要留时间康复。我也会看看是不是留个长头发、做个美容、敷个面膜、做个普拉提。"
这段话读完,心里是一种酸酸的落差。曾经那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让对手胆寒的主帅,到了65岁,最惦记的不是哪一场比赛,而是睡眠、康复,还有留个长头发。
她女儿白浪说过一句话,听起来像玩笑,品完特别扎心:"妈妈脖子以上都是好的,脖子以下都不太好。"
白浪自己也懂这些。她1992年出生于美国,身高1米89,比郎平还高出5厘米,曾经是美国少年女排队员,也在加州TCA队打过主力。她后来没走职业路。她的解释很坦诚:当运动员要做出选择时,你就知道自己行不行。
这话里藏着白浪自己对身体代价的了解。看着妈妈身上的手术刀疤一道一道加起来,谁家闺女心里不打鼓?
2025年11月底颁奖之后,郎平接受环球网健康客户端采访时,具体讲到了"颈椎置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积水潭医院脊柱外科主任何达专门做了医学解释:郎平所说的颈椎置换,医学上称为"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术",是在颈椎内植入一个可活动的人工椎间盘,替代已经病变的颈椎间盘。这项技术在国内2003年左右才引入,主要治疗颈椎间盘突出或颈椎管狭窄引起的神经压迫。
通俗来讲,郎平的颈椎里,现在装着一个人工部件。
这些手术,把一个人身上能换的关节几乎换了一遍。郎平自己的话听起来也都平淡:那些部位都已置换,可依然需要做康复。
她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就是平静地把现状讲出来。可听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些关节的背后,是四十多年把身体当工具用的岁月。
更让人沉默的在后面。2026年8月17日,在北京"天下女人国际论坛"上,主持人杨澜曾问她对身体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郎平想了几秒,笑着答:"能不瘸就行。"
曾经那个在球场上弹跳惊人、扣球最狠的"铁榔头",到65岁最大的愿望,是走路不瘸。
这一句话,比任何一场胜利或失利都让人沉默。
警钟长鸣在耳
其实,郎平的故事不是个例。
同样是中国女排,年轻球迷更熟悉的惠若琪。她26岁退役,原因不是年龄,而是心脏。室性心动过速,心跳一度飙到每分钟两百多下,前后做了两次射频消融手术,打完里约奥运就退了。往前看,还有薛明,26岁告别赛场,同样是因为心脏问题。
从郎平到惠若琪,中国女排的主攻手们好像都逃不开一道坎。相似的年纪,相似的伤痛,相似的无奈。
训练科学在进步,康复技术在升级,可职业体育的底层逻辑没变:身体,就是运动员唯一能押上的筹码。
郎平的现状,恰恰给所有运动员上了一堂最真实的课。
这堂课讲的是什么?不只是训练要注意、康复要重视这种空话。而是一个最根本的追问:当一个人把全部青春和健康押在赛场上,四十年后,收益率到底怎么算?
郎平这一辈子的收益是什么?四届奥运会的奖牌,多座世界冠军奖杯,四面"五连冠"时期的金牌,2025年刚拿到手的国际奥委会终身成就奖。放到全世界,这份履历排进前十毫无争议。
成本呢?12次大手术,双侧髋关节置换,膝关节置换,颈椎人工椎间盘置换,一辈子要靠康复过日子的身体。
这笔账对还是不对,每个人心里的答案都不同。
有人会说,郎平换来的荣誉是国家级的,是民族级的,这些精神财富没法用钱衡量。这话没错。1981年女排第一次夺世界杯,是中国三大球项目实现金牌零的突破,极大振奋了那个年代的中国人。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夺金,2016年里约逆转夺金,这些时刻构成了中国体育最珍贵的集体记忆。
也有人会说,再多的奖杯也换不回一个能自由行走的膝盖。这话也对。人到晚年,起身走路都要掂量一下的时候,很多东西才会被重新称重。
两种声音都有道理。郎平自己选的是哪条路?答案在她那句"能不瘸就行"里,也在她入驻小红书之后那种松弛的生活里。
2025年9月9日,郎平正式入驻小红书。她在配文里亲切地写:"热爱排球的我放下工作,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享受生活,努力去追求生活的快乐。为了学习生活的小窍门,我常在小红书'潜水',今天正式浮出水面。"
这就是她现在选择的生活。
2026年8月8日,她作为嘉宾出现在吉林省运动会现场,点燃了圣火盆。8月18日,她在北京"天下女人国际论坛"和杨澜对谈。8月30日,她坐在天津亚锦赛的看台上,看中国女排对泰国队的决赛。10月6日晚,她又出现在2026中网男单决赛现场,为德约科维奇与德米纳尔的巅峰对决担任挑边嘉宾,这是她继2015年之后再度站上钻石球场为男单决赛挑边。
这些行程看起来挺满,可性质跟当主教练完全是两码事。点个圣火、聊个天、看场比赛,这些事累不着人。可要是让她回到训练馆每天站六到八个小时,晚上复盘录像到凌晨,她的身体真的撑不住。
每次中国女排成绩一波动,网上喊"郎平出山"的声音都会刷屏。球迷的心情能理解,大家还是信她能力挽狂澜。可郎平每一次回应都一致:感谢大家关心,身体确实不允许了,没有重返一线执教的打算。
这种婉拒,不是谦辞,不是作态,是真真切切的身体限制。
她把舞台让给年轻人,自己退到幕后。目前以中国排球协会副主席的身份继续参与推动排球事业发展。2026年4月,中国排协宣布50岁的赵勇出任新一届中国女排主帅。中国排协相关负责人介绍,这次选聘过程听取了郎平等老女排主帅的意见。
郎平没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参与。
她的选择,给所有在役的、退役的运动员提了个醒:身体是你最重要的本金,比任何奖杯、任何代言、任何荣誉都重要。年轻时你用它换金牌,年老时它才真正开始跟你算账。
这个提醒,也不只是给运动员的。普通人在生活和工作里,何尝不是这样?加班熬夜把身体当铁打的,年轻时感觉不到后果,等到中年疾病找上门才知道账单早在悄悄累加。郎平的故事,放在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年龄段的人身上,都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65岁的郎平,站在国际奥委会的领奖台上哽咽那一刻,也站在人生另一端的交叉口上。身后是四十多年奔跑换来的无数荣誉,面前是12次手术留下的身体现状。
她选择感恩荣誉,也选择接受身体的信号。
这份坦然里,有运动员最硬的骨气,也有一个过了花甲的人对生命最诚实的回应。
钱和名可以堆起很高的奖杯,健康这件事,却只有一次。无论是赛场上的运动员,还是在生活中拼搏的普通人,这个道理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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