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7日,云州市委常委会汇报会的等候区里,赵启元攥着那份烫金封面的调研报告。
就在半小时前,市委办主任周明远把他叫到办公室,笔尖在“调研组成员”一栏狠狠划了两下,添上“李娟、王浩”两个名字,语气不容置喙:“这两人是市委组织部打过招呼的,挂个名,对你没坏处。”
赵启元盯着那两个陌生又刺眼的名字,喉结滚动。
这份关于云州市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调研报告,是他从2024年12月开始,踏遍云州下辖边西县、永宁县、临水县等六县三区,走访86家企业、123个行政村,熬了47个通宵才完成的心血。
李娟是市委办综合科的文员,连县域经济的基本概念都分不清;王浩是周明远的大学同学,在市文联挂着闲职,从头到尾连调研问卷都没碰过一次。
“周主任,这份报告的调研、数据整理、分析论证,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加他们的名字,不合适吧?”赵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明远抬了抬眼镜,眼神里透着压迫:“赵启元,你入职才两年,能牵头做这么重要的调研,是组织给你的机会。”
“挂两个名字,既是给组织部面子,也是为了团队形象,别太较真。”
“何况,这份报告能不能通过,能不能得到市领导的认可,我说了算。”
赵启元沉默了。
他知道周明远的脾气,也清楚在市委办这个地方,顶撞领导意味着什么。
两年前,他从名牌大学政治学专业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云州市委办,凭着踏实肯干,很快从普通文员调到秘书科,成为周明远的直接下属。
这次的县域经济调研,是市委书记李伟亲自部署的重点工作,要求摸清全市县域经济的短板、优势,为后续政策制定提供依据。
一开始,周明远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秘书科的老秘书张磊,可张磊借口身体不适推脱了,最后这个烫手山芋,落在了赵启元肩上。
赵启元没有抱怨,他知道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为了拿到最真实的数据,他放弃了元旦假期,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先去了最偏远的边西县。
边西县以种植中药材为主,可近几年因为销路不畅、品种单一,药农收入大幅下滑。
赵启元在村里住了整整一周,跟着药农去山上采药,去药材收购点了解价格,甚至联系了外地的中药材批发市场,摸清了问题的根源。
离开边西县时,药农们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小伙子,求你帮我们说说,让上面多给点支持,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那一刻,赵启元心里沉甸甸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调研报告写扎实,真正帮到这些群众。
之后的两个多月,他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各个县区,白天走访调研,晚上整理数据、分析问题,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
秘书科的同事偶尔会调侃他:“启元,你这是拿命在干活,最后功劳还不一定是你的。”
赵启元只是笑笑,他觉得,只要能做出有价值的调研,只要能帮到群众,功劳是谁的,不重要。
可现在,周明远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三个月的心血,分给了两个完全没有参与的外行人。

“启元,想什么呢?该进去了。”副主任张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小心点,周主任今天心情不太好,别出岔子。”
赵启元点点头,把调研报告揣进怀里,跟着张凯走进了常委会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市委书记李伟坐在主位,其他常委依次就坐,周明远坐在一侧,眼神时不时瞟向赵启元,带着警告。
汇报开始,周明远拿着调研报告,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
他把调研的过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自己全程参与,甚至把赵启元在调研中发现的问题、提出的建议,都说成是自己的思路。
赵启元坐在角落,看着周明远信口开河,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他想起自己在永宁县调研时,发现当地的工业园区存在环保不达标、产能过剩的问题,多次跟当地政府沟通,才拿到了真实的排污数据和产能报表。
他想起自己在临水县走访小微企业时,企业主们哭诉融资难、税费高,他熬夜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帮扶建议,希望能为企业纾困。
可这些,在周明远的汇报里,都变成了“在市委办的统筹安排下,在调研组成员的共同努力下,顺利完成调研任务”。
汇报进行到一半,李伟突然打断了周明远的话。
“周主任,你刚才说,边西县中药材产业的短板是品种单一、销路不畅,具体的数据支撑是什么?”李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明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伟会突然提问,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启元,语气有些慌乱:“这个……具体数据,由调研组成员赵启元同志来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启元身上。
赵启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正要开口,周明远又补充了一句:“启元,好好汇报,把我们调研团队的成果展示出来。”
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赵启元看着李伟,又看了看周明远,脑海里闪过药农们期盼的眼神,闪过小微企业主们无奈的哭诉,闪过自己熬夜整理数据的夜晚。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李书记,抱歉,”赵启元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这份调研报告,我不是主要负责人,具体的数据支撑,我不太清楚。”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伟和周明远。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厉声说道:“赵启元,你胡说什么!你是调研的主要执行者,怎么会不清楚?”
赵启元没有看周明远,目光依旧停留在李伟身上:“李书记,这份调研报告的调研组成员,是周主任、李娟同志和王浩同志,我只是协助整理资料,算不上主要负责人,具体的调研细节和数据,应该由周主任来汇报。”
李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调研报告,翻到扉页,看着上面的署名——周明远(组长)、李娟、王浩、赵启元(协助)。
“周明远,”李伟的语气冷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调研的主要工作,到底是谁做的?”
周明远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支支吾吾地说:“李书记,是……是我们团队一起做的,赵启元年轻,可能有点紧张,说错话了。”
“是吗?”李伟放下调研报告,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明远,“那你说说,边西县中药材的种植面积是多少?近几年的产值变化是多少?你提出的解决思路,依据是什么?”
周明远瞬间语塞,他根本没有参与调研,哪里知道这些数据?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其他常委也看出了不对劲,纷纷窃窃私语。
张凯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赵启元,没有说话。
赵启元看着周明远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这一句话,不仅得罪了周明远,很可能会断送自己在市委办的前途。
可他不后悔。
他不能让自己的心血被篡改,不能让那些群众的期盼被辜负,更不能让虚假的调研数据,误导领导的决策。
“李书记,”赵启元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愿意说实话。”
周明远猛地看向赵启元,眼神里充满了恨意:“赵启元,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