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父亲平反,她假装成了疯子,骗过全村人整整八年
......
"疯丫头!滚远点!"
禾场村村民们朝我扔石头,我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仰天哈哈大笑。
"我爹是好人!你们都错了!"我撕心裂肺地喊着,可没人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从父亲被批斗致死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
八年来,我在村头唱鬼戏,吃虫子,在墙上画符,村里人都说我彻底疯透了。
那个我曾经暗恋的知青更是一把推我进粪坑:"疯子离我们远点!"
但每到深夜,我就在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申诉,一封接一封。
直到那天,县里的干部拿着平反通知书来到村里......
1、
我叫沈絮,今年十四岁。
我家住在村尾,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
院子不大,泥地总是干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但我娘韩玉琴总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扫帚立得笔直,旧门板刷得锃亮,连鸡窝都摆得整整齐齐。
院子中央有一棵杏树,那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每年春天,它开得比谁家都盛,白花朵朵,像天上的云彩落到了我家院子里。
我爹沈忠平以前是省城中学的语文老师。
1957年那年,因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我们村劳动改造。
这一待,就是十多年。
十多年过去了,我爹早就脱去了教书先生的外壳。
手上全是茧子,背也弯了,可他还是保着读书人的风骨。
说话慢条斯理,写字一笔一划,从来不骂脏话。
我娘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人,朴实能干。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来不懒散。
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天黑了还在补衣裳。
我爹总说,娶了我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从小就聪明,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爹教我识字读书,讲古文,教我背诗词。
我最爱抄写报纸上的社论,那些工整的字句,我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村里人见了我,总夸:"这丫头说话得体,举止有礼,一点都不像乡下人。"
我最喜欢的时光,就是傍晚坐在杏树下练字。
我爹在一旁看报纸,我娘在厨房里忙活。
炊烟袅袅,鸡鸭归圈,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该多好。
最近村里来了一批知青,都是从城里下来的年轻人。
其中有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身形清瘦,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悄悄记住了他写字的姿势。
他握笔的样子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走路的节奏也很特别,不急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就像是从我背诵的那些文章里走出来的人。
看着他,我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好好活着,人还可以有"未来"这个东西。
那时候我以为,春天总会一茬茬地来。
杏花会年年开,我爹会一直教我读书,我娘会一直给我们做饭。
我会慢慢长大,然后嫁给一个像那个戴眼镜少年一样的人。
有一天黄昏,我又坐在杏树下抄报纸。
抄着抄着,突然看到一个词:"右派分子"。
我停下笔,满脸好奇地问我爹:"爸,什么是'右派'?"
我爹正在看报纸,听到我的话,手一抖,报纸掉到了地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报纸。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很轻很轻:
"絮儿,爸爸希望你这辈子,都不用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那时候我不明白我爹为什么这样说。
我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抄我的报纸。
杏花在春风里摇摇摆摆,像是在对我笑。
我以为那样的春天,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2、
那个春天还没过完,我家的天就塌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杏树下背报纸的社论。
突然听到村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我娘从厨房里跑出来,脸色发白:"絮儿,快进屋,别出来。"
可我哪里听得进去,跑到院墙边往外看。
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我家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村支书李大山,手里拿着个大喇叭。
后面跟着一大群村民,个个面色严肃。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这阵势,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支书站在我家门口,举起喇叭就喊:
"沈忠平!你这个右派分子,给我出来!"
我爹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慢慢走到门口。
"李支书,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李支书冷笑一声,"上级指示下来了,要清理阶级队伍!你沈忠平就是我们村的毒瘤!"
说着,几个壮汉冲上来,把我爹按倒在地。
有人拿来一顶高帽子,上面写着"右派分子沈忠平"几个大字。
有人拿来一块黑牌子,上面写着"反动学术权威"。
他们把帽子扣在我爹头上,把牌子挂在我爹脖子上。
我爹一声不吭,只是腰板挺得笔直。
"游街!让全村人都看看这个右派分子的丑恶嘴脸!"
一群人架着我爹就往村里走。
我娘想冲上去,被人一把推开。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丈夫!他是好人!"我娘哭着喊。
"好人?"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右派分子能是好人?你这个右派婆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一个巴掌就扇在了我娘脸上。
我娘被打得一个趔趄,头撞在门框上,顿时血流如注。
我看得眼睛都红了,想冲上去保护我娘。
可我娘死死把住关我的门:"絮儿,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爹拖走。
我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深深的担忧。
从那天开始,我家就成了村里的眼中钉。
邻居李婶子原来总夸我聪明,现在见了我就绕道走。
更过分的是,她偷偷把我家水缸的绳子割断了。
水缸"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李婶子还站在自家门口冷笑:"黑五类子女,不要用我们的水!"
我爹每天都要被拉去批斗。
回来的时候,衣服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可他从来不哭,也从来不求饶。
我娘每晚都偷偷掉眼泪,以为我睡着了看不见。
可我哪里睡得着?
我看着我爹受苦,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记得报纸上说过,党和政府是最讲道理的。
一定是下面的人理解错了上级的意思。
我要给上级写信,告诉他们我爹是个好人。
我偷偷撕了作业本的几页纸,躲在杏树后面写信。
我写得很认真,把我爹平时怎么教我读书,怎么帮助邻居,怎么孝敬老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写了整整三页纸,字迹工整,语句通顺。
我把信装进信封,写上"县委书记收",偷偷跑到邮局去寄。
邮局的老张看了我的信,皱起了眉头。
"小丫头,这信我不能给你寄。"
"为什么?"我急得快哭了。
"你爹是右派分子,你们家的信,谁敢收?"
我跪在邮局门口,苦苦哀求:"张叔叔,我爹真的是好人,您就帮帮我吧!"
老张看我可怜,犹豫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不行,真的不行。"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正好碰上李支书在我家门口训话。
他看见我手里的信封,一把夺过去。
"哟,这是什么?"他撕开信封,看了几眼,脸色立刻变了。
"好啊!你这个小右派还敢上诉!"
说着,他把我的信撕得粉碎,扔在泥地里。
"给我听清楚了!"李支书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爹是右派分子,你就是右派崽子!你们一家都是黑五类!"
"你配上诉?你们一家都该从我们村除名!"
我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将纸碎捡起来。
那天晚上,我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就像从前那样。
杏花还在开,可再也没有人有心情去看了。
3、
我爹死了。
就在那个杏花飘落的夜晚。
他是在猪圈后面的茅房里上吊的,用的是我娘刚洗干净的裤带。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找我爹,喊了半天没人应。
我推开茅房的门,就看见我爹静静地吊在那里。
脸色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在看着远方。
我想叫,可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叫不出来。
我想哭,可眼泪像被冻住了一样,流不下来。
我就这样愣愣地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后来我娘来了,看见我爹的样子,"啊"地一声尖叫,然后就昏了过去。
村里人听到动静都跑过来看热闹。
可没有一个人敢帮忙把我爹放下来。
李支书站得远远的,冷冷地说:"右派分子死了活该,谁敢碰谁就是同情反动分子!"
就这样,我爹在那里吊了整整三天。
三天啊!
夏天的天气热得要命,我爹的尸体开始发臭。
可还是没有人敢碰。
到了第四天,实在臭得受不了了,村里才派了几个人,用长竹竿把我爹挑下来。
连个棺材都不给,就用破席子一卷,草草埋在村外的乱坟岗。
我娘从那天开始就疯了。
她整天抱着我爹留下的一只破草鞋,对着它说话。
"他爹,你别走远啊,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絮儿她爹,你看院子里的杏花开得多好,你快回来看看。"
她还会半夜起来做饭,摆三副碗筷,说我爹马上就回来了。
村里人看她这样,都说她是装疯。
李支书更是恶狠狠地说:"疯什么疯!赶紧把她和那个小右派崽子一起赶出村去!"
我还有个妹妹,叫沈絮。
比我小五岁,才九岁。
我娘疯了以后,根本照顾不了她。
我娘的娘家人来了,二话不说就把妹妹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妹妹哭着喊:"姐姐,我不要走,我要等爸爸回来!"
我想留住妹妹,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吃饭。
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带走,我的心彻底死了。
从那天开始,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娘虽然还在,可她已经不是我娘了。
她成天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还会突然哭,有时候又会突然笑。
我开始在小本子上记东西。
记什么呢?
记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不能做。
"不能说坏话。"
"不能说有问题。"
"不能为鸣冤叫屈。"
"不能写信告状。"
"不能......"
我记了满满一本子,都是"不能"。
记着记着,我突然觉得好笑。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能"啊。
我对着祖宗牌位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然后我就跪在牌位前面,一跪就是一整夜。
我在心里对我爹说:"爸,你走了,可是你的冤屈谁来洗清呢?"
"爸,你说过希望我不用知道'右派'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我不但知道了,我还成了右派的女儿。"
"爸,我要为你申冤,可我该怎么做呢?"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我爹生前说过的话,想起报纸上的那些道理。
我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知青,想起他走路时低头思考的样子。
早上起来,我站在院子里唱戏。
唱的都是《红灯记》、《沙家浜》这些样板戏。
可我唱得颠三倒四的,把李玉和的词给了阿庆嫂,把郭建光的唱段给了胡传奎。
村里人路过我家门口,都觉得奇怪。
"这丫头怎么了?怎么唱戏唱得这么乱?"
傍晚的时候,我会跑到田里去。
不是去干活,而是在地里挖虫子吃。
蚯蚓、蚂蚱、甲壳虫,什么都往嘴里塞。
路过的村民看见了,都吓得要死。
"天哪!小兔崽子疯了!"
"她在吃虫子!"
"疯了,彻底疯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李支书听说后,冷笑着说:"右派的女儿,不疯才怪呢。疯了好,疯了就不会再给我们找麻烦了。"
我真的疯了。
从我爹死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我的脑子像糨糊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只知道,要唱戏,要吃虫子,要做各种奇怪的事情。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疯的,我为什么要保持清醒呢?
那天晚上,我抱着我爹留下的那本《古文观止》,嘴里胡言乱语:
"爸,爸,你在哪里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妈说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可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哭着笑着,笑着哭着,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4、
我越来越疯。
早上起来,我会跑到村头的大槐树下唱戏。
可唱的不是正经戏,是那些老人们偷偷传说的"鬼戏"。
"孤魂野鬼找替身,黄泉路上不孤单......"
我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把路过的村民都吓得要死。
有人指着我说:"这疯丫头,连鬼戏都敢唱,真是疯透了!"
回到家里,我还会在墙上画符。
用木炭,用泥巴,甚至用自己的血。
我咬破手指,在白墙上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圈圈点点,弯弯扭扭,像是符咒,又像是文字。
画着画着,我就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敢从我家门口经过,怕我冲出来咬他们。
最近村里来的那些知青,也都躲着我。
特别是那个戴眼镜的少年,以前我还偷偷喜欢过他。
可现在他看见我,眼里只有嫌弃和恐惧。
有一次,我正在村口玩泥巴,他和几个知青路过。
我高兴地冲他们挥手:"哥哥们好!哥哥们好!"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皱着眉头,厌恶地摆摆手:"别靠近我们!疯子离我们远点!"
其他知青也跟着起哄:"对,别让她碰到我们,说不定会传染的!"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手还举在半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我是疯子,我的心里还是会疼。
可很快,我又咧嘴笑了起来。
对啊,我是疯子,疯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疯子不会难过,疯子只会笑。
村里有时候还会开批斗会,批斗那些"牛鬼蛇神"。
我也经常被叫去,不是被批斗,而是被当成"反面教材"。
李支书会指着我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右派分子的下场!女儿都疯了!"
村民们就会指指点点,有的还会朝我扔石头。
"疯丫头!"
"右派崽子!"
"活该!"
有一次,一块石头砸在我头上,血流了下来。
我摸了摸血,放在嘴里舔了舔,然后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好甜啊!血是甜的!"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都说我彻底疯透了。
每天晚上,当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我还会胡乱翻着各种保证,杂志,通知......
我还会小心地把这些报纸剪下来,藏在我的缝衣夹层里。
白天我是疯子,可晚上,我好像还能想起一些事情。
我想起我爹教我读书的样子,想起我娘给我梳头的温柔。
我想起我妹妹被带走时的哭声,想起我爹吊在茅房里的样子。
想着想着,我就会哭。
可哭着哭着,我又会笑起来。
因为我记不清这些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村口的水沟里玩水。
那个戴眼镜的知青路过,可能是心情不好,看见我就来气。
他走过来,一把推了我一下。
我没站稳,"扑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粪坑里。
粪水溅了我一身,臭得要命。
村里人看见了,都哈哈大笑。
"疯丫头掉粪坑了!"
"活该!臭死她!"
那个戴眼镜的知青也在笑,笑得很开心。
我从粪坑里爬起来,浑身都是粪便,头发也湿漉漉的。
可我没有哭,反而仰着头笑了起来。
我指着那些笑话我的人,大声说:
"疯子,才不会被你们抓去死!"
"疯子什么都不怕!疯子最自由了!"
说完,我转身跑回了家,一路上还在咯咯地笑。
身后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这丫头彻底没救了。"
"疯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右派的种,就是不正常。"
5、
就这样,我疯了八年。
村里人都已经习惯了我的疯癫。
看见我在村头唱鬼戏,他们就绕道走。
看见我在墙上画符,他们就摇摇头说:"疯透了。"
那天晚上下大雨,那个推我进粪坑的知青,林志远从田里回来,衣服都淋湿了。
他想找个地方避雨,就躲到了我家的院墙下。
我家的院墙不高,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奇怪的是,我家竟然还亮着灯。
平时我家天一黑就没动静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林志远好奇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只见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一边写,一边翻看那些剪报,眼神专注而平静。
突然,我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林志远对上了。
那一瞬,我的眼睛没有一丝癫狂。
清澈,冷静,甚至还带着一种深深的悲伤。
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不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