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平市区往东南走,过了河西镇,路就开始往山坳里钻。秋阳把田埂晒得暖烘烘的,玉米秸秆在地里支棱着,偶尔有风吹过,秸秆互相撞着,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当地人说,往前再走二里地,那片被核桃树围着的院子,就是崇明寺。

没见着山门,先撞见一道石砌的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拉拉秧,绿得发黑。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残留的几炷香,烟还在慢悠悠地往上飘,缠在殿前的柏树枝上。


正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的瓦垄里长着几丛瓦松,青灰色的瓦当边缘结着层薄霜似的白碱。殿前的月台用青石铺就,石头缝里嵌着枯黄的草,踩上去发脆。凑近了看,月台边缘的石雕已经磨得圆钝,辨不出原先是莲花还是牡丹,只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


殿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像一道道浅色的血管。门上的铜环挂着铁锈,摸上去糙得硌手。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木料的气息涌出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那是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殿里比外面暗些,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抬头看,梁架上没有彩绘,只有裸露的木梁,木纹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荡开。最让人惊讶的是梁架的结构——没有一根立柱落地,几道横梁像胳膊肘一样互相搭着,撑住了整个屋顶。当地文保员说,这叫"断梁",是宋代的手法,全寺就这一处,全国也少见。

梁上挂着块木匾,黑底金字,写着"崇明寺"三个大字,笔锋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稳。匾的边缘裂了道缝,用铜钉钉着,铜钉已经发绿。匾下面的佛龛是空的,据说早年遭过破坏,现在只留下龛壁上模糊的彩绘痕迹,能看出点红的绿的色块,像被雨水洇过的画。


东西两侧的山墙上,壁画已经斑驳得厉害,能辨认出几个披着袈裟的僧人,衣袂飘飘的,像是要从墙里走出来。墙角堆着些残破的石碑,碑文字迹模糊,只有"大宋"两个字还能看清,笔画里积着厚厚的灰,用手指抹一下,指尖就黑了。


绕到殿后,有个小小的跨院,里面种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露出里面的木质,呈深褐色。树底下放着个石臼,边缘被磨得很薄,臼底积着雨水,倒映着晃动的槐树叶。文保员说,这树比寺里的建筑还老,明代就有了。


院子西角有间小屋,门锁着,窗台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长着野草。透过窗缝往里看,能瞧见墙角堆着些木构件,像是斗拱的零件,上面还留着榫卯的痕迹,严丝合缝的,比现在的机器活儿还规整。

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听着远处田埂上拖拉机突突驶过的声音,混着寺里偶尔响起的铜铃声——是风刮过殿角的铁马。那铃声不脆,有点闷,像老人在咳嗽。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发困,恍惚间觉得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怎么变过,宋时的风,明时的雨,都还在这瓦缝里、木梁间留着痕迹。


临走时,文保员锁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好几圈才打开。他说这寺平时少有人来,除了附近的村民初一十五来烧柱香,大多时候就他一个人守着。"守着这些老东西,就像守着家里的老人,得常来看看,摸摸,不然就凉透了。"他拍了拍门柱,木头发出发闷的响声,像在回应。

出了寺门,再回头看,院墙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核桃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是浸在水里。忽然想起殿里的断梁,那么多大木头,不用钉子不用胶,就那么搭着,撑了上千年。原来有些东西,不用声张,不用炫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就已经把日子过成了传奇。

路上遇见个拾柴的老太太,背着半筐玉米秸秆,慢悠悠地往村里走。问她知道崇明寺吗?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寺的方向,说:"哦,老庙啊,俺小时候就在那儿掏过鸟窝。"说完,咧开嘴笑了,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