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下乡修电器,无意撞见一户女子洗澡,她拦住我:除非你娶我
楔子九六年的夏天,我二十出头,在镇上的家电维修铺当学徒。师傅说我手巧,脑子活,就是嘴笨,见着姑娘就脸红。那年头下乡修电器是个苦差事,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工具箱,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可我不怕累,就怕晌午头找不到水喝。
那天我去的李家坳,路远,天热,知了叫得人心烦。修完最后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日头已经偏西。主家留饭我没吃,揣着三十块工钱往村口赶。路过一户院墙时,听见里头哗哗水响。墙不高,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一个姑娘正站在枣树底下冲凉。塑料管接的水龙头,水珠子溅在青石板上,她侧着身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脖颈,脊背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我脑子嗡的一声,脚底打滑,工具箱磕在墙上,哐当一声。
水声停了。我拔腿就跑,腿肚子转筋,跑了没二十步,后头追上来个人,一把薅住我后领。劲儿大得吓人,我差点仰面摔个跟头。
“跑什么跑!”
我回头,正是那姑娘。她换了件碎花褂子,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拎着根晾衣杆,横在我脖子前头,气喘吁吁瞪着我。我嘴哆嗦得说不出整话:“我、我没瞅见……我就路过……”
“没瞅见?”她冷笑一声,晾衣杆往我下巴上一顶,“那你磕墙那下是鬼推的?我告诉你,我李红梅长这么大,没人敢白看。”
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大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你钱……”
“谁要你钱!”她嗓门突然拔高,脸憋得通红,晾衣杆一收,戳在地上,“你叫啥?哪个村的?”
我老老实实报了名姓,赵志刚,赵家沟的,在镇上孙师傅铺子里学徒。她听完没吭声,上下打量我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
“行,你走吧。明天找个媒人来。”
我傻了:“啥?”
“啥啥啥?”她眼睛一瞪,“你看了我身子,不娶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扭头就走,碎花褂子角一甩一甩的,晾衣杆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白印子。我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工具箱散了一地,螺丝刀滚进路边沟里都没顾上捡。
回家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琢磨,这事要是闹大了,我爹能拿扁担打断我的腿。可娶她?我连她啥脾气都不知道,就记得那根晾衣杆,还有她瞪眼时眼角一颗小痣。
第二天一早,我爹看我顶着俩黑眼圈,问咋了。我扑通跪炕沿底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我爹抽了半袋旱烟,烟锅子敲得炕沿当当响,末了蹦出一句:“你小子,净给老子惹事。备东西吧,我去趟李家坳。”
后来我才知道,李红梅那年十九,家里就剩她跟她娘。她娘是个药罐子,常年咳喘,地里活全靠红梅一个人扛。村里人都说这姑娘烈性,前年有媒人给她说婆家,男方嫌她家负担重,她拎着菜刀追出去半条街,从此没人敢上门。
媒人是我三婶子,嘴皮子利索,去了一趟回来说成了。红梅她娘没要彩礼,就提了一个条件:姑爷得上门,帮着种地。
我爹脸黑得像锅底,可理亏在先,咬咬牙应了。
九六年腊月,我跟李红梅领了证。没办酒,就请两边亲戚吃了顿猪肉炖粉条。洞房夜,她坐炕头,我站地上,俩人干瞪眼。
“赵志刚,”她开口,“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着我讹上你了。”
我没吭声。
“我娘这身子骨,撑不过三年。我弟还小,在县里念初中。我要是不把你摁住,这家里连个顶门立户的都没有。”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掉泪,“你踏实干,我李红梅不是不讲理的人。三年,我娘走了,你要还想离,我不拦你。”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敢情她拿我当上门长工使呢。可看她咬着嘴唇硬撑的样子,我又想起她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想起她娘咳得上不来气还挣扎着要给我倒水。
“三年就三年。”我把被子往炕上一扔,“不过我有个条件。”
她抬眼:“你说。”
“你得让我继续干维修。我手艺不能撂。”
她愣了愣,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成。你挣的钱归你,地里收成归我。”
就这么着,我跟李红梅搭伙过起了日子。头两年,真就是搭伙。她下地,我走村串户修电器,晚上回来各睡各的被窝。她嘴厉害,我干活慢了要挨骂,修东西回来晚了也要挨骂。可骂完了,灶上总有碗热汤。
九八年开春,她娘走了。出殡那天,红梅没哭,就是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晚上回来,她趴炕上嚎了一宿。我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进屋,把她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第二天她跟没事人一样,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可我注意到,她把我那床被子抱到炕中间了。
九九年,我在镇上盘了个小门脸,不跟着孙师傅干了。开业头一个月,赔得底掉。红梅把家里两头猪卖了,把钱拍在我柜台上:“再赔,你就给我滚回去种地。”
我没滚。年底还清了债,还攒钱给她买了件红羽绒服。她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嘴上嫌贵,第二天就穿着去赶集了。
两千零一年,她弟李红兵考上大学,学费差八千。红梅坐炕上抹眼泪,说把房子卖了也得供。我拦住她,把存折掏出来,里头正好八千。
“你啥时候攒的?”她瞪我。
“你骂我的时候。”我咧嘴笑。
她头一回没骂我,扑上来把我脖子搂住了。红兵上学那天,她塞给我一双新纳的千层底:“你脚上那双露脚趾头了,换上。”
日子好像走上正轨了。可我心里始终搁着件事——那个三年之约。到了零二年,我试探着问她:“红梅,你娘走了四年了,那话还算数不?”
她正剁猪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赵志刚你啥意思?想离婚?门都没有!我这辈子赖上你了!”
我吓得没敢再提。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每回出远门修东西,她嘴上不问,晚上准做噩梦。有一回我骑车摔沟里,半夜才回来,她拎着手电在村口等我,见着我就骂,骂着骂着哭了。
零五年,红兵毕业留省城,要买房结婚。首付差十万。红梅急得嘴上起泡,背着我给她弟打电话,说姐想办法。我能有啥办法?我把维修铺抵押了,又跟孙师傅借了五万。
钱凑齐那天,红梅给我煮了六个荷包蛋,看着我吃完,说了句:“志刚,这辈子我欠你的。”
“两口子说啥欠不欠。”我埋头扒饭。
可房子买了,事儿没完。红兵媳妇嫌房子小,撺掇红兵让老家出钱换大的。红梅这回没惯着,电话里把她弟骂了个狗血淋头。挂了电话跟我嘟囔:“这小兔崽子,越大越不懂事。”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去年冬天,红梅洗澡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躺床上动不了。红兵两口子回来一趟,扔下两千块钱,说工作忙,走了。
红梅躺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说:“志刚,当年要不是我拦着你,你早娶个更好的了。”
我给她剥橘子:“好啥好,再好能骂人骂得跟你似的?”
她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枣树底下把你薅住。”
我没告诉她,其实那天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拎着晾衣杆追出来,头发上的水珠子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带劲。
今年开春,红梅能下地走路了。她头一件事就是去镇上给我看铺子,回来跟我说:“咱那门脸,产权证上写你名儿还是我名儿?”
我逗她:“写你名儿,回头你把我撵出去咋整?”
她瞪眼:“赵志刚你再说一遍?”
我赶紧改口:“写咱俩名儿!”
她哼了一声,扭脸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听见她在里头小声嘀咕:“写谁名儿不都是老赵家的……”
窗外枣树发了新芽。我坐在门槛上修一台老收音机,听着里头滋啦滋啦的声儿,忽然想起来,九六年那个夏天,她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枣子特别甜。
她端着面出来,往我手里一塞:“吃!吃完把后头张婶子家电视修修去,人家催三回了。”
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面。面条里头卧了俩荷包蛋,她不吃,全推给我了。
这就是我跟我媳妇的故事。没啥惊天动地的,就是日子叠日子,一层一层摞起来的。你要问我啥叫好日子,我觉得吧,就是有人骂你,有人等你,有人把荷包蛋都扒拉到你碗里。
对了,去年红兵回来过年,喝多了酒,红着眼圈跟我说:“姐夫,当年我姐那出戏,是我给她出的主意。”
我筷子停住了:“啥戏?”
“就洗澡那出。”他嘿嘿笑,“我姐说你老来村里修电视,瞅着老实,她故意掐着你路过那点儿洗澡,让我躲墙根底下盯着。你要跑,我就出来喊人。”
红梅从厨房冲出来,抄起擀面杖追了红兵半个院子。
我在边上乐,乐完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合着从一开始,就是她相中我了。
这娘们儿,真行。
红兵被打得抱着脑袋满院子窜,最后一头扎进猪圈后头,隔着粪坑喊:“姐!姐我错了!当年你让我盯梢,说那小子要是敢多看第二眼就让我冲出去,结果他自己先摔了跟头,我还没来得及动呢!”
红梅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你还有脸说!我让你躲着别出声,你倒好,蹲那儿嗑了一地瓜子壳,第二天我扫院子扫出半簸箕!”
我听得直拍大腿,敢情那天墙根底下不光有我这个倒霉蛋,还蹲着个小舅子。红兵从猪圈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姐夫,你走了之后我姐把我好一顿揍,说瓜子皮暴露了行踪。不过她也就嘴上凶,晚上还给你纳鞋底呢。”
“滚!”红梅一嗓子,红兵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红兵喝多了,睡在我家东屋,呼噜打得震天响。红梅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脚踹我:“赵志刚,你心里是不是觉着我这人太有心眼了?”
我闭着眼说:“有点。”
她半天没吭声,末了闷闷来了句:“那会儿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娘吃药要钱,红兵上学要钱,家里三亩地刨不出金子。村里给说媒的倒是有,可人家一打听我家底儿,扭头就走。有个开小卖部的,四十多了,瘸条腿,说要娶我,条件是红兵得辍学打工去。我当晚就把媒人骂出门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后来我观察你俩月。你每回来村里修电视,张婶子家、老赵家、村东头刘寡妇家,你修完就走,多一句话没有。刘寡妇留你吃饭,你吓得扛着工具箱就跑。我就琢磨,这人行,老实。”
我睁开眼:“那你也不能设计我啊。”
“我不设计你,你能娶我?”她理直气壮,“你见着我头一回,话都说不利索,指望你上门提亲?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细想想,也是。那会儿我二十三了,看见姑娘就结巴,我爹愁得不行,说老赵家要绝后。红梅这一杠子,算是把我从光棍堆里薅出来了。
第二天红兵醒了酒,臊眉耷眼地跟我赔不是。我摆摆手说算了,反正结果不赖。红兵搓着手说:“姐夫,其实我姐这些年不容易。她嘴上骂你,心里比谁都在意你。有一回你出去修电视三天没回来,她抱着我娘的照片哭,说娘啊你保佑保佑志刚,那傻子别在外头让人欺负了。”
红梅正端粥进来,听见这话差点把碗摔了:“李红兵你再翻旧账就给我滚回省城去!”
红兵缩脖子不敢说了。我接过粥碗,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些年红梅嘴上不饶人,可但凡我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急。前年我修空调从梯子上摔下来,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她背着我走二里地去卫生所。大夫说拍个片子,她翻遍兜里就二百块钱,急得要把手表押那儿。后来是我偷偷给孙师傅打电话借的钱,她知道后骂我三天,说遇事不跟她商量。
可我这人闷,不爱把话往外掏。好些事心里记着,嘴上说不出来。
红兵走的那天,红梅给他装了一后备箱东西,腊肉、粉条、腌的咸菜疙瘩,连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枣都摘了一袋子。红兵上车前,红梅揪着他耳朵叮嘱:“对媳妇好点儿,别学你姐夫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红兵嘿嘿笑:“姐,我姐夫那叫内秀。”
“秀个屁!”红梅一瞪眼,红兵赶紧钻车里跑了。
车走远了,红梅站村口望着,眼圈有点红。我推着自行车过去:“走,上镇里,我给你买件新衣裳。”
她横我一眼:“不过年不过节的买啥衣裳?”
“不过节就不能买了?”我拍拍车后座,“上来。”
她嘴上说不去,腿却利索地坐上来了。我蹬着车子,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扫我后脖颈,痒痒的。路过李家坳村口那棵老槐树,她忽然说:“停一下。”
我捏闸停下。她跳下车,走到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树还在,就是粗了一圈,树皮裂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回头看我:“赵志刚,你还记恨我不?当年那么逼你。”
“记恨啥,你不逼我,我现在还打光棍呢。”
她呸了一声:“你拉倒吧,我要不拦你,你顶多再熬两年,攒点钱回赵家沟盖房子娶媳妇,日子照样过。”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挠挠头,憋了半天:“那媳妇没你骂人带劲儿。”
她愣了两秒,抬手给我后脑勺一巴掌,打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靠过来,脑门抵在我肩膀上,闷声说:“志刚,咱好好过日子。红兵那边我以后少贴补,咱攒点钱把铺子扩大扩大,你也别老骑车子下乡了,买个三轮摩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嗯了一声,觉得肩膀那块儿热乎乎的。
回镇上那天,正赶上孙师傅来铺子里串门。老头七十了,牙掉了好几颗,见着我就拍桌子:“志刚,我听说你家那口子当年是拿晾衣杆把你薅回去的?”
我脸上挂不住:“师傅你听谁瞎传的……”
“李家坳都传遍了!人家说你赵志刚修电视修出个媳妇来,赚大发了!”孙师傅笑得直咳嗽,“我当年还说你这闷葫芦找对象费劲,得,闷人有闷福。”
红梅从里间端茶出来,大大方方往桌上一搁:“孙师傅,您当年教我男人手艺,我敬您一杯茶。往后您家里电器坏了,甭管啥时候,招呼一声,他立马去。”
孙师傅端着茶直咂嘴:“瞧瞧,这媳妇多会来事儿。志刚你小子有福。”
红梅被夸得高兴,中午硬留孙师傅吃饭,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孙师傅喝美了,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你比你师傅强,我老伴儿当年嫌我修东西不挣钱,跟个卖布的跑了。你媳妇不嫌你,你好好待人家。”
我送走孙师傅,回来收拾桌子,红梅在厨房刷碗,哼着黄梅戏。我站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唱的是《天仙配》里头那段“你耕田来我织布”。唱跑调了,可听着舒坦。
晚上算账,这个月刨去开销净挣一千二。红梅数钱数得眉开眼笑,抽了两张塞我兜里:“明儿去集上割二斤肉,再给你买条烟。”
“你不是嫌我抽烟?”
“少抽点儿呗,我又没让你戒。”她把钱匣子锁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后村老周家今儿来人说电视坏了,你明儿去看看。那家老太太瘫床上好几年了,就指着电视解闷呢,你别收人家钱。”
“不收钱咱喝西北风?”
“你少跟我抬杠!老太太儿子在外头打工,儿媳妇不孝顺,电费都欠着。你修完了提一嘴,就说村里给的维修指标,免费。”她想了想,“电费你甭管,我回头找他们村主任说道说道。”
我看着她噼里啪啦打算盘的样子,忽然想起头一回见她那会儿。枣树底下冲凉那姑娘,泼辣,厉害,瞪着眼珠子要告我耍流氓。现在坐我跟前盘账,一分钱掰两半花,可该帮人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
“红梅。”我叫她。
“嗯?”
“你当年真看上我了?”
她头也不抬:“看上你老实呗。还能看上你啥?长得跟个土豆似的。”
“那你后来喜欢我不?”
她手停了,抬眼看我,耳根子慢慢红了,嘴上硬得很:“赵志刚你今儿吃错药了?老夫老妻说这个干啥?去去去,把院子里那堆纸箱子捆了,明儿卖废品。”
我嘿嘿笑着往外走,她在后头补了一句:“不喜欢能跟你过这么多年?你当我是啥人?”
我回头冲她乐,她抄起扫帚假装要扔我。我赶紧跑去捆纸箱了。
院子外头路灯亮了,隔壁张婶子探头喊:“志刚!红梅!你俩又闹啥呢?整条街都听见你俩嚷嚷!”
红梅探出窗户:“张婶儿,我训汉子呢!”
张婶子笑得前仰后合:“训吧训吧,你家志刚经训,越训越勤快!”
我捆着纸箱子,听着俩女人在街上嘎嘎乐,心想这日子,真他妈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蹬着三轮车去了后村。老周家那台电视是长虹牌的,二十寸,我搬出来一拆后盖,里头灰厚得能种花。清完灰换了两个电容,图像出来了,就是雪花点多。老太太躺炕上指挥我:“小赵啊,往左转半圈,再往上掰掰。”我调了十来分钟,终于清楚了。老太太乐得直拍炕席:“哎呀能看《西游记》了!”
她儿媳妇从东屋探个头,脸拉得老长:“修好了?多少钱?”
我按红梅交代的说:“村里给的免费维修指标,不收钱。”
儿媳妇脸上立马阴转晴,还给我倒了杯水。老太太偷偷拽我袖子:“小赵,你媳妇上回给我送的那罐子腌萝卜,吃完了,她啥时候再腌?”
我憋着笑:“回去我让她给您带。”
回镇上路过集市,我割了二斤五花肉,又拐到卖烟的摊子上犹豫半天,最后没买烟,给红梅买了条围巾。大红色的,跟当年那件羽绒服一个色。摊主要价十五,我砍到十二拿下。
到家红梅正蹲院子里择韭菜,见我手里拎着东西,先翻肉,再翻围巾,翻完了瞪我:“不过年不过节买围巾干啥?钱多烧的?”
“你不是老说脖子灌风?”
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嘴上嘟囔着浪费,对着院里水缸照了半天。缸里水晃悠悠映出个红影子,她抿着嘴笑,又赶紧板起脸:“肉买了就买了,烟呢?”
“没买。”
“咋没买?”
“你说让我少抽点儿。”
她愣了下,抓了把韭菜叶子扔我头上:“我让你少抽你就真少抽?赵志刚你啥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躲着韭菜叶子笑。晚上她炖了肉,盛出来第一碗让我给张婶子端去。张婶子老头瘫了三年,红梅隔三差五让我送吃的。我端着碗出门,红梅在后头喊:“碗拿回来啊!那是成套的!”
张婶子接过肉,拉着我说了半天话,中心思想就一个:她闺女在县城商场卖家电,听说我铺子想扩大,能帮忙找货源,便宜。我记在心里,回去跟红梅一商量,她拍板:“去县城看看。反正红兵在省城也帮不上忙,咱自己想办法。”
隔了几天我跟张婶子闺女约在县城见面。姑娘叫小芳,二十五六,利利索索的,带我去见了她老板。老板姓吴,胖乎乎的,抽着烟打量我:“你就是李家坳那个修电视修出媳妇的赵志刚?”
我脸上臊得慌:“吴老板你也听说过?”
“这一片谁不知道!”吴老板拍桌子笑,“行,看你实在,我给你供货,比镇上前提五个点。不过你得保证月月走量,卖不动我可压不起货。”
我算了算账,咬咬牙签了合同。回来跟红梅一说,她坐炕上盘算半宿,第二天去信用社把存折上的钱全取了,又回娘家找她二叔借了五千,凑了两万块钱进货。
新货到那天,三轮车拉了三趟。彩电、冰箱、洗衣机,把小铺子塞得满满当当。红梅挺着腰板站门口指挥:“彩电摆里头,冰箱靠墙,洗衣机摞起来!”隔壁卖五金的老刘过来瞅热闹,咂嘴说:“红梅你这是要干大的啊。”
红梅一扬下巴:“不大能行?我儿子过两年得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老刘愣了:“你俩啥时候有的儿子?”
我跟红梅同时一愣。晚上关了门,红梅坐那儿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志刚,咱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正喝水,差点呛着。结婚这些年,前几年她娘病着,后来红兵上学,再后来攒钱盘铺子,孩子的事一直往后推。我放下杯子:“你身体行不?上回摔那一跤才养好。”
“大夫说没事了,让多活动。”她低着头拨算盘,耳朵尖通红,“我就问问,你要不想要就拉倒。”
“谁说不想要了!”我嗓门大了点儿,她抬头瞪我。我赶紧降调,“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累啥累,铺子里活儿我能干。”她站起来把账本一合,“就这么定了。明儿开始你戒烟。”
“咋又扯上戒烟了?”
“为孩子好!”她理直气壮。
得,这回真戒了。头半个月抓心挠肝的,兜里揣把瓜子,想抽烟就嗑瓜子。红梅看我嗑得嘴角起泡,偷偷往我兜里塞了块水果糖。我含着糖修电视,主家问咋了,我说我媳妇不让抽。人家乐:“你媳妇管得严啊。”
“严点儿好。”我修着修着也乐了。
秋后红梅真怀上了。我高兴得连着三天没睡好觉,下乡修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把三轮车开成飞机。红梅反应大,吃啥吐啥,我急得团团转,把孙师傅老伴儿请来帮忙。孙师傅听说以后拎着两罐麦乳精来道喜,坐那儿感慨:“你师傅我当年要有这福气就好了。”
红梅吐得小脸煞白,还硬撑着跟孙师傅说话:“师傅您放心,等孩子生下来,认您当干爷爷。”
孙师傅眼圈都红了,走的时候拉着我说:“好好待红梅,这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日子刚顺当没俩月,红兵一个电话打回来,说媳妇闹离婚,房子要分一半,他拿不出钱,让红梅想办法。红梅接电话的时候正吐完第二回,脸白得跟纸似的,对着话筒吼:“李红兵你长本事了?结婚才几年就闹离婚?你媳妇要分房子你让她来找我!”
挂了电话她坐那儿喘气,我给她倒热水:“要不我上省城跑一趟?”
她摆摆手:“你去没用。我去。”
我急了:“你怀着孩子呢!”
“怀着孩子也得去。”她咬着嘴唇,“红兵那房子首付咱掏了十万,写的他名儿。现在离婚,那女的要分一半,等于咱白扔五万。这钱得说清楚。”
第二天她真去了,我不放心,锁了铺子跟去。到了省城红兵家,他媳妇小刘正坐沙发上抹眼泪,红兵蹲阳台上抽烟。红梅进门没骂人,先给小刘倒了杯水,问到底咋回事。
小刘哭哭啼啼说了半天,中心意思是红兵天天加班不着家,工资也不交,还在网上跟人瞎聊。红兵急得跳脚:“我加班不是为了多挣钱?工资不交是因为你月月往你娘家搬东西!”
眼瞅要吵起来,红梅一拍茶几:“都闭嘴!你俩结婚的时候咋说的?日子是俩人过的,你防我我防你,趁早散伙拉倒!”
俩人都不吭声了。红梅转头问小刘:“房子首付是我跟志刚掏的,你俩婚后还贷部分算共同财产,这个理我认。但要分一半走,不行。首付那十万是借的,借条我带着呢,红兵签的字。”
红兵瞪眼:“姐!啥时候有借条了?”
红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桌上:“现在写的。你签不签?”
红兵瞅我,我装没看见。他磨蹭半天,签了。红梅把借条收好,跟小刘说:“你俩要好好过,这借条就是张废纸。要真过不下去,离婚可以,先还我五万,剩下的你们按法律分。”
小刘不哭了,红兵不跳了。当天晚上红梅给俩人做了顿饭,饭桌上把红兵骂了一顿,又把小刘说了一顿,末了说:“下个月你俩回李家坳一趟,帮姐夫看铺子,我教你们咋过日子。”
回程路上我开车,红梅坐副驾驶眯着眼。我忍不住问:“借条那事儿你咋琢磨的?”
“琢磨啥?红兵那傻小子,手里没个把柄镇着,小刘一闹他就慌。有了借条,小刘不敢随便提离婚,红兵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睁开眼,“你甭觉得我算计,一家人也得讲规矩。没规矩,早晚乱套。”
我点头。她又说:“借条你收着。红兵敢不孝顺,你拿这个收拾他。”
“我收拾他干啥,他又没得罪我。”
“你现在是他姐夫,半个爹。该管就得管。”她说完又闭眼了,手搭在肚子上。
过年的时候红兵两口子真回来了,小刘肚子也大了。红梅啥也没说,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他俩住,腊肉腊鱼管够。三十晚上包饺子,红兵擀皮儿,小刘包,红梅坐炕上指挥。我出去放鞭炮,回来听红梅在屋里跟小刘说:“你姐夫这人闷,可心实。你哥要是有你姐夫一半实在,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
小刘小声说:“姐,我以后不瞎闹了。其实红兵挺好的,就是嘴笨。”
红梅哼了一声:“嘴笨随根儿。老李家祖传的。”
我在外头听见了,心想我这不叫嘴笨,我这叫有数。知道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红梅骂我,是因为她拿我当自己人。外人面前,她啥时候说过我一个不字?
初五送走红兵,红梅腰疼了两天,我给她捶背。她趴炕上哼哼,忽然问:“志刚,你后悔不?跟我这么个厉害娘们儿过日子。”
我捶着背没停:“后悔啥?”
“要不是我,你找个温柔听话的,日子多省心。”
我想了想,低头凑她耳朵边:“温柔听话的,能拿晾衣杆追我半条街?”
她翻过身拿枕头砸我。我接住枕头,顺手给她塞腰底下垫着。她哼哼两声不动了,过了一会儿闷闷说:“过了年把铺子扩一扩,旁边老刘要搬县城去,他那间屋能租下来。”
“钱够不?”
“够。我算过了。”她闭上眼,“孩子生下来花销大,得提前备着。”
我看着她肚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劲儿。九六年那会儿我二十出头,蹬个破自行车下乡修电视,最大的烦恼就是晌午找不着水喝。现在我有铺子,有媳妇,马上有孩子,日子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可踏实。
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红梅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把被子给她掖好,出门接着把院子里没捆完的纸箱子捆了。明儿废品站来收,又是一笔钱。
隔壁张婶子隔着墙喊:“志刚!新年好啊!”
“新年好张婶儿!初八铺子开张,你家那电暖器我一块儿修了!”
“得嘞!回头让你媳妇来拿饺子!”
我应了一声,绳子往纸箱上一勒,勒得紧紧的。日子就得这么过,一勒一扣,实实在在。
开春化冻的时候,隔壁老刘真搬走了。他那个门脸比我的大出一间半,红梅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跟老刘谈租金,硬是把价砍下去两百。老刘急着走,跺脚认了,临走扔下一句:“红梅你这嘴,铁钉子都能嚼出汁儿来。”
搬货那天我借了辆小货车,红兵从省城寄回来两千块钱,附了张纸条:姐夫,给外甥买奶粉。红梅把钱收了,转手记在账本上,念叨了一句“算他有良心”。
铺子扩完,货摆得敞亮。红梅又出主意,让我在门口支个摊儿修小家电,电饭锅、电风扇、收音机,立等可取。这招灵,赶集的人路过瞅一眼,顺手就把坏了的电水壶撂下了。一个月下来,零修挣的比卖货还多。
五月里红梅半夜发动,我蹬三轮往镇卫生院跑,路上她攥着车斗边沿一声不吭,汗珠子啪嗒啪嗒掉。我回头瞅她:“你喊两声呗,别憋着。”
她咬着牙:“喊啥喊,省着力气生孩子呢。”
到了卫生院折腾到天亮,生了个闺女。护士抱出来让我看,小脸皱巴巴的,头发黑黢黢的。我伸手想摸又不敢,红梅在里头喊:“赵志刚你进来!”
我进去,她躺那儿头发全湿了,脸白得吓人,还冲我乐:“闺女,像你,小眼睛。”
我蹲床边握着她的手,嘴笨得说不出话。她拿脚踢我:“哭啥哭,没出息。”
我抹了把脸:“谁哭了,汗。”
闺女起名叫赵念,红梅起的。我问啥意思,她说:“念着你点好呗。当年要不是我把你薅住,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闺女去。”
满月那天摆了四桌,孙师傅坐主位,张婶子帮忙张罗。李家坳来了好些人,当年我修过电视的刘寡妇也来了,拎了一篮子鸡蛋。红梅抱着闺女挨桌显摆,到刘寡妇跟前特意多站了一会儿:“婶子,当年我家志刚给你修电视,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还记着不?”
刘寡妇笑得直拍腿:“咋不记着!我留他吃饭,他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扛着工具箱就跑,螺丝刀掉地上都没捡。”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我在灶上烧水,假装没听见。
念百日那天,红兵两口子带着孩子回来了。小刘生了个小子,比念大两个月。俩孩子放一块儿,红兵家那个哭得震天响,念躺那儿睁着眼东张西望,不哭不闹。红梅得意了:“瞧见没,随我,稳当。”
小刘撇嘴:“姐,你那是稳当?你那是厉害。”
红梅一瞪眼,小刘赶紧改口:“稳当,稳当。”
晚上红梅给俩孩子喂奶,忽然跟我说:“红兵这回回来,我瞅着踏实多了。小刘也不咋咋呼呼了。”
“你那张借条起作用了?”
“不全是。”她给念拍着奶嗝,“他俩自己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只要不往歪道上走,咱当哥姐的别老掺和。借钱给物都行,别给主意。给主意给多了,人家过好了不念你好,过孬了全赖你。”
我咂摸这话,觉得在理。红梅这人,嘴上厉害,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铺子生意稳当下来,我寻思着再添个营生。镇东头老孙家儿子在外头跑运输,说现在农村装卫星锅的多了,能收几十个台,比天线强。我琢磨了几天,进了批货,在门口贴了张纸:安装卫星锅,保修一年。
头一个月装了二十来家,挣了小两千。红梅晚上数钱,数完了分我五十:“拿去买烟。”
我愣了:“你不是让戒了?”
“念断奶了,你少抽点儿就行。”她把钱塞我兜里,“别当着孩子面抽。”
我捏着五十块钱,心里头热乎。这娘们儿嘴上凶,啥事都替我想着。
日子一晃到念上幼儿园。小丫头随她妈,嘴皮子利索,在班里当小班长。有一回我去接她,老师拉着我说:“念爸爸,你家闺女今天把班里一个男生说哭了。那男生抢她橡皮,她说‘你再抢我让我爸来修你家电视,修完了收你双倍钱’。”
我脸上挂不住,回家跟红梅学。红梅笑得前仰后合:“随我!就得这么厉害,省得上外头受欺负。”
念在旁边啃苹果,含含糊糊接话:“爸,你啥时候去修他家电视?”
我弹她脑门:“修啥修,不许讹人。”
念捂着脑门跑红梅怀里告状:“妈!爸打我!”
红梅搂着念,冲我瞪眼:“赵志刚你手欠是吧?”
我赶紧举手投降。这家里,俩女人,我谁也惹不起。
秋天的时候,镇上搞个体户评比,给我评了个“诚信经营户”,发了块牌子。红梅把牌子挂铺子最显眼的地方,来人就指给人家看:“俺家志刚得的!”
我臊得慌,说这有啥好显摆的。她有理:“咋不能显摆?你凭手艺挣的,光荣!”
孙师傅听说我得了牌子,特意跑来铺子里转了一圈,背着手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最后说:“志刚,你比你师傅强。我干一辈子维修,连个奖状都没混上。”
我留他吃饭,红梅炒了六个菜。孙师傅喝到半酣,话多起来,说他年轻时候也有个相好的,因为他穷跑了,后来嫁了个供销社的,前年碰见,胖得走不动道。孙师傅一拍桌子:“还是红梅眼光好!我那时候要有红梅一半眼力,也不至于打光棍打到四十多。”
红梅给孙师傅斟酒:“师傅您别急,回头我给您张罗个老伴儿。镇上王大夫她妈,寡居好几年了,人利索,会做饭。”
孙师傅脸红了,嘴上说“别瞎操心”,可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王大夫她妈多大岁数”。
红梅关上门跟我挤眼:“有戏。”
我服了。这娘们儿,不光管自己家,连师傅的婚事都想插一脚。
年底盘账,铺子一年挣了小三万。红梅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明年把后头那间库房租下来,咱卖家电带维修,一条龙。再招个学徒,你一个人跑不过来。”
我掰着指头算:“招学徒得管吃管住,开销不小。”
“开销大挣得也多。你瞅人家城里大商场,咋干的?咱镇上也有人买冰箱彩电了,你得把摊子铺开。”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张报纸,上头圈了个广告,“县里技校招家电维修班,一个月速成。你招个学徒送去学,回来正好干活。”
我瞅着红梅,忽然想起九六年那个夏天,她拎着晾衣杆站我跟前,说要告我耍流氓。那会儿我觉着这姑娘厉害得吓人。现在过了这么些年,她还是厉害,可这厉害劲儿全使在过日子上了。
“成。”我把报纸折起来,“听你的。”
念从里屋跑出来,举着张画:“爸妈!我画了咱家!”
我接过来看,画上三个火柴人,高的那个戴眼镜——我修东西确实戴副老花镜;中间那个头发竖着,手里好像拿了根棍子——红梅的晾衣杆;最小的那个扎俩小辫。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修电视,妈妈骂爸爸,我吃糖。
红梅瞅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这闺女,总结得挺到位。”
我盯着那根棍子看了半天,认命地贴墙上了。
转过年来真招了个学徒,叫小周,十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嘴甜,见人就喊哥喊姐。红梅头一天就给人立规矩: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六点关门,管两顿饭,一个月给三百零花,学成了涨工资。小周点头如捣蒜。
送去技校学了一个月,回来我就带着他下乡跑活。这小子手脚麻利,就是毛躁。头一回单独上门给人家修洗衣机,把人家水管子拧崩了,水滋了一屋子。主家打电话告状,红梅接的,撂下电话冲我瞪眼:“你带的徒弟你收拾。”
我罚小周把铺子里所有洗衣机擦了一遍,擦完他蹲门口啃馒头,眼圈红红的。红梅端了碗红烧肉出来搁他跟前:“吃。下回拧水管子前先关总闸,记住了没?”
小周含着肉点头,含含糊糊说:“嫂子,我记住了。”
打那以后小周上心多了,兜里揣个小本,走哪儿记哪儿。红梅瞅着满意,过年给添了身新衣裳。小周穿上对着镜子照,说嫂子比我妈还疼我。红梅拿笤帚疙瘩撵他:“少拍马屁,干活去!”
念上小学那年,镇上开了家大超市,也卖家电,价格压得低。我铺子里头俩月没走几台大件,红梅嘴上不吭声,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装睡,听她叹气。
过了几天她回了趟李家坳,回来跟我说:“我跟村主任谈妥了,咱铺子挂个‘家电下乡指定维修点’的牌子。村里广播给吆喝,谁家电器坏了优先找你,价钱比镇上便宜一成。村里给补贴差价。”
我愣了:“村主任咋这么好说话?”
“我把念她姥爷留下的那三亩地让村里免费用三年,种啥都行,只要给咱挂这个牌。”她剥着蒜,头也不抬,“地荒着也是荒着,换块牌子值。”
我算了算账,觉得不亏。牌子挂上以后,活儿果然多起来。周边几个村的都来找,小周一个人跑不过来,我又带了俩徒弟,一个管维修一个管安装。红梅坐镇铺子里管账管货,嘴皮子利索,供货商来了都不敢糊弄她。
八月里红兵打电话,说小刘又怀上了,二胎。红梅对着电话嘱咐半天,撂了电话跟我说:“红兵说想调回县里工作,省城房子卖了,回县城买套小的,剩下的钱做点小买卖。”
“他干啥买卖?”
“说想开个手机店。”红梅撇撇嘴,“我瞅他够呛。手机那玩意儿更新快,压货就赔。”
“那你咋说?”
“我说你先回来考察考察,别一拍脑门就干。县里手机店一抓一大把,你凭啥跟人家抢饭吃?”她顿了顿,“后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啥主意?”
“让他去跑快递。县城快递点少,网购的人越来越多,他买个面包车跑乡镇件,辛苦是辛苦,可稳当。”
我乐了:“你这姐当得,连弟弟干啥都管。”
“不管能行?他赔了钱还不是找我哭。”红梅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这回我跟他说明白了,借条上再加一条,借钱可以,赔了算他的,别想赖账。”
红兵真听了她的话,卖了省城房子回县城,先给人跑了半年快递,摸清了门道,自己盘了个小站点。小刘生完二胎在家带孩子,顺带看着站点,日子慢慢有了起色。过年回来,红兵拎了两瓶好酒,进门先给红梅鞠了个躬:“姐,当年你让我跑快递,我还不乐意,觉着丢人。现在一个月挣的比在省城坐办公室多,还不看领导脸色。”
红梅接过酒,嘴上不饶人:“那是你姐眼光毒。换个人谁管你。”
红兵嘿嘿笑,转头把念架脖子上满院子跑。念揪着他耳朵喊舅舅快跑,俩孩子在后头追,院子里鸡飞狗跳。
晚上吃饭,红兵喝了几杯,话多起来,说起当年红梅让他盯梢那事儿,当着一桌子人又学了一遍。念听得眼睛发亮:“妈!你当年真拿棍子拦我爸?”
红梅脸上挂不住,拿筷子敲红兵:“陈芝麻烂谷子你翻起来没完了!”
念不依不饶:“爸,你当时害怕不?”
我扒了口饭:“怕。你妈那会儿比现在凶多了。”
红梅瞪我,我装看不见。念笑得钻桌子底下去了。红兵媳妇小刘捂着嘴乐,说姐你当年真有魄力。红梅绷不住也笑了:“魄力啥魄力,那不是没法子嘛。”
过了年,镇上搞美丽乡村建设,要把临街铺面的招牌统一换新。红梅去开了个会回来,跟我说:“镇上让咱铺子当示范点,招牌给补贴一半。但是得按他们图纸来,白底红字,不讓自己瞎写。”
“那咱原来那块咋办?”
“留着,挂里头。”她翻着图纸,“我想好了,外头招牌写‘志刚家电维修’,里头那块‘诚信经营户’的牌子挂收银台后头。来人就看得见。”
我点头。她又说:“镇上还让咱带头搞垃圾分类,门口摆俩垃圾桶,一个可回收一个不可回收。小周负责盯着,谁乱扔就罚款——罚他扫一天地。”
我听着直乐。红梅这脑子,啥事儿都能琢磨出章程来。
入秋的时候,念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孩子说说爸妈的职业。念站起来说:“我爸是修电视的,啥都会修,人家修不好的他都能修好。我妈是管我爸的,我爸挣的钱都交给我妈,我妈说买啥就买啥。”
老师后来跟红梅说这事,红梅臊得脸通红,回来数落念:“你咋啥都往外说?”
念理直气壮:“老师让说的!你本来啥都管嘛。”
红梅噎住了,扭头冲我撒气:“赵志刚你管管你闺女!”
我蹲地上修电风扇,头也不抬:“我管不了,她随你。”
红梅追着我满院子跑,念在旁边拍手喊加油。张婶子隔着墙头看热闹,笑得直擦眼泪:“你俩这日子过的,天天跟唱戏似的。”
闹归闹,晚上红梅给念检查作业,念写了篇作文,题目叫《我爸妈》。里头写:“我爸修东西的时候特别认真,谁跟他说话都听不见。我妈算账的时候也特别认真,我爸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他俩谁也不理谁,但是晚上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爸给我妈剥橘子,我妈给我爸倒水。”
红梅看完作文,眼圈红了红,把本子合上,冲念说:“写得还行,就是字太丑。让你爸给你买本字帖练练。”
念撇嘴:“妈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红梅板着脸:“夸你?作业写完了吗就夸?”
念嘟囔着回屋写作业去了。红梅把作文本递给我,小声说:“这孩子,心细。”
我瞅了一遍作文,心里头暖烘烘的。这日子,有人记着好,比啥都强。
入冬头一场雪下来那天,铺子里来了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拎着台录音机。那种老式的双卡录音机,八十年代的物件,现在早没人修了。小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师傅这玩意儿没配件,修不了。
老头不肯走,坐门口台阶上搓手,说这录音机是他老伴儿留下的,里头有盘磁带,录的是他老伴儿唱的黄梅戏。老伴儿走了三年了,他想听个响。
我接过来拆开看了看,皮带断了,磁头脏得不成样子。配件确实没有,我翻了半天抽屉,找了根尺寸差不多的皮筋,又拿酒精把磁头擦了七八遍。装回去一试,磁带转起来了,里头咿咿呀呀唱起来,老头坐那儿听完了整盘,听完抹了把脸,问我多少钱。
我想起红梅交代过的话,说修老物件别收钱,人家修的是念想。我说不要钱,您下回有活儿照顾我生意就成。老头非塞给我十块钱,搁下就走了,说下回电视坏了准找我。
红梅晚上听我说这事,一边给念织毛衣一边点头:“做得对。这种活儿挣钱不多,可攒人品。咱镇上做买卖的多了,人家为啥找你?不就图你实在嘛。”
她说着忽然想起来:“对了,孙师傅那事儿有眉目了。我上回跟王大夫她妈提了一嘴,老太太没摇头,说孙师傅人看着挺和善,就是不知道脾气咋样。我寻思着给他俩安排见一面。”
我差点让茶水呛着:“你还真张罗啊?”
“那可不。孙师傅都快八十了,一个人住那破平房,冬天连个烧炉子的都没有。王大夫她妈有退休金有房子,俩老人搭个伴儿多好。”
隔了几天红梅真把这事儿办成了,安排在镇上饺子馆见面。孙师傅理了发刮了胡子,穿了件新棉袄,坐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大夫她妈姓刘,老太太挺爽利,上来就问孙师傅一个月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医保,房子漏不漏雨。孙师傅老老实实答了,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还会修电器,家里啥坏了我都能拾掇。”
刘老太太乐了:“那敢情好,我家那电饭锅老跳闸。”
俩人就这么看对眼了。腊月里领了证,红梅帮着张罗了两桌酒。孙师傅喝得脸通红,拉着我手说:“志刚,你媳妇是我这辈子的贵人。当年我教你手艺,现在她给我找老伴儿,你俩把师傅的恩都报了。”
红梅在旁边听见了,接话道:“师傅您这话说的,当年志刚在您铺子里学徒,您管吃管住还给零花钱,这份恩我们记着呢。往后您跟刘姨好好过日子,电器坏了让志刚去修,不许找别人。”
孙师傅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小年,镇上管个体户的老陈来找我,说县里要评“乡村好手艺”,每个镇推一个候选人,镇上把我报上去了。我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这修电视的算啥手艺。老陈说你别谦虚,你那个“家电下乡维修点”搞得好,周边几个村都夸你,材料我都报上去了,你就准备准备。
红梅听说这事,比我还上心,翻箱倒柜找我这些年得的奖状和照片。找出来一摞,摆了一炕,蹲那儿挑:“这张不行,照得你眯着眼。这张也删了,脸黑得跟煤球似的。”挑了半天挑出一张去年镇上领导来视察时拍的,我正蹲地上修洗衣机,小周在旁边递工具。照片里我后脑勺对着镜头,但架势挺像回事。
“就这张。”红梅拍板。
念凑过来看:“妈,我爸这照片连脸都看不见。”
“看不见脸才显手艺。”红梅把照片装进文件袋,“你爸就吃亏在长了个闷葫芦样,人家一看脸以为好欺负,其实手上有活儿。”
评选结果出来那天,红梅比我还紧张,隔一会儿就刷一下手机。下午老陈打电话来,说我评上了,过几天去县里领奖,还有两千块奖金。红梅嗷一嗓子喊出来,把念吓得作业本掉地上。
“两千!”她掰着指头算,“够给念交半年伙食费了。”
念不乐意:“妈你能不能别啥都往我身上算?那是我爸挣的。”
“你爸挣的不就是你家的?你家的不就是你的?”红梅的逻辑无懈可击。
领奖那天红梅非要跟着去,把念也带上了。县里礼堂挺大,坐了一百来号人。我上台领了个铜牌牌,主持人让说两句,我憋了半天,说了句“谢谢大家,我继续好好修电视”。台下哄笑。红梅在底下拿手机录像,回来看了八百遍,边看边乐:“赵志刚你可真行,人家领奖说感言,你就憋出十四个字。”
我挠头:“那我说啥?我又不会拽词。”
“你不会说我说啊!你下回带我上去,我替你说。”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奖牌挂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跟“诚信经营户”那块并排。小周每天擦一遍,比擦自己脸还上心。有天来了个顾客,瞅着奖牌问是不是买的,小周急了:“我师傅凭真本事得的!你去周边打听打听,谁家电器坏了不找我师傅?”
红梅在柜台后头听见了,晚上给小周碗里多加了个鸡腿。
年底红兵回来,说他快递站点雇了三个人,自己买了辆二手小货车。小刘考了个会计证,在家接代账的活儿,两口子一个月能攒下五六千。红梅听完没夸他,就说了一句:“别嘚瑟,稳着来。”
红兵嘿嘿笑:“姐,我听说你当年嫁给姐夫是拿晾衣杆逼的?真的假的?”
红梅脸一沉:“李红兵你是不是皮痒了?”
红兵赶紧躲我身后:“姐夫救我!”
我挡在中间和稀泥:“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念在旁边补了一刀:“舅舅,我妈现在不用晾衣杆了,她直接上手。”
全家人笑得前仰后合。红梅追着念满屋跑,念躲进红兵怀里喊救命。闹够了,红梅坐沙发上喘气,忽然说:“红兵,你那个站点明年要是稳当,姐给你凑点钱把面包车换了。那破车三天两头修,耽误事。”
红兵愣了愣,眼圈有点红,闷声说了句“知道了姐”。
晚上关了门,红梅坐炕头算账,我凑过去问:“你给红兵凑钱,咱自己够不?”
“够。铺子今年挣了四万多,我留出念的学费和明年进货的钱,还能剩一万多。”她翻着账本,“红兵那车确实不行了,上回拉件半路抛锚,耽误了好几个投诉。帮他换个车,他站点稳住了,往后就不指着咱了。”
“你就不怕他再赔了?”
“赔了就赔了。一家人,能帮的时候不帮,等人家寒了心再想往回找补,晚了。”她合上账本看我,“不过我跟他说清楚了,这是最后一回。往后他再折腾,自己想办法。”
我点头。红梅这人,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该软的时候比谁都软。这些年她帮娘家的钱,搁别人家早就闹翻天了,可她每一笔都有说法,每一笔都跟我商量。我心里有数,她不是扶弟魔,她就是见不得自己人过不好。
窗外又飘起雪来,念趴在窗台上呵气画小人。红梅过去给她拢了拢棉袄领子,娘俩头挨着头嘀咕。我坐那儿修一台电暖器,听着她俩叽叽喳喳的声儿,电暖器修好了,屋里热烘烘的。
日子就是这么个过法。有人闹,有人笑,有人算账,有人修电视。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暖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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