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是河流,有人顺流而下看见远方,有人逆流而上找到源头。而她站在河中央,脚下是漩涡,身后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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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渊根基受损的第三天,观星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佝偻着背,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新鲜的草药,站在观星台外说要见“巫女大人”。
“民妇姓白,是个采药人。”老妇对拦路的亲卫说,“听说巫女大人身体不适,特来献药。”
亲卫正要驱赶,云夙却从楼上看见了那老妇的脸。只是一眼,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中端着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汤药溅了一地。
“让她进来。”云夙的声音在颤抖。
老妇被带上三楼。
当房门关上,只剩下两人时,老妇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盯着云夙看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
“圣女…真的是您…老奴找了您七年啊…”
云夙后退一步,背抵着墙壁,脸色惨白:“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老妇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绣帕,双手捧着递上,“您看这个…还记得吗?”
绣帕是靛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正中绣着一朵白色的曼珠沙华——和云夙心口、厉寒渊肩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绣得更精致,花瓣边缘用金线勾勒。
云夙接过绣帕,指尖触碰到丝线的瞬间,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碎片——
草原的风,篝火的光。
一个温柔的女人抱着她,哼着听不懂的歌谣。
女人将这块绣帕塞进她怀里,哭着说:“夙儿,记住,你是漠北的圣女,是草原的明珠…快走,永远别回来…”
然后是雪,冰冷的雪。
马蹄声,喊杀声。
有人拉着她在雪地里狂奔,身后是追兵,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啊——!”
云夙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那些破碎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在脑海里搅动。
“圣女!圣女您怎么了?”老妇慌忙上前想扶她。
“别碰她!”
房门被踹开,厉寒渊冲进来,一把将云夙护在怀里。他刚才在楼下听见动静就冲了上来,此刻看着云夙痛苦的样子,眼中戾气翻涌:“你是谁?对她做了什么?”
老妇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后退几步,却依然坚持说:“将军…老奴是漠北王庭前任圣女的乳母白嬷嬷。二十年前,是老奴亲手将圣女…也就是云夙大人,带出漠北的。”
厉寒渊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漠北王庭内乱,当时的圣女——也就是云夙大人的母亲,预知到女儿有生死大劫,命老奴带着当时只有七岁的圣女逃往中原。”白嬷嬷抹着眼泪,“我们一路逃亡,躲过无数次追杀,最后在大晟边境的雪原上…走散了。”
她看着厉寒渊怀中颤抖的云夙,声音哽咽:
“老奴找了七年,终于打听到前朝祭坛有个巫女…今日一见,果然就是圣女大人。她左眼下的泪痣,她心口的曼珠沙华胎记…老奴绝不会认错。”
云夙在厉寒渊怀里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那后来呢?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前朝祭坛?”
白嬷嬷摇头:“老奴不知。当年在雪原上遭遇追兵,老奴为引开他们,让圣女藏在雪洞里…等老奴脱身回去时,圣女已经不见了。这些年老奴一直以为圣女已遭不测,直到三个月前,才从北漠商人那里听说大晟有个巫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老奴还听说…现任漠北王,也就是拓跋弘的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圣女的下落。拓跋弘这次南下,表面是为了攻城略地,实际上…是要迎回圣女,完成二十年前就该举行的‘圣婚’。”
圣婚。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云夙心上。
她想起传承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篝火,舞蹈,戴面具的人群,还有…一个穿着礼服、向她走来的少年。
那个少年,是拓跋弘吗?
“够了。”厉寒渊冷冷打断,“白嬷嬷,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白嬷嬷从竹篮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漠北圣女的服饰,头戴花冠,眼角有一颗清晰的泪痣。女孩笑得天真烂漫,手里捧着一朵白色的曼珠沙华。
而她的脸,和云夙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清澈,像草原上最亮的星星。
“这是圣女七岁时的画像。”白嬷嬷轻声说,“是圣女母亲亲手画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女儿忘了自己是谁,就把这幅画给她看。”
云夙颤抖着手接过画像。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面,抚过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抚过那朵白色曼珠沙华…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母亲温暖的怀抱,乳母哼唱的童谣,草原上奔腾的骏马,篝火旁跳舞的族人。
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她“夙姐姐”的小男孩。
小男孩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笑起来却像阳光。
他说:“夙姐姐,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当我的王妃。我们要在最高的圣山上立誓,让整个草原都为我们祝福。”
那个小男孩…是拓跋弘。
七岁的拓跋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