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那一下,胳膊麻了,他还在哭。
11点47分,我看了一眼。
奶喂了,尿布换了,灯关了,白噪音开了,《小白船》唱了第八遍。
他不睡。
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盯着我下巴。
我盯回去。
我跟你说我那一下真的,手就那么伸出去半厘米,又缩回来。
后背一层汗。
不是热的,是吓的。
吓我自己。
我抱着他在屋里转,转到第几圈忘了,膝盖那个咯噔一声响。
上次拍片说半月板有点磨损,让我少蹲。
少蹲。
带俩那小祖宗怎么少蹲。
捡乐高要蹲,给老大穿袜子要蹲,擦那一泡尿要蹲。
——煤气我关了没有。
晚上煮的玉米。
应该关了。
应该。
老大10点才睡,作业本上那个"杨"字写了七遍还是出格。
我没骂他。
我就把橡皮拿过去自己擦的,擦破了一个洞。
他看我,我没看他。
他说妈妈你头发上有奶。
我说哦。
回到那小祖宗身上。
12点05分,他睡着了。
我把他放下去。
腰直起来的时候,听见自己骨头响。
放下去三分钟,他又哭了。
我又抱起来。
第二次放下去是1点10分。
第三次1点43分。
中间我老公翻了个身,说你别老抱着他惯坏了。
我当时盯着天花板,真想把这一分钟的自己给撕了。
算了。
不说了。
水池里还泡着老大的校服,领子上沾了番茄酱,今天忘了搓。
明天早上七点要起来送他。
明天是周四。
周四他有英语早读。
我手机壳裂了,从年前裂到现在,387买的壳,舍不得换,那个钱留着给老大报那个什么思维课,2980一期,上完还有下一期。
倒腾倒腾还能撑两个月。
撑两个月之后呢。
之后再说。
——房贷6号扣。
今天几号。
凌晨两点算几号。
那小祖宗又开始哼唧。
我把他从婴儿床里捞出来,他冲我笑了一下。
牙床粉粉的。
就这一下,刚才那点想把他扔出去的念头,全没了。
人怎么这么贱。
真的,我怎么这么贱。
他笑一下我就化了,他哭一晚上我就想杀了他,我自己有病吧。
我妈以前带我也是这样吗。
我妈现在膝盖换了一个,另一个也要换。
她上次来说想我了,我说妈你过两个月再来吧,家里乱。
家里是乱。
奶瓶刷子上长水垢,我看见两个礼拜了。
冰箱里有袋菠菜烂了,我闻见了,没扔。
阳台那盆绿萝死了大概有一个月。
我老公说你天天在家干嘛呢。
我天天在家干嘛呢。
我也不知道。
抱着那小祖宗我就坐在地上了。
地板凉。
我穿的那个睡裤裤腿短,露出来一截脚踝。
脚踝上有块淤青,不知道哪儿磕的。
人到这个岁数身上突然就有淤青,自己都不知道。
3点02分。
他终于睡死了。
我把他放下去,扶着墙站起来,腿发软。
去厕所尿了一泡,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眼袋耷拉到颧骨上。
我没认出来。
不是夸张,就是那一秒愣了一下。
回屋路过老大房间,他踢被子了,露着肚皮。
我给他盖上。
他咂了一下嘴。
小时候喂他奶他也这么咂嘴。
那会儿我还跟我老公说,这孩子真乖。
真乖。
回到床上3点28分。
闹钟定的6点40。
睡吧。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杨"字,七遍,全出格。
明天得买橡皮。
得买盐。
奶粉还剩小半罐。
——煤气我到底关了没有。
算了起来看一眼。
锅在响。
不对,是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