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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豆是黄豆的小名,太仓牛踏扁,是江南独一份的鲜

就像乡下的孩子都有个小名,黄豆也有个软乎乎的乳名,叫毛豆。
初夏刚长出来的毛豆,像个七八岁的小毛头,浑身带着没褪尽的稚气。它是黄豆走向成熟的一段青葱岁月,却偏要在最鲜嫩的年纪,就把自己的全部风味捧到江南人的餐桌上。生在江南的毛豆,骨子里就浸着江南的性子,柔糯、鲜嫩、爽口,带着一股子不扎人的清甜。

初秋一到,江南的毛豆就齐刷刷上市了,而太仓的“牛踏扁”,在一众毛豆里独树一帜,是老辈人心里公认的豆中名品。
它是晚熟的老品种,别处的早毛豆都渐渐长老成了黄豆,它才慢悠悠地应市。名字就是它最生动的长相:豆粒扁扁的,像真被牛蹄轻轻踩过一脚,连那浅浅的蹄印都像留在了豆粒上。比起普通圆粒毛豆,它豆粒更大、质地更糯,咬开之后鲜气直往舌尖钻,是别的品种比不了的。前两年它还入选了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这颗在太仓土地上长了几百年的老豆子,终于被更多人看见了。
毛豆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跟谁都能搭得上伙。

它从不抢主菜的风头,却总能悄悄把整道菜的鲜味提上一个档次。毛豆子炖蛋嫩得晃荡,毛豆炒酱瓜鲜咸下饭,茭白炒毛豆是夏末最清爽的家常味,丝瓜炒毛豆软嫩交织,一口下去全是田园的清甜。烧鲫鱼、焖昂刺鱼、炖鸡块的时候,撒一把新鲜毛豆进去,整锅菜的鲜气立刻就活了过来。
江南人还懂把它包进馄饨里,鲜毛豆混着猪肉剁成馅,不管是清汤煮、拌着吃,还是煎得两面金黄的生煎馄饨,这一口独属于初秋的鲜,就像东北的酸菜饺子一样,是刻在地域基因里的味道,别处复刻不出这份地道。
整荚吃的毛豆,更是老江南人刻在记忆里的下酒好菜。

把毛豆两头的尖角剪去,用盐水煮得入味,老一辈人戏称这是“素蟹脚”。缺吃少穿的年月,这一盘剥起来鲜滋滋的毛豆,就是普通人家最拿得出手的佐酒小菜。那时候还有不少关于下酒菜的苦中作乐的趣事:有人把咸肉吊在梁上,看一眼喝一口,儿子多瞅两眼还要被骂“不怕咸死”;住在肉松厂隔壁的老酒友,就坐在家门口对着风闻肉香下酒,在那样的日子里,能有一盘盐水毛豆慢慢剥着下酒,已经是顶惬意的享受了。
从前夏天的弄堂里,几乎有小孩的人家,都会养一笼蝈蝈。老辈人说,听着蝈蝈叫,孩子夜里就不容易惊哭。喂蝈蝈最好的食儿就是新鲜毛豆,毛豆有外层豆荚护着,虫害少,不用打很重的农药,喂起来放心又养虫,比容易沾农药的豇豆稳妥太多。

就连毛豆叶子上长的豆青虫,后来都成了餐桌上的稀罕货,也就是连云港人做成地标美食的豆丹,肥大鲜嫩,现在不少高档酒楼里,这都是老饕们点名要尝的鲜。
等到秋末毛豆大量上市、价钱便宜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上满满两大篮子。
大柴锅里用盐水煮透,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到干透韧香,就是孩子们揣在口袋里的随身零食。家长总舍不得让孩子多吃,要留着过年的时候装碟子里招待客人。还有江南独有的茶食熏青豆,把新鲜毛豆煮到刚好熟,不能变黄,再摊开在清风和日光里慢慢晾透,这“熏”字靠的从来不是烟火,是江南的太阳和风,把毛豆的鲜香慢慢锁进皱软的豆皮里,抓一把泡在茶里,清香味能漫满整个屋子。
一颗小小的毛豆,从初夏到深秋,从饭桌到茶食,从孩子的蝈蝈笼到老酒友的酒碗,装着的全是江南人最踏实的烟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