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陛下克死的第三年,
钦天监算出本朝唯一的凤命落在我家。
唯有此人可破陛下的天煞孤星命。
第一回,庶妹冒名承认,以为能麻雀变凤凰,
陛下见了她,勃然大怒:
“朕要找的是身带凤命、眉心有颗朱砂痣的人,你有吗?”
庶妹被打入冷宫,肺痨缠身。
第二回,我爹把眉心带痣的侍妾送进宫。
可陛下只听了她一句话,便让人丢进浣衣局:
“朕的凤命皇后声若黄鹂,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冒充?”
第三回,第四回......第九十九回。
不光是我家侍妾、丫鬟,连我老娘都送进了宫。
可陛下还不满意:
“朕要找的人就在沈府,你们若再找不出,全拉出去砍了。”
望着只剩我爹一人的偌大沈府,
满后宫的姐妹面面相觑:
“要不......把爹送进宫?”
1
……
传旨太监刚走,我爹连滚带爬进宫。
特制的嫁衣摆在桌上,他的声音沙哑又绝望:
“沈府早已无人。若是我真嫁进宫,岂不是辱没祖先,为天下耻笑!”
“身带凤命之人到底在哪?”
眼看我爹就要撞死在冷宫柱子上,妹妹急得呛咳出血:
“早知今日,当年我就不该冒领凤命......”
三年前,钦天监算出陛下命带天煞,需要天生凤命之人补充。
圣旨下达沈府。
妹妹仗着腰间一枚牡丹胎记冒名顶替,想一步登天。
最后却落得肺痨缠身,命不久矣。
随后,圣旨便一次次向沈府讨人。
侍妾、丫鬟一一入宫,要么被打入冷宫,要么一卷草席丢出来。
连怀胎八月的沈夫人也被迫入宫。
陛下勃然大怒,一脚将人踹下龙塌。
“朕要找的是天生凤命的二八少女,你们敢拿黄脸婆糊弄朕?”
沈夫人因此血崩,险些丧命冷宫。
她疯疯癫癫地冲上去,抱住我爹的大腿哭嚎:
“大人也进宫吧!这样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说着,她眼中闪过惊恐,“一定是她......一定是沈皎回来了......这都是报应!”
“闭嘴!疯妇!”
我爹环视四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肃。
“那个人的事,以后不许再提!”
“把所有人给本官喊来,我就不信找不出那个人!”
陛下说,身带凤命之人年方二八,眉心有红痣,声若黄鹂,面若银盘。
沈府所有人站成一排,歪瓜裂枣看得我爹不住皱眉。
“若是再找不到人,咱们都得下黄泉!”
想到陛下雷霆之怒,大家齐齐打了个冷战。
正想着,陛下来了。
我爹赶紧迎上去,颤抖着老脸笑道:
“陛下,沈府所有人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哪个身带凤命,微臣立刻为她置办嫁衣。”
陛下勾唇冷笑,“沈大人,你觉得朕瞎吗?”
“你们明知道,朕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她就在沈府。”
我爹深深弓腰,声音惊惧,“沈府......沈府早就空了啊......”
陛下拂袖,怒声道:“朕要找的人就在沈府。”
“三日之内,沈大人若找不到,项上人头也别要了。”
陛下离去良久,我爹才一屁股坐到地上粗喘。
“三日后......就是沈家的死期啊!”
众女子如鹌鹑般抱在一起,低声哭泣。
妹妹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说道:
“也不是没有办法。”
“家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话音刚落,其余人脸色都变了。
2
沈夫人疯了似的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那个人不行!不行!”
我爹再没说话,一向挺直的腰板也弯了。
出宫后,他脱去官服,赤足走了二十里来到城外一座农庄。
沈府确实还剩一个人。
是曾经伺候过我的奶娘。
我死后她就被秘密送到城外,我爹曾放言: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一辈子也不能迈出这道门。”
而现在我爹对奶娘屈膝跪下,苦苦哀求。
奶娘衰老的脸突然绽放光彩,承认自己身带凤命。
当夜,奶娘就被打扮一番送进了宫。
可她不是二八少女,更没有眉心红痣。
但我爹别无选择。
只能跪在陛下寝殿外祈祷上苍。
“万一钦天监算错了,奶娘就是那个凤命之人呢。”
“求陛下饶沈家满门性命。”
寝殿大门打开,露出面若寒霜的陛下,
和他身后洒满鲜血的龙塌。
太监拎起奶娘软绵绵的尸体沉默走过。
“朕要找的人根本不是她!人现在还在你们沈家!”
他一脚踹向我爹心口,厌恶地低吼: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还找不对,朕先砍了你的头!”
我爹满眼死意,
“陛下,微臣愚钝。微臣全家女子上至八十,下至五岁都在宫中,实在找不出凤命女子啊......”
陛下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漆黑眸子中看不出神情。
片刻,他下旨让钦天监主事随我爹去沈府,亲自找出凤命女。
主事先查看了沈家族谱,指着一处抹去位置问:
“本官看沈家其余人都在宫中,这个人怎么不在?”
我爹急忙解释:“大人,这人被逐出族谱,不重要的。”
“沈大人想抗旨?”
主事居高临下瞥着我爹,“沈家隐瞒不报,可是欺君之罪。
本官可即刻入宫,沈大人早日斩首也好轮回转世。”
我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下官不敢!”
“大人,这是下官嫡女沈皎,曾被选为太子妃的。她命不好刚进宫就得了重病,回家便没了。”
“自那以后太子登基,传出天煞命。下官将她赶出族谱,也是想抹去这桩皇宫秘事,维护陛下名声。”
主事掐指一算,似笑非笑,“我看沈大人并不坦诚啊。”
对上他锐利目光,我爹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饶命啊。”
“下官......下官实在是没脸说啊。”
“那件事确实还有隐情。沈皎回家后下官请大夫医治,才知道她都是装病!她不想嫁入东宫,趁下官不注意和外男私奔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那男子,不过是府中一马奴。”
“此事有损皇家颜面,又是欺君大罪,沈家实在不敢说!求大人替我隐瞒。”
“总之,凤命之人绝不是她。”
主事神色一凛,手指掐算如飞。
“不对。”
“哪里不对?”
“沈皎可是住在府中西北角最边上的院子?你说她私奔,为何院中还有人气?!”
我爹脸色微微发白,
“绝对不可能啊......”
“难不成,她回来了?”
3
“沈皎回家,正好解了沈大人心头大患。”
主事微笑,“将她嫁入宫中,说不定她就是陛下要找的人。”
“不可能!她不可能回家!”
我爹断言。
主事垂眸不语,快步来到我的院子。
见到院中情景,主事微微一怔。
“沈大人确定这是沈家嫡女的住处?”
“这些陈设,连低等宫女都不屑用......”
主事眼中染上怀疑,“还有这些陈设干净无尘,也不像是三年未有人气的样子。”
我爹脸色有些难看。
“那孽女私奔之后下官就封了院子,再无人来打扫过。”
四处找了一遍,却不见一点人影。
我爹心慌,便又请旨陛下放妹妹出宫。
妹妹心一横,对着院中跪下:
“沈皎,我知道你肯定就在附近。算妹妹求你,赶紧现身吧。”
“妹妹知道这三年委屈了你,只要你愿意入宫,什么都依你......”
我飘在半空,胸腔溢满嘲讽。
连钦天监主事都能看出我在家中过得艰难,
只有我爹和妹妹眼瞎。
“不是把你妹妹不要的首饰给你了吗,还要置办什么嫁妆?”
“姐姐既然与太子定亲,那就不算沈家人,凭什么用沈家桌椅床榻?”
自从我被选为太子妃,家人们便对我换了面孔。
不仅收走我的衣裳,还逼我穿上破衣烂衫,在宴会上出丑。
天气寒冷,府中只有我领不到炭取暖。
连平日吃饭喝水,我都只能捡泔水。
我知道,这都是惩罚我抢了妹妹的太子妃之位。
太子得知我的境遇万分怜惜,将我接入宫中。
可最后也是他亲口将我赶出东宫。
那天,我奄奄一息倒在沈府门口。
人来人往,讥笑嘲讽。
只有奶娘把我背回院子。
丫鬟宝月抱着我一边喂药一边掉眼泪:
“早知今日就不该送小姐入宫,否则.......也不会被太子克死!”
等我回过神,宝月从暗中走出:
“真的什么都依我?”
我死去时她才十三,如今正是二八年华。
只是因为被赶出沈府,颠沛流离,显得格外苍老。
“明明是你们把小姐送走,为什么都说她私奔?”
“小姐在哪?”
主事恍然,看向我爹。
我爹涨红了脸,妹妹眼神一闪解释道:
“只要你跟我进宫,就告诉你真相。”
我猛然抬头,满眼恨意。
送进宫的沈家女子哪一个活着出来了?
她根本就是想逼宝月去死!
可我早已是鬼魂,发不出声,更没法帮宝月拒绝。
天色刚深,宝月就跟着主事进宫。
全家姐妹围在冷宫,双手合十疯狂祈祷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算着她应当见到陛下,妹妹松了口气,
转而又嫉妒起来:
“没想到这丫鬟竟有这等运气......”
“当年她只有幸见过陛下几面,怎么就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众人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想着如何讨好未来皇后。
紧接着,冷宫大门打开。
宝月遍体鳞伤地被太监拖拽回来。
“陛下说了,若明日之前再找不到凤命之人,别怪他不念旧情。”
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妹妹失神跌坐,沈夫人直接崩溃大笑起来。
我爹全身抖得像筛子,
“我们沈家是造了什么孽,要落到这种下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我看所谓凤命之人都是假的,陛下就是想灭我沈氏。”
低泣声响成一团,所有人束手无策。
宝月奄奄一息地伸出手,
“不对......”
“陛下说了凤命之人就在沈家,钦天监算的都是对的!”
“那个人你们都知道,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