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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75岁精神矍铄,我本以为他能活到95。前些天他说左下腹隐隐疼

我爸七十五,我一直以为他能活到九十五。
他身体好得不像话。血压一百二,血糖五点四,心电图年年正常,体检报告上写着"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建议定期复查"。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去小区后面那个公园打太极。打完回来买菜,骑一辆二八大杠,那车比我岁数都大,车梁上的漆掉光了,露出铁。他骑得飞快,我开车在后面追不上。
他说,我爷爷活到八十九,我爹活到九十一,我怎么也能到九十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翻地。他那块菜地在楼后头,三分地,种白菜、萝卜、辣椒。他一天要去看两回。
去年九月,他说左下腹有点疼。
那天是周日,我回去吃饭。他坐在饭桌前,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用手按了按左边肚子下面。
他说,这几天这儿有点不舒服。
我说,咋不舒服。
他说,隐隐的,不厉害。
我说,吃啥不对了。
他说,可能是前两天那个凉拌黄瓜。
我说,你去看看。
他说,看啥,过两天就好。
我没当回事。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进过医院。上回打针是三十年前,牙疼,拔了一颗。他连感冒都少,冬天穿得比谁都薄。
过了半个月,他还疼。
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这几天吃饭少了,人也蔫。
我说,去医院。
他说,不去。
国庆我回去,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
挂了消化内科,做了B超,抽了血。
B超大夫在他肚子上抹了凉凉的胶,来回照了半天,说,这儿有点肠管积气,别的看不出啥。
验血,血常规基本正常,肿瘤标志物那几项,有两项稍微高一点点,但大夫说,这个不特异,炎症也能高。
大夫开了药,说是慢性肠炎,吃半个月。
我爸拿着药回来,挺高兴。他说,我说没事吧。
吃了半个月药,还是疼。
这回疼得重了。有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蹲下去站不起来,我妈扶着他,他脸是白的。
第二天我请假,带他去了市里医院。
市医院那个消化内科的主任,姓王,五十来岁。他让我爸躺下,手按在他左下腹。
按下去,他停了。
他说,这儿有个东西。
我爸说,啥东西。
他说,摸着有个包块,建议做个肠镜。
我爸的脸,一下就沉了。
他说,我不做。
王主任说,大叔,这个得查清楚。
我爸说,我都七十五了,查清楚又能咋样。
他说,要是查出来不好的,我这把年纪,还治不治。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好说歹说,我爸才答应做肠镜。他躺在那儿,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闺女,要是一查出来是不好的,你就让我回家。
我说,爸,你先别想这个。
他说,我想好了。
肠镜做了四十分钟。
我在外面等。走廊的椅子是铁的,凉。我买了杯热水,端在手里,凉了也没喝。
王主任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跟我说,家属过来一下。
我进了办公室。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指了张图。图上有一块东西,红红的,像一朵烂了的花。他说,乙状结肠,看到一个溃疡性肿物,直径大概四公分,已经取了活检,病理结果要等七天。
我说,看着像啥。
他说,看着不太好。
他说,等病理吧。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
我爸跟没事人一样。他每天早上照旧去公园打太极,回来买菜,下午去菜地。
我打电话回去,我妈说他一天到晚在菜地里,翻土,浇水,把白菜苗一棵一棵摆整齐。
我说,让他歇歇。
我妈说,他不听。他说,不管啥结果,菜总得种。
第七天下午三点,我接到王主任的电话。
他说,病理出来了,腺癌,中分化。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回去,我爸在院子里浇菜。他拎着一个铁皮桶,一勺一勺地舀。
他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爸。
他说,结果出来了吧。
我说,出来了。
他把桶放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啥。
我说,结肠癌,中期。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他说,能治不。
我说,能治。
他说,那就治。
他说完,又提起桶,接着浇菜。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手在抖,水浇到了叶子上,浇到了土外面。
手术是十月底做的。
腹腔镜,切了十五公分的肠子,做了吻合。手术三个半钟头。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着。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捏着一个手绢。她一句话不说,嘴唇一直在动。
王主任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挺顺利,淋巴清扫了,取了十七个,有两个阳性。
他说,T3N1M0,三期A。
他说,术后要化疗。
我爸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
第二句话问的是:我的菜谁浇。
住院十二天。
我请了假在医院陪着。他术后第三天能下床,扶着输液架走,一步一步挪。
他不能吃东西,靠营养液。他躺在床上,跟我说,闺女,我嘴里没味。
我说,等你能吃了,我给你做。
他说,我想吃饺子,白菜猪肉的。
化疗是十一月开始的,一共六个周期,三周一次。
第一次化疗,他还能扛。输完了回家,就是有点恶心,吃不下饭。
第二次,他吐了。吐得厉害,一天吐五六回,吃什么吐什么。他坐在床边,抱着一个塑料盆,头埋在里头。
第三次,他开始掉头发。
他掉头发那天早上,我妈扫地,从枕头上扫了一把。我妈拿着那把头发,站在院子里哭。
我爸出来了,说,哭啥。
他说,掉头发好,省得剃。
我给他买了一顶帽子,深灰色的,三十八块。他戴上,照镜子,说,还挺精神。
化疗第三个周期结束以后,他说不做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把药盒推开。
他说,我不去了。
我说,爸,还有三个周期。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受不了了。他说,我嘴里全是溃疡,吃一口饭疼一下。他说,我手脚麻,晚上睡不着,摸啥都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说,我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
我说,爸,挺过去就好了。
他说,好了能咋样。他说,能多活几年?
他说,我七十五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吵。
我说,你七十五咋了。你七十五也是我爸。
我说,你要是不治,你让我以后咋想。
他愣住了。
他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妈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也在流眼泪。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住下了。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
他说,闺女,坐。
我坐下了。
他说,我不是不想活。
他说,我是怕拖累你们。
他说,我这病,花钱。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他说,你妈那点退休金,你那边还有房贷。
我说,爸。
他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说,我不想老了,成了一个负担。
我坐在那儿,抓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我说,爸,你不是负担。
我说,你是我爸。
他哭了。他这辈子我头一回见他哭。
后来他去做了第四个周期,然后是第五个、第六个。
第六个周期做完那天,他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说,完了。
王主任说,恢复得不错,以后三个月复查一次。
现在过去一年了。
复查了四回,都没有复发。
他还在种菜。菜地里的白菜今年收了两百多斤,他给邻居送,给我送,自己腌了一缸酸菜。
他不骑自行车了。那辆二八大杠,他让人收废品的拉走了,卖了三十块。
他说,骑不动了。
他现在走路慢,走二十分钟就得歇。他打不了整套太极,就打前八式。
他瘦了二十斤,脸小了,脖子细了,穿衣服空荡荡的。
上个月我回去,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菜地。
他说,这茬白菜能收到十一月。
我说,爸,你还想活到九十五吗。
他笑了笑。
他说,活到哪算哪。
他坐在那儿,太阳照在他身上。他戴着我给他买的那顶灰帽子,帽子底下没几根头发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我以前以为他会一直在,一直在那个菜地里,一直在那辆自行车上。
现在我知道了,人会老,会病,会有一天坐在这儿,说活到哪算哪。
可他现在还坐在这儿。
白菜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