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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供我读完博士,她闺女出嫁我随礼18万,妻子偷偷再汇36万

楔子银行卡到账短信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盯数据。
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截图,转账金额那一栏写着360000.00,收款人是我大嫂周玉芬。底下跟着一行字:“老公,别怪我自作主张,这钱该给。”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半分钟。三十六万。加上我上午刚随出去的十八万礼金,就是五十四万。大嫂闺女出嫁,我们两口子搭进去整整五十四万。
我年薪满打满算六十万出头。这相当于我一年白干。
可我知道妻子为什么这么干。她没说,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二十年前我考上博士那年,大嫂把家里唯一值钱的耕牛卖了,又跟娘家兄弟借了一圈,凑了八千块塞给我。那时候八千块,够她家吃三年。我哥刚走,她一个人拉扯着侄女,地里刨食,硬是没让我退学。
我拨通妻子电话,嗓子发紧:“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那套小公寓挂中介了,买家付了定金。”她声音很平,“老公,大嫂当年供出来的不光是你,是咱们这个家。这账不能光算钱。”
我攥着手机靠在实验台边上,眼眶发酸。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们老师这会儿心里翻江倒海。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那天晚上回老家吃喜酒,我大哥家的老宅子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个“拆”字。大嫂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老二,嫂子有事求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 第一章 喜宴上的红漆
喜宴摆在镇上老饭店,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侄女晓燕穿着秀禾服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妻子一把拉住她手,把一个红封塞过去。晓燕捏着厚度愣了下,眼睛往我这边瞟。我点点头,她眼眶立马红了,低头叫了声“叔”就说不下去。
大嫂周玉芬跟在后面,一身红毛衣洗得起了球,头发倒是染得乌黑。她拽着晓燕往前走,嘴里念叨“别耽误人家吃饭”,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我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早上肯定又去大棚里摘菜了。
宴席散场,我留下来帮大嫂收拾剩菜。妻子带着孩子先回车上等。大嫂把没动几筷子的肘子往塑料袋里装,嘴里念叨:“这桌浪费少,还能吃两顿。”我伸手接她手里的盘子,她躲了一下,忽然低声说:“老二,老宅要拆了。”
我手一顿:“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贴的公告。修省道,从村东头穿过去,咱家老宅正好在红线里。”她把塑料袋系紧,打了个死结,“补偿方案还没定,村里先让丈量了面积。”
老宅是我爹留下的宅子。我哥在世时翻盖过前院,我读博那几年,大嫂把后院厢房也拾掇出来租给镇上卖化肥的,一个月三百块租金,全填了我学费的窟窿。我哥走的那年我才大二,大嫂没改嫁,硬是撑着这个家。后来我毕业留校,每年往家寄钱,大嫂一分没花,全存着给晓燕念书用了。
“嫂子,补偿款的事你别愁。”我掏出手机,“我认识镇上管土管的……”
“不是钱的事。”她打断我,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你哥走之前把前院三间房写了份分家单,那纸在村委会压着呢。你哥当时说,前院归晓燕,后院归你。现在一拆,这单子就得翻出来算。”
我愣住了。我哥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考试,后事都是大嫂一手操办。分家单这事我头回听说。
“那嫂子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她苦笑一下,拿围裙擦手,“老二,你哥留给晓燕那三间房,按拆迁补偿能折个六七十万。可晓燕嫁的那家你知道,婆婆瘫了三年,女婿跑运输挣的刚够药钱。我本来想把这钱给晓燕填窟窿。”她顿了顿,“可村委会说,分家单上你名字也在,动迁得你签字。嫂子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头汽车喇叭响了两声。我妻子探头进来喊:“老公,孩子困了!”
大嫂立马把话咽回去,推我肩膀:“先回先回,改天再说。”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后墙上那个红漆“拆”字被月光照着,像道新划的伤口。大嫂站在门洞里,红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得跟纸片人似的。
车上妻子问:“大嫂跟你说啥了?”
“说老宅要拆,分家单得我签字。”
妻子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大嫂肯定还没说全。我瞥见她围裙兜里揣着张纸,露出来一个角,上头写着‘补偿方案征询’。”
我扭头看她:“你眼睛够尖的。”
“废话,她今天敬酒手一直抖,那是心里有事压着。”妻子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老公,咱俩得把这事揽过来。大嫂性子太要强,你等她自己开口,她能把自己逼死。”
我没吭声。车拐上省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我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嫂从镇上回来,兜里揣着卖牛的钱,进门先给我哥遗像上了炷香,说“他爹,老二考上了”。然后她蹲在灶台前面择韭菜,择着择着趴膝盖上哭了一场。哭完洗把脸,炒了四个鸡蛋端我面前。
那八千块钱她塞我包里的时候,连张借条都没让打。
现在她闺女出嫁,我随礼十八万,妻子又添三十六万。我本来觉得这份情还上了。
可老宅那个红漆字告诉我,这事远没完。
## 第二章 分家单上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老赵是我小学同学,见面先递烟。我挡回去,他自个点上一根,从铁皮柜里翻出个牛皮纸袋子,抖搂半天,抽出张信纸。纸边都毛了,圆珠笔字迹洇得发蓝。
“看看,你哥亲笔。”老赵指着落款,“你哥那年查出来肝上有毛病,急着把后事理清楚。这份单子写完仨月人就没了。”
我接过来看。我哥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写得明白:前院三间正房归闺女晓燕,后院两间厢房加宅基地使用权归弟弟建平。底下有他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老赵和村里已故的老会计。
“当时为啥不告诉我?”
“你哥交代的,说你念书分心,等毕业再说。”老赵弹弹烟灰,“后来你毕业留校忙得脚不沾地,你嫂子说算了,反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她租出去挣几个是几个,等晓燕出嫁再跟你合计。”
我盯着那张纸,胸口发闷。我哥到死都在替我打算——前院给闺女,那是当爹的责任;后院给我,那是怕我书念完了没着落,留条退路。
“现在什么情况?”
“省道红线压了前院整三间,后院厢房在红线外头,宅基地院子占了一半。”老赵从抽屉里又摸出张图纸,红笔勾的线从老宅中间劈过去,“按补偿标准,前院三间房加院子折算六十八万,后院厢房折十二万。宅基地使用权那块,村集体再补八万。总共八十八万。”
“分家单上写得清楚,前院归晓燕,后院归我。这钱按单子分不就完了?”
老赵嘬了口烟,表情有点微妙:“话是这么说,可你嫂子昨天来找我,问能不能把后院那二十万也划给晓燕。她说你如今在省城安家了,不差这点。晓燕那边婆婆瘫着,孩子又小,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一下子站起来:“她真这么说的?”
“原话。我说这事得你跟建平商量,她不让,说不想给你添麻烦。”老赵摁灭烟头,“建平,你嫂子这个人,嘴硬骨头酥。她越说不要,你越得给。我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这种事见多了——嫂子拉扯小叔子念书,小叔子出息了给侄女添妆,本来两好并一好。可一旦拆迁款下来,数目大了,村里人嘴杂,说啥的都有。”
“说啥?”
“有人说你嫂子傻,当年供你念书不如把钱攥着给晓燕。也有人说你如今发达了,老宅拆迁肯定得回来争。”老赵压低声音,“最操蛋的是你三叔,昨晚上在村口小卖部嚷嚷,说分家单是伪造的,你哥走的时候糊涂了,你嫂子哄着他按的手印。他撺掇晓燕婆家那边来闹,好从中摸点好处。”
我三叔。我爹的三弟,一辈子没娶上媳妇,跟着我爹过。我爹走了他跟我哥过,我哥走了他自个儿过,地租出去收点口粮,日子紧巴。我每年寄钱也给他捎一份,他照收不误,转头就在村里编排我“忘本”。
“他闹他的。”我把分家单折好揣兜里,“赵哥你帮我把话递过去——分家单怎么写的就怎么办。后院那二十万,我一分不要,全给晓燕。但这话得从大嫂嘴里说出来,不能她偷偷让,我假装不知道。”
老赵乐了:“你这不绕弯子吗?”
“不绕。大嫂要强了一辈子,我直接给钱她不要。必须让她觉得这钱是她替晓燕争取来的,她心里才过得去。”
我出了村委会往老宅走。路过小卖部时,三叔正坐门口马扎上剥花生,见我过来皮笑肉不笑:“哟,博士回来了?听说你给晓燕随了十八万?真阔气。”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擤,“老宅拆了,你那份可不止十八万吧?”
我站定了看他:“三叔,我那份给晓燕。你有意见去村委会说。”
他脸一下子涨红,花生也不剥了,站起来拍屁股:“你这话说的!我替你哥操心呢!你哥那份家业不能全便宜外姓人……”
“晓燕姓周,我哥的亲闺女。”我盯着他眼睛,“三叔,我哥走那年你咋不替他操心?嫂子一个人拉扯孩子种大棚的时候你咋不操心?现在拆迁了你操心了?你操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他嘴张了张,没蹦出词来。我转身就走,背后传来花生壳摔地上的脆响。
到了老宅门口,大嫂正蹲院子里择韭菜。旁边停着晓燕女婿的农用三轮,车斗里装着半扇猪肉。见我进来,大嫂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老二来了?正好,晓燕婆家送来的肉,你拿一半回去。”
“嫂子,我刚从村委会过来。”
她手停住了,韭菜叶子掉地上。
“分家单我看了。后院归我那份,二十万,全给晓燕。你回头跟村委签个补充协议,就说我自愿放弃。”
她愣了好几秒,忽然把围裙一解往地上一摔:“谁让你去问的!我跟你说了吗你就去!”
“嫂子——”
“你哥留给你的东西,你凭啥不要!”她声音劈了,“你以为我图你那份钱?我是怕你为难!晓燕婆家那边张嘴要二十万彩礼我都没给,我闺女嫁过去受气我认了,可我不能再让你掏钱填窟窿!你当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媳妇昨天随礼十八万,今儿又给我转三十六万,你当我看不见?你们两口子把家底掏空给谁看!”
她越说越急,眼眶通红,顺手抄起扫帚往我脚边扫:“走走走,这事不用你管!我周玉芬还没穷到卖小叔子家产的地步!”
我站着没动。她扫帚挥到我腿上,我弯腰把扫帚按住。
“嫂子,你听我说完。那三十六万是我媳妇卖了她婚前的小公寓凑的,她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还你的。当年你卖牛供我念书,那头牛搁现在值多少钱?通货膨胀算不算?你跟我算这么清,那咱们今天把账从头捋一遍。”
她攥着扫帚把,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
“你供我读了五年博士,我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你掏了四万六。那时候的四万六,搁现在少说值四十万。我毕业头五年寄回来的钱你全存着给晓燕念书了,我算过,连本带利六万出头,剩下三十多万你替我攒着没动。嫂子,这些账你跟我算过吗?”
她嘴唇哆嗦着:“那是你哥交代的……”
“我哥交代你供我念书,没交代你苦着自己。你大棚里摘菜摘到手指头变形,镇上集市你蹲一天就吃两个馒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嗓子也粗了,“我哥走了二十年,你替他把弟弟供出来了。现在我哥留给我的后院,我给我侄女添妆,你拦着?你拦得着吗?”
大嫂终于绷不住了,扫帚掉地上,一屁股坐小马扎上,拿手背捂眼睛。她哭起来没声儿,就是肩膀抖。晓燕从堂屋里跑出来,蹲她妈跟前也跟着掉泪。
我蹲下来,把分家单掏出来搁她膝盖上。
“嫂子,这二十万给晓燕。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跟我去趟镇上,找个律师把分家单做个公证。村里三叔那种人,不把纸钉死了他能闹到天上去。”
大嫂抹了把脸,鼻音很重:“你三叔昨晚上去找晓燕婆婆了,说老宅拆迁有她家一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就让他闹。嫂子,你信不信,他越闹,咱们这事越好办。”
## 第三章 三叔的算盘
三叔去找晓燕婆婆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传话的是小卖部老板娘张翠花,她拎着两瓶酱油来老宅串门,进门先嘬牙花子:“玉芬啊,你三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心歪。他跟晓燕婆婆说,老宅前院那三间房是你哥留给晓燕的没错,可宅基地是老人传下来的,你三叔也有份。他说晓燕婆婆要是闹,他能帮着找律师,官司赢了五五分。”
大嫂正在剁肉馅,刀在砧板上重重一磕:“放他娘的屁!宅基地是爹分给老大的,分家单上白纸黑字,他跟着掺和啥?”
张翠花压低嗓门:“还有呢。他说老二现在有钱,儿媳妇随手就转三十六万,这钱指不定是从哪儿搂来的。他说要往上告,告老二以权谋私……”
我正蹲院子里修晓燕那辆三轮车链条,听见这话直起腰:“他告我啥?我高校教书匠一个,课题经费全走对公账户,经得起查。”
“他那人你还不了解?不求告赢,就求恶心你。”张翠花叹气,“玉芬,你得拿个主意。晓燕婆婆那人耳根子软,三叔天天去缠,指不定就应了。”
大嫂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她应一个试试!彩礼我一分没要她的,嫁妆我陪了六床被子加三万压箱钱,她还想咋?再闹我让晓燕回来!”
“嫂子。”我开口,“这事你别管了,我来。”
当天傍晚我提着两瓶酒去了三叔家。
三叔住在村西头老宅基上,三间瓦房塌了半间,拿塑料布蒙着。院里杂草半人高,鸡在灶台上蹲着。他正就着花生米喝散酒,见我进门,眼皮抬了抬:“哟,博士来了。”
我把酒搁桌上,拉凳子坐下:“三叔,听说你要告我?”
他倒酒的手一停:“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一句——我哥当年供我念书,你出过一分钱没有?”
他脸一沉:“你这话啥意思?你哥供你,那是你哥的事……”
“我哥走了以后,嫂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帮过一把没有?”
他把酒杯一墩:“周建平你跑我这儿翻旧账来了?你哥活着的时候我帮他看了三年砖厂库房……”
“看了三年库房,工钱我哥一分没少你的。后来库房倒了,你找我哥要五万块工伤赔偿,我哥拿不出,你堵着门骂了三天。有没有这事?”
三叔脸涨成猪肝色,一拍桌子:“你哥欠我的!”
“我哥欠你的,我哥还了。他走之前把欠你的五万块从住院费里抠出来给你了,那钱是他不治了省下来的。三叔,我哥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现在他闺女出嫁,老宅拆迁,你跳出来要五五分?你分的是我哥拿命省下的钱。”
三叔不吭声了,闷头灌了口酒。半晌他嘟囔:“我也没说非得五五分……我就是觉得,老周家的东西不能全让外姓人划拉走……”
“晓燕姓周。我姓周。嫂子不姓周,可她替我哥守了二十年这个家。你姓周,你替这个家干过啥?”我站起来,把酒往他跟前推了推,“三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分家单怎么写的就怎么办。你要是再撺掇晓燕婆家闹,我就把你堵我哥门要钱那事捅到镇上司法所去。你自己掂量。”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你……你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跟你讲道理。你要是不想讲道理,咱换个地方讲。”
我转身走了。出了院门听见他在屋里摔酒杯,骂骂咧咧的。我没回头。
回去路上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她在电话那头笑:“行啊周老师,硬气了一回。不过三叔那种人,你吓唬一次管不了太久。得给他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
“他不是怕老周家的东西外流吗?晓燕生的孩子姓啥?要是姓周呢?”
我愣了一下:“那得晓燕女婿同意……”
“你让大嫂去提。三叔要的是面子,你给他个‘周家有后’的说法,他比谁都积极。”
我站村道上想了半天。妻子这话有道理,但操作起来有风险——晓燕婆家本来就为彩礼的事憋着气,再提孩子姓周,容易炸锅。
正想着,大嫂电话打过来了,声音直打颤:“老二你快来!晓燕婆婆来了,在院里坐着不走,非说要分前院补偿款!晓燕跟她吵起来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老宅赶。到门口就听见院里嚷嚷。晓燕婆婆嗓门尖,坐在堂屋门槛上拍大腿:“我儿媳妇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她名下的房就该有我孙子一份!你们老周家想独吞,门都没有!”
晓燕站在她对面,手里攥着擀面杖:“妈你讲不讲理?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我嫁到你家是嫁人不是卖身!彩礼你嫌少,嫁妆你嫌薄,现在我爹留的房你也惦记?行,那咱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儿子要是也这个态度,这婚我不结了!”
晓燕女婿蹲在墙角抽烟,一声不吭。
大嫂站在堂屋门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亲家母你消消气……”
我走进去,先冲晓燕婆婆笑了笑:“婶子来了?吃饭没?”
她愣了下,嗓门降了半度:“建平啊,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评理行,咱先把事儿捋清楚。”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婶子,你刚才说晓燕名下的房得有你孙子一份,这话没错。按法律,晓燕的房将来确实有她孩子继承权。但你得明白一个理儿——继承是往后的事,现在这房是谁的,得看分家单。分家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前院归晓燕。这是她爸留给她的,跟她嫁到谁家没关系。”
晓燕婆婆嘴硬:“那宅基地呢?宅基地是老周家的吧?我孙子姓的是你家姑爷的姓……”
“宅基地是村集体的,不是老周家的。”我掏出手机把老赵给我看的图纸照片翻出来,“婶子你看,红线圈的这块是宅基地使用权,补偿款八万,村里直接打给使用权人。分家单上写明宅基地归我和晓燕共同使用。你要看原件我明天拿来给你看。”
她凑过来瞅了两眼手机,嘴还硬:“那……那后院的二十万……”
“后院的二十万我刚跟村委签了放弃声明,全给晓燕。婶子,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侄女出嫁,我随礼十八万,我媳妇又添了三十六万给大嫂。你觉得我们老周家是算计钱的人家?你要是觉得晓燕嫁到你家是高攀,那这婚咱重新商量。你要是觉得两个孩子感情好,那咱们就按感情好的路子走——钱的事,老周家不亏待闺女,但也轮不着外人来划拉。”
晓燕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那我就是问问,问问还不行?”
“问行。但下次别当着我侄女面拍大腿,吓着她。”我朝晓燕使个眼色,“晓燕,给你婆婆倒杯水。”
晓燕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搁,倒了杯水端过去,硬邦邦说了句:“妈喝水。”
她婆婆接过去喝了,扭头冲墙角儿子吼:“你还蹲着干啥?回家!”
小两口跟着走了。大嫂一屁股坐门槛上,拿围裙捂着脸。晓燕蹲下来搂她:“妈,没事了。”
大嫂闷声说:“你叔要是不来,我今天能让她气死。”
“嫂子,这才哪到哪。”我把她拉起来,“三叔那边我压住了,晓燕婆婆这边我也说通了。但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晓燕要是生了孩子,能不能有一个姓周?”
大嫂愣了:“姓周?那得人家婆家同意……”
“三叔要的就是老周家有后的面子。孩子姓周,他不但不闹了,还得帮着咱说话。至于婆家那边——让晓燕女婿自己回去说,他爹妈要是通情达理,一个姓换二十万补偿,这账他们会算。”
大嫂瞪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老二,你念书念出花花肠子来了。”
“这不叫花花肠子,这叫解决问题。”我也笑了,“嫂子你受累,明天把晓燕两口子叫回来,咱们坐一块把话摊开说。”
## 第四章 一张新协议
第二天晌午,晓燕带着女婿回来了。小伙子叫赵志刚,跑运输的,人实诚,就是嘴笨。进门先给大嫂鞠了个躬:“妈,昨天我妈那事对不住。”
大嫂摆摆手:“坐吧。你叔有话跟你说。”
我把分家单复印件摊桌上,又把我的放弃声明放旁边:“志刚,你看清楚。前院六十八万归晓燕,后院二十万我放弃,也归晓燕。总共八十八万。这笔钱我跟你妈商量好了,分三块用——第一块,五十万存定期,写晓燕名,谁也不能动,将来孩子念书用。第二块,二十万给你妈留养老,她大棚不种了,在镇上盘个小门面卖菜。第三块,剩下十八万你们小两口拿着,把家里房子翻修一下,你妈不是瘫着吗?弄个无障碍厕所,你媳妇伺候着也省劲。”
赵志刚嘴唇哆嗦:“叔,这……这太多了……”
“多不多另说。我有个条件——将来你们生孩子,得有一个姓周。”
赵志刚愣了一下,挠头:“姓周……我爹那边……”
“你爹那边你回去说。你就告诉他,孩子姓周,老周家负责从幼儿园供到大学。这话我撂这儿,签字画押。”我把拟好的协议推过去,“你爹要是同意,下周咱们去公证处把这事办了。他要是不同意,那二十万后院补偿我收回来,该咋分咋分。”
赵志刚蹲门口抽了根烟。晓燕进去跟大嫂嘀咕。过了十来分钟,志刚掐了烟进来:“叔,我回去跟我爹商量。他要是犯浑,我跟他掰扯清楚。姓周就姓周,孩子是我跟晓燕的,姓啥也是我孩子。”
我拍拍他肩膀:“这话说得像个爷们。”
事情本来该顺当了。结果当天晚上,三叔又整幺蛾子。
他听说我要把后院二十万给晓燕,还让孩子姓周,连夜跑到镇上网吧打印了一摞材料,挨家挨户发,标题写着《关于老周家宅基地分配的若干疑问》。我二姑家表弟给我发微信:“哥,三叔说你侵吞家族财产,还说你媳妇那三十六万来路不明,要往纪委举报。”
我正给研究生改论文,看见这条微信差点把手机摔了。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哟,还知道纪委呢。你让他举报。你职称评审材料我帮你整理过,哪笔钱不是干干净净?”
“我不是怕他举报,我是嫌丢人。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传出去影响不好。”
“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了半天:“他不是要举报吗?我主动把纪委电话给他。再给他加一条——我周建平自愿把后院补偿款全额赠与侄女周晓燕,用于其母周玉芬养老及侄女家庭困难补助。他举报我侵吞,我让他看看我侵吞了啥。”
妻子想了想:“这招行。但你得让大嫂出面说这话,效果才实。”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镇司法所的老郑和村委会老赵一起到老宅。大嫂把三叔也叫来了。三叔进门还梗着脖子:“干啥?开批斗会?”
老郑把分家单原件摊桌上:“老周,你先看看这个。你哥的笔迹你认得吧?”
三叔瞅了两眼,嘴硬:“我哥那时候病糊涂了……”
“糊涂不糊涂有见证人。赵主任,你当时在场,你说。”
老赵咳嗽一声:“我在。你哥当时清醒得很,还跟我对了三遍条款。他说前院给闺女,后院给弟弟,宅基地兄弟俩共有。三叔,你哥特意交代了一句——三弟那份他从住院费里扣了五万给你,宅基地就不另分了。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三叔不吭声了。
大嫂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当:“三叔,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老二把他那份全给晓燕了,白纸黑字签了放弃声明。晓燕将来生孩子姓周,这事志刚回去跟他爹说了,他爹应了。老周家的根没断。你还闹啥?”
三叔瞪眼:“孩子姓周?那……那……”
“那啥那?你怕老周家东西外流,现在孩子姓周,流哪去?”大嫂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桌上,“你不是要举报吗?来,你看看这个——老二写了个东西,说把后院二十万捐给村里做养老基金,专门给六十岁以上老人发米面油。村委会已经盖章了。他连钱都不要了,你举报他啥?举报他给村里老人发福利?”
三叔彻底傻眼了。老郑在旁边补刀:“老周,你那个材料我看了,构不成举报。你要真想往上递,得实名。你递上去,人家一查——周建平把二十万捐了,你在这闹腾,最后丢人的是谁?”
三叔嘴唇哆嗦半天,一跺脚:“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没人耍你。”我开口,“三叔,你坐下。我哥走了二十年,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我每年给你捎的钱你收了,我不说啥。但你要明白——我哥的家业,他生前怎么分的就怎么算。你闹也好不闹也好,我侄女的日子得过好。你要是消停了,逢年过节我照样给你捎钱捎东西。你要是接着闹——三叔,我话说前头,你堵我哥门要钱那事,还有你去年把村里公摊地圈进自家院墙那事,老郑可都记着呢。”
三叔脸白了。老郑是司法所的,村里土地纠纷都过他的手。三叔占公摊地那事真捅出来,他得退地还得罚款。
他站那儿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闹了行吧?”
“口说无凭,写个保证书。”老赵从兜里摸出张纸,“来,按这个格式写——本人周老三,自愿放弃对周老大宅基拆迁补偿的一切主张,今后不再就此事纠缠……签字按手印。”
三叔瞪着眼睛看那张纸,又看看满屋子人,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他歪歪扭扭写了,按了手印,把笔一摔走了。出门时绊门槛上差点摔一跤,也没人扶他。
大嫂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是长辈……”
“嫂子,对他这种人,你给他留面子他不要,那就别怪咱不留。”我把保证书收好,“行了,这事结了。下面说正事——你那门面房我托人看了,镇小学对面有间铺子转让,年租金两万,我明天带你去谈。”
大嫂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老二,嫂子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麻烦我的时候多了,差这一回?”我笑,“当年我念书你卖牛,现在你开铺子我出主意,咱俩扯平了。”
## 第五章 铺子开张
镇小学对面那间铺子以前是个文具店,老板姓孙,五十来岁,闺女考上外地教师编,他要跟着去带孩子,急转。我去谈的时候他开价转让费八万,含货架冰柜。我还到五万,他跳脚说亏本。我拉他蹲路边算了笔账——他那铺子挂网上俩月了,问的人不少,嫌转让费高都走了。再压一个月,他闺女那边开学他得走人,铺子砸手里更亏。
老孙抽了半包烟,最后五万五成交。
大嫂听说转让费五万五,急得直摆手:“太贵了太贵了,我卖菜用不着冰柜货架……”
“怎么用不着?夏天卖冷饮,冬天卖烤肠,顺带卖点文具作业本。小学门口就你一家卖这些,你比文具店还多两样。”我把账算给她听,“一天卖五十根烤肠,一根挣一块五,一天七十五。冷饮一天挣三十。文具作业本一天挣二十。加上你顺带卖菜,一天流水三百打底。租金一年两万,摊到每天五十五。你算算剩多少?”
大嫂掰着手指头算半天,眼睛亮了:“一天能剩一百多?”
“你还没算节假日。六一儿童节光卖零食卡片一天挣好几百。”我把钥匙塞她手里,“门面我租了三年,头半年租金我付了,算我给你开张贺礼。后面你自己挣了交。”
大嫂攥着钥匙,嘴抿了半天,憋出一句:“老二,你哥要是还在……”
“我哥要在,他比你还能张罗。”我打断她,“赶紧拾掇拾掇,下周六开张,我让我媳妇给你进点货。”
铺子开张那天,大嫂凌晨四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拉菜。我头天晚上赶回镇上住旅馆,早上五点半到铺子门口,她已经把菜码得整整齐齐。小白菜水灵灵码成垛,西红柿按大小分三筐,黄瓜顶花带刺。门口支了个烤肠机,热得滋滋冒油。
小学七点半上学,七点开始上人。头一波是送孩子的爷爷奶奶,瞅见烤肠机器新鲜,给孩子买一根。大嫂手忙脚乱收钱,我站旁边当临时工。一个早上烤肠卖出去四十多根,零钱盒子塞得冒尖。
中午晓燕来替班,大嫂腾出手来算账。她拿圆珠笔在纸壳上划拉半天,抬头跟我说:“老二,一上午挣了一百八。”
“本钱刨了?”
“刨了。菜是本钱,烤肠一根挣一块二,扣掉电费……”
“行了行了,别算了。”我把她手里的纸壳抽走,“往后每天记个流水就行,月底我帮你看账。”
大嫂搓着手笑,笑得眼角褶子都开了。那表情我见过——二十年前我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也是这么笑的。
但好景不长。铺子开了不到半个月,三叔又出幺蛾子。这回他不闹拆迁了,改成堵铺子门。每天早上拎个小马扎坐大嫂铺子门口,也不说话,就坐那儿抽烟。来买菜的看他一眼,他就嘟囔:“这铺子用老周家拆迁款开的,我哥的宅子拆了钱全填这儿了……”
顾客扭头就走。
大嫂气得手抖,又不敢跟他吵——一吵更坐实了“老周家内讧”的话柄。连着三天,营业额掉了一半。
我周末回去知道了这事,没去找三叔。我去找了张翠花。
张翠花小卖部跟三叔家隔一条巷子。我给她拎了箱牛奶,坐柜台边上跟她唠:“婶子,三叔天天堵我嫂子铺子,你瞅着不闹心?”
张翠花撇嘴:“咋不闹心?我小卖部卖不动货了,人都绕着走。”
“我有个主意。你小卖部不是卖烟酒吗?你给三叔供酒,批发价给他,一瓶加五毛钱跑腿费。他天天喝,你天天挣。但他喝酒有个毛病你知道不?喝多了爱耍钱。”
张翠花眼珠子转了转:“你是说……”
“我没说啥。我就说三叔要是喝多了在村里耍钱,派出所抓赌可不管辈分。”
张翠花捂着嘴乐:“你这孩子,念书人一肚子坏水。”
我走之后第三天,三叔果然在村东头老刘家推牌九被派出所堵了。罚款五百,拘留三天。出来之后老实了,见人就躲着走。大嫂铺子门口清净了,营业额慢慢回来。
大嫂给我打电话说这事,语气复杂:“老二,你三叔毕竟是你爹亲兄弟……”
“嫂子,我要是直接跟他吵,他能躺铺子门口讹我医药费。走正常渠道处理,他连屁都放不出来。往后他再闹,你就打派出所电话,别自己动手。”
大嫂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哥当年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被三叔堵门骂三天。”
“我哥有你。你比他脑子好使,就是心太软。”
“呸,少拍马屁。”
## 第六章 三十六万的来路
铺子走上正轨之后,我开始琢磨妻子那三十六万的事。
她说是卖婚前小公寓的钱。但我知道那套公寓挂中介才俩月,买家付定金也就十来万,尾款得等过户。她转给大嫂那三十六万,账面上可实打实到账了。多出来的钱哪儿来的?
晚上回家我翻她手机银行记录。她洗澡出来看见我坐沙发上划拉手机,毛巾往头上一搭:“查账呢?”
“嗯。你哪来那么多现钱?”
她坐我旁边,拿毛巾角擦头发:“我把咱家定期取出来了。”
“定期?哪笔定期?”
“你忘了?你前年课题结项发的那笔绩效,十二万,我存了三年定期。还有我公积金提取的八万。剩下十六万是我找我妈借的。”
我瞪眼:“你跟丈母娘借钱?借了十六万?”
“嗯。我妈说算她给晓燕添妆的。她原话——‘当年你大嫂供建平念书的时候,咱家也没帮上忙,这回补上’。”
我脑子里转了半天。丈母娘退休教师,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攒点钱不容易。十六万怕是把她老底掏空了。
“你妈那钱咱得还。”
“还什么还?我妈说了,这钱她不要。但她提了个条件——过年得带她回老家看看大嫂。她要当面谢谢大嫂,说人家替她养了个好女婿。”
我鼻子有点酸,嘴上还硬:“你妈这是骂我呢,说我当年吃大嫂的喝大嫂的,没让丈母娘操一点心。”
“你才知道?”妻子拿毛巾抽我一下,“我妈还说了,你大嫂这个人,搁旧社会得立牌坊。我说妈你可拉倒吧,大嫂要是听见得拿扫帚撵你。我妈说那就立个‘最佳嫂子’的牌坊,搁村口。”
我乐了。乐完又愁:“那三十六万里头还有你公积金八万,咱家买房计划得往后推……”
“推就推呗。咱现在住的房子够大,孩子学区也不错。买房又不是刚需。”她靠我肩膀上,“老公,我跟你说实话。那三十六万我打出去的时候一点没心疼。你知道为啥?我嫁给你那年,你带我回老家,大嫂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煮了给我吃,她自己一口没动。晚上睡觉她把新被子给我盖,她跟晓燕盖一床旧棉花套子。那时候我就想,这嫂子比亲姐还亲。现在她闺女出嫁,我掏三十六万咋了?我乐意。”
我搂着她肩膀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周建平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考上博士,是摊上这么个嫂子,又娶了这么个媳妇。
第二天我给丈母娘打电话。老太太接起来先声夺人:“建平啊,那钱不许还啊,还了我跟你急。”
“妈,不还。我就是跟您说个事——大嫂铺子开张了,卖菜卖烤肠。您不是爱吃烤肠吗?回头我给您寄一箱。”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乐:“寄什么寄,我自己去镇上吃。你大嫂那铺子我看了照片,门脸亮堂。我跟你说,你大嫂那面相是个有后福的,你看她颧骨高……”
老太太开始拽面相学。我听了十分钟,最后她说:“建平,过年我跟你爸去你老家住两天,你提前跟你大嫂说一声,别让她破费。”
“破费不了,她铺子里啥都有。”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又给大嫂打过去:“嫂子,过年我丈母娘老丈人要去家里住两天,你给拾掇间屋子。”
大嫂在那头愣了一下:“你丈母娘?人家城里人住得惯咱这炕?”
“咋住不惯?她点名要吃你做的杀猪菜。”
大嫂乐了:“那行,我把西屋收拾出来,换新被褥。”
## 第七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开车拉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给大嫂的羊绒衫,给晓燕两口子的四件套,给三叔的两瓶酒一条烟,给老赵的茶叶,给张翠花的围巾。妻子又往车后座塞了两箱车厘子:“大嫂没吃过这个,让她尝尝鲜。”
到家已经晌午。大嫂铺子里正忙,门口支着桌子卖年货——对联福字、瓜子花生、冷冻带鱼。晓燕收钱,大嫂称重,赵志刚跑里跑外搬货。看见我们车停下,晓燕先喊起来:“叔!婶!快来帮忙!忙不过来了!”
妻子撸袖子就上去帮着装袋。我儿子被他大娘塞了根烤肠,蹲门口啃。
忙到下午两点才消停。大嫂数完钱乐得合不拢嘴:“一上午挣了六百多。”
“本钱刨了?”
“刨了!净落四百!”大嫂把围裙解了,“走走走,回家做饭。你丈母娘他们啥时候到?”
“明天上午。嫂子你不用特意准备,家常便饭就行。”
“那哪行!”大嫂瞪眼,“人家头回上门,我不得整八个菜?”
第二天丈母娘老丈人到了。老太太一下车先参观铺子,看完拉着大嫂手夸:“玉芬啊,你这铺子拾掇得真利索。这烤肠味儿正,给我来三根。”
大嫂赶紧给她烤,老太太站门口吃烤肠,跟路过的老太太唠嗑,十分钟混熟了仨人。老丈人背着手视察了一圈,最后站在菜摊前面点评:“这黄瓜新鲜,比城里超市强。这西红柿是本地品种,沙瓤的。”
中午大嫂整了八个菜。杀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酸菜白肉、干炸带鱼、凉拌粉丝、拔丝地瓜。丈母娘吃得筷子停不下来,最后撑得靠椅子上:“玉芬你这手艺,开饭店都够。”
大嫂不好意思:“家常菜家常菜。”
丈母娘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大嫂兜里:“拿着,给晓燕的。我当奶奶的添妆,不许推。”
大嫂摸厚度吓一跳:“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当年供建平念书的时候,可没嫌多。”丈母娘拍拍她手,“玉芬,我今天来就为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建平这孩子死心眼,念书念得好,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要不是你当年供他,他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山沟里打光棍呢。我闺女能嫁给他,得念你的好。”
大嫂眼圈红了,拿围裙角擦眼睛:“婶子你这话说的……我供他念书是应当应分的,他是我小叔子……”
“应当应分的事多了,能做到的有几个?”丈母娘嗓门大,“我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多少亲兄弟为钱打得头破血流。你一个小叔子,你卖了牛供他,这情分比亲兄弟还亲。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往后晓燕就是我亲孙女,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晓燕在旁边听着,端着茶壶过来给丈母娘倒水,叫了声“奶奶”。丈母娘应得响亮,从手腕上褪了个银镯子套晓燕手上:“拿着,奶奶给的。”
大嫂急得直摆手:“婶子这不行……”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丈母娘一锤定音。
晚上把老人安顿在西屋。妻子跟大嫂在厨房收拾,我站院子里抽烟。老宅后院那个“拆”字已经刷掉一半,但红漆印子还在。前院厢房拆了,碎砖头码在墙根。月光底下看过去,老宅像个掉了门牙的老人。
大嫂端了盆热水出来泼院子里,看见我站那儿发愣,问了句:“想啥呢?”
“想我哥。”
她站定了,也抬头看天:“你哥要在,瞅着今天这日子,他能乐得喝半斤。”
“他酒量不行,半斤得躺。”
“躺就躺呗。”大嫂把盆往墙根一靠,“他躺着我伺候他。这二十年我伺候大棚伺候闺女伺候你,还差伺候他一个人?”
我没接话。风从村道上刮过来,带着远处谁家炸丸子的油香。
过了会儿大嫂说:“老二,你三叔前两天来铺子买了十斤土豆。给钱我没要,他硬塞的。”
“他咋说?”
“啥也没说。称完土豆拎着就走了。”大嫂停了停,“走半道回头冲我点了下头。就点了一下。”
“那挺好了。他这人一辈子没跟人道过软。”
“嗯。”大嫂搓搓手,“过年叫他来家吃顿饭吧。一个人怪冷清的。”
“你叫,我不叫。”
“我叫我叫。”
## 第八章 三叔的酒
大年初二,三叔真来了。
他穿了件新棉袄,头发也理了,提溜着两瓶酒进门。进门先冲大嫂鞠了个半躬,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嫂子过年好”。大嫂愣了一下,赶紧把他往屋里让。
三叔坐炕沿上,手放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我递烟他接了,点着抽了两口,忽然开口:“建平,那铺子……生意还行?”
“行。嫂子经营得好。”
“那就好。”他闷头抽烟。抽了半根,又开口:“我那个……那个保证书的事……”
“三叔,今儿过年,不说那事。”
“不是。”他摆摆手,“我是想说……那保证书我重新抄了一份贴堂屋墙上了。当着你哥遗像贴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盯着炕席,手攥着烟卷,攥得指节发白。
大嫂端着饺子进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三叔你贴那干啥?”
“让他看着。”三叔嗓门忽然粗了,“让你哥看着,我周老三说话算话。往后谁再嚼你娘俩舌根子,我头一个不答应。”
大嫂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把饺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热吃,猪肉白菜的。”
三叔闷头吃了半盘子饺子,忽然抬头说:“玉芬,那年你卖牛供建平念书,我拦着你不让卖。我说母牛下崽值钱,你卖了亏。你没听我的,卖的是那头牛犊子。”
大嫂点头:“是牛犊子,卖了一千二。”
“你卖完牛回来路过我家门口,我瞅你眼睛红着,手里攥着钱往家跑。我当时想,这娘们儿真傻。”三叔搁下筷子,“后来建平毕业留省城,年年往家寄钱。我想,这娘们儿傻人有傻福。再后来晓燕出嫁,建平随十八万,你儿媳妇又添三十六万,我眼红了。我心想凭啥好事全落你头上?我替你哥守了这么多年宅子……”
他声音低下去:“我守啥了?宅子是我哥的,我住那两间偏房是借住的。你让我住着没撵我,我还闹腾。我不是人。”
大嫂把饺子盘往他跟前又推推:“三叔,吃饺子。吃完咱说点高兴的。”
三叔擦了把脸,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含含糊糊说:“高兴的……晓燕啥时候生?”
“预产期五月。”
“生了得起名。我翻字典翻了好几天,男孩叫周正,女孩叫周欣。咋样?”
我跟大嫂对视一眼。大嫂忍着笑:“三叔你翻的啥字典?”
“你哥留下的那本《新华字典》,商务印书馆的,九八年印的。”三叔一本正经,“周正,堂堂正正。周欣,欢欢喜喜。”
大嫂没绷住笑出来:“行行行,到时候让晓燕挑。”
三叔见有人听他的,来劲了,从兜里掏出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大嫂凑过去看,越看越乐,最后拍桌子:“三叔你这哪是起名,你这是编字典呢。”
那顿饭吃了俩钟头。三叔喝了半斤酒,走的时候踉跄着,大嫂让志刚送他回去。他走到院门口忽然站住,冲堂屋我哥遗像的方向拱了拱手,啥也没说就走了。
大嫂站门洞里看着,忽然说:“你哥要是能瞅见今天,得笑。”
## 第九章 五月的石榴花
五月十六,晓燕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名字真用了三叔起的——周欣。
赵志刚他爹亲自去派出所上的户口。回村逢人就说:“我孙女姓周,老周家文化人给起的名,周欣,欣欣向荣的欣。”好像孩子姓周跟他姓赵的一点不矛盾。
三叔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转悠。谁问起来他就说:“我起的!翻字典翻的!”张翠花逗他:“三叔,你不是说老周家东西不能外流吗?孩子姓周了,你咋不闹了?”三叔脖子一梗:“我闹啥?我侄孙女,我闹啥?”扭头走了。
大嫂铺子门口挂了个红布条,写着“家有喜事,鸡蛋八折”。连卖了三天八折鸡蛋,村里老太太排队买。丈母娘从城里寄来两罐奶粉,电话里交代:“让晓燕喂母乳,奶粉是补着喝的。”老丈人更绝,寄了本《唐诗三百首》来,说“胎教晚了,早教不能晚”。
满月酒摆在镇上饭店,六桌。大嫂本来想摆三桌请近亲,结果村里人听说后主动来随礼。张翠花拎着两桶油来了,说“给晓燕下奶”。老赵包了六百红包,说“代表村委会”。连孙老板都从外地托人捎了套婴儿衣服,说“你妈那铺子开得好,我放心了”。
三叔坐主桌,抱着孩子不撒手。孩子一哭他就晃,嘴里念叨:“周欣不哭,三爷爷在呢。”大嫂过去接孩子喂奶,他不撒手:“再抱会儿再抱会儿。”
妻子凑我耳朵边上说:“三叔这辈子没儿没女,这是把晓燕孩子当亲孙女了。”
我点头。其实三叔这人,骨子里不坏,就是穷怕了。一辈子没个着落,见着钱就眼红。如今大嫂铺子开得红火,晓燕日子过起来了,孩子姓周,他有了当长辈的实感,反而不闹了。
满月酒散场,大嫂把账本翻出来算。收的礼金刨去酒席钱,剩八千多。她拿这钱给晓燕买了个金锁,给孩子挂脖子上了。
晓燕抱着孩子站饭店门口送客,忽然叫住我:“叔,你等等。”
我站住。她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塞我手里:“这是后院那二十万补偿款,你拿着。”
“干啥?”
“我妈跟我说了,那钱本来就是你该得的。你放弃是你疼我,我不能真要。这钱你拿回去,给婶子把公寓买回来。”
我把卡推回去:“晓燕,你听叔说。这钱给你妈养老的,不是给你的。你妈那铺子看着红火,一年到头能挣几个?刨去租金水电,落手里也就三四万。你让她六十岁还蹲那儿卖菜?这二十万存银行,一年利息够她零花的。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你日子也安稳。你别跟我推,推来推去伤感情。”
晓燕攥着卡,眼泪啪嗒掉卡面上。赵志刚过来搂她肩膀,冲我点头:“叔,这钱我们收着。但我跟晓燕说好了,我妈那铺子往后进货送货我包了,不让她起早贪黑。”
“这还差不多。”
## 第十章 老宅的砖
转过年来开春,省道动工。老宅前院推平那天我去看了。
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厢房顶的瓦哗啦啦碎一地。我哥当年亲手砌的砖墙推倒了,砖头滚到院门口。我弯腰捡了一块,青砖,棱角磨圆了,上头还粘着干透的洋灰。
大嫂站旁边看,面无表情。推完了她走过去,在那堆碎砖里扒拉了半天,挑出三块整砖,往我脚边一搁:“拿着。”
“干啥?”
“你哥盖这厢房的时候自己脱的坯烧的砖。这三块你拿回去,摆书架上。”
我弯腰把砖捡起来,沉甸甸的,青黑色,敲起来当当响。
“嫂子,前院拆了,你往后住哪儿?”
“镇上买了套二手楼房,两室一厅,六楼带电梯。”大嫂拍拍手上的灰,“用拆迁款买的,没动你给的钱。剩的钱存着给晓燕了。”
“六楼?你腿脚行吗?”
“咋不行?我天天爬楼,就当锻炼。”她瞅我一眼,“你哥那三块砖你放好,别搁阳台上风吹日晒,这可是文物。”
我乐了:“啥文物,就是三块老砖。”
“你哥烧的砖,咋不算文物?”她扭头往村道走,“走了走了,铺子还得开门。今天进新货,志刚开车去拉了。”
我抱着三块砖站老宅废墟前面。风从省道工地上刮过来,带着沥青味。远处推土机轰隆隆响。前院没了,后院还在,老槐树还在。五月份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香。
晚上回省城,我把三块砖洗干净,搁书房架子上。妻子看见了问:“这啥?”
“我哥烧的砖。”
她凑近看了看:“那得放玻璃罩里供着。”
“滚。”
她笑着走了。我坐书桌前看那三块砖。砖面上有手印,脱坯的时候摁的,指纹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个大巴掌印——我哥手大,指头粗。
我摸出手机给大嫂发了条微信:“砖放好了。”
她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铺子里人来人往:“放好就行。对了,三叔今天来铺子买了斤蒜,给钱我没要。他非塞。最后我收了五毛。”
“五毛?”
“嗯。他说‘蒜是蒜的钱,侄媳妇是侄媳妇的情分’。这老头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乐了半天。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 尾声
那年清明回老家上坟。我哥坟前摆了四样供果——大嫂买的苹果,晓燕蒸的馒头,三叔带的花生米,我带的酒。
三叔蹲坟前烧纸,嘴里念念叨叨:“老大,你闺女日子过好了。你孙子姓周,叫周欣,长得随你,大眼。你弟出息了,没白供。你媳妇……你媳妇我给你看着呢,没人欺负她。”
大嫂站旁边拿脚踢他:“谁用你看着。”
三叔嘿嘿笑,继续烧纸。
我蹲下来,把三块青砖从包里拿出来,摆坟前。一块刻了“平安”,一块刻了“顺遂”,一块没刻字。没刻字那块我搁最底下压着。
大嫂问:“这啥?”
“我哥烧的砖,还给哥。”
大嫂看了会儿,蹲下来把三块砖摆正。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冲坟头说:“他爹,老二现在学得人模狗样的,知道把砖还回来了。你在那边甭惦记,家里有我呢。”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我儿子在远处喊:“大娘!烤肠好了没?我饿了!”
大嫂扭头吼:“急啥!给你爷磕完头再吃!”
我儿子跑过来扑通跪坟前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又跑:“大娘大娘,我磕完了,烤肠!”
大嫂骂骂咧咧追过去:“小兔崽子跟你爹一个德性,见着吃的比见着亲娘还急……”
我站坟前又待了会儿。纸烧完了,灰也散了。我把酒瓶子拧开,往坟前倒了一圈。
“哥,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转身往村道走。远处大嫂铺子门口热热闹闹,烤肠机滋滋冒油,晓燕抱着周欣站门口晒太阳,三叔拎着马扎往铺子门口一坐,开始跟人吹牛:“我起的名!周欣!翻字典翻的!”
妻子迎过来,把车钥匙扔给我:“大嫂给装了一后备箱菜,你瞅瞅去。”
我打开后备箱。白菜、萝卜、土豆、西红柿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搁着一塑料袋烤肠,还热着。
妻子小声说:“大嫂非要给,我说吃不了,她说吃不了给同事分分,省得你老在实验室吃泡面。”
我拎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小学门口五毛钱一根的味儿。
“老公。”妻子忽然叫我。
“嗯?”
“那三十六万,我妈说不用还了。但她说让你把这三块砖还给她。”
“啥?”
“我妈说了,你哥烧的砖,她也想供一块在客厅架子上。她说这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有三砖如有一宝他妈’。”
我嘴里烤肠差点喷出来:“丈母娘这是说胡话呢?”
“她说这叫文化。”妻子一本正经,“我妈原话——‘农民盖房脱坯烧砖,这是农耕文明最后的实物遗存。你哥那三块砖得传家,传三代就是文物’。”
我把烤肠咽下去,看了眼后备箱里那堆菜,又看了眼远处铺子门口笑得满脸褶子的大嫂,最后看了眼手里啃了一半的烤肠。
“三块砖分一块给你妈。剩下两块,一块给晓燕,一块咱留着。”
“为啥给晓燕一块?”
“那是她爹烧的。她嫁妆里该有块念想。”
妻子想了想:“行。那我跟我妈说,三块砖三家分,这叫‘砖分三家,情分不散’。”
“你妈教语文的?”
“教了一辈子初中语文。”
我关上后备箱,朝大嫂铺子走过去。阳光挺好,风里带着槐花香。周欣在晓燕怀里咯咯笑,三叔拿花生米逗她。大嫂看见我走过来,喊了句:“老二,再拿几根烤肠路上吃!”
“嫂子,下月我丈母娘来,点名吃拔丝地瓜。”
“做!管够!”
我回头看了眼老宅方向。推土机已经撤了,省道路基压出来了,灰白一条伸向远处。老宅那个位置现在平平整整,啥也没剩下。
但我兜里揣着三块青砖。
我哥脱坯烧的砖,带着他手印的砖。
这三块砖搁哪儿,哪儿就是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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