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总爱咂磨以前的事,特别是自己当兵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
其中有一位老班长叫伍建国,是我军旅生涯的领路人,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最纯粹的兵。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在大山里苦熬了半辈子,直到1996年,我才重新找到了他。
我是1950年生人,1968年我穿着一身肥大的绿军装,坐着闷罐车,抵达了大西北戈壁滩上的某部队服役。
下连队后,我结识到了自己的老班长——伍建国。他个头不高,人很瘦,脸上都没有二两肉,但那双眼睛特别亮,透着股机灵劲儿和豁达气。

那个年代,部队里都在学雷锋、学“毛著”,战士们要上台“讲用”(讲应用体会)。
伍班长上台后,他不讲大道理,就讲他自己。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是乡亲们一口粥一口馍把我喂大的。后来又推选我当了会计,又送我当兵。
我没见过爹娘,但我知道,党就是我亲爹娘。我这条命是党给的,我就得像雷锋那样,把命交给党。”
那是我第一次受到那么大的震撼。这种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感觉是套话,但伍班长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真诚,他是把这当命去信的。
那时候,我胆子比较小,加上又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差,人也自卑,很害怕犯错。
晚上站岗时,西北的风,呜呜地叫,像鬼哭狼嚎,营区外面就是荒坟滩,磷火飘来飘去。
我有些害怕,站岗的时候不敢挺直了腰板,总是缩在岗楼的旮旯里,抱着枪瑟瑟发抖。
有一天半夜两点,正是人最困、天最冷的时候。
我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地打盹。
突然,一道手电筒的光照了过来。
“谁?”我吓得差点把枪扔了。
“查岗的!”熟悉的声音。是伍班长。
我心想:完了。新兵站岗睡觉、姿势不端正,这要是通报批评,我这兵也就当到头了。
伍班长走过来,把手电筒关了。
他没骂我,也没记我的名。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我旁边,把自己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替我挡住了风口。
“怕黑?”他问。
“嗯……”我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怕啥?手里有枪,心里有党,鬼见你也得绕道走。”
那天晚上,他在寒风里陪我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岗。
他给我讲了自己小时候一个人怎么走夜路,讲部队的纪律,讲人活着得有一股精气神。
从那以后,只要轮到我站岗,伍班长都会在一旁陪我,他也不多说话,只需要往那儿一站,就像根定海神针。
慢慢地,我的腰杆挺直了,胆子也大了。
伍班长对我,像亲弟弟一般。他看我字写得不错,就跟上面提让我协助文书出板报。
后来,我又发了两篇文章,老文书退伍后,接替了文书的岗位。
要不是,老班长当初的鼓励和力挺,我是不可能在入伍第五年提干的。
可令人遗憾的是,伍班长自己没能留下来。他军事素质过硬,思想觉悟高,连里几次推荐他提干。
但那个年代,提干名额少,政审极为严格,伍班长虽然是孤儿出身,但档案有些不太清楚,反正阴差阳错,他被刷了下来。
1974年底,伍班长退伍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却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包烟,“哭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能当几年兵就不错了,你是咱班的希望,别丢人!”
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不断挥手,这一幕成了我记忆里难以忘怀的一幕。

刚开始几年,我们还有书信往来,但后面寄过去的信,却都被退了回来。
后来,我又调换了部队,职务也变动了,我们就这样断了联系。
虽然断了联系,但我始终记得这位老班长。每逢我在工作中遇到困难,或者遇到诱惑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想起那个精瘦的身影,想起他说的那句“心里有党”。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1996年,我在和一位老战友通信时,意外得知了老班长的地址。
我连夜写了一封长信,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
原来在1978年,当地行政区划发生了变动,老班长被推选为大队长。他本身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当了干部后更是一心为公,带着乡亲们修路、搞水利、种果树。
但那边的自然环境太差,他的这些举动,起到的效果有限。后来他又担任了村支书,一直为了村子的发展而殚精竭虑。
他也说了自己的情况,有两个儿子,一个读初中,一个读高中。他说大儿子高考落榜了,要来西安打工,如果我方便的话,帮忙照看一下。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家里穷,供不起了,不然以班长的为人秉性,怎么可能不让大儿子读书呢?
我当即跟妻子商量,给老班长寄了1000元钱过去。
此时,我和妻子都在工作,每月有固定工资,相对好过一些,相信这1000元钱,肯定能让老大复读一年。
随着汇款单还有一封信,上面只是强调,“班长,给孩子交补习费,千万不要为了这点钱耽误孩子前途,别跟我推辞。”
老班长收到钱后,写信非要把钱退回来。我死活不让,还在信里发了火,他这才收下。
1997年,老大复读一年后考上了西安石油学院。老班长来送他报到,时隔二十三年,我俩终于再次见到了面。
1997年8月,西安火车站人山人海,潮热的空气里夹杂着汗味。
我站在出站口,伸着脖子张望。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穿着旧中山装、背着蛇皮袋的中年人,头发已经微微花白,背有点驼,脸色黑红。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依然那么亮,那么干净。
“班长!”我喊了一声,嗓子瞬间哑了。
他愣了一下,看清是我,嘴唇哆嗦着,扔下蛇皮袋就跑了过来。
两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紧紧抱在了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有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陪着他去了学校给大侄子报了名,晚上我们几个在西安的战友聚在了一起。
朱大海、王俊平……当年这些被老班长照顾过的新兵蛋子,如今都混得不错。
那晚,大家几乎都喝醉了。吃饭期间,问起他现在的营生,老班长叹了口气,“村里的年轻人,现在都在往外跑,以我们那的自然条件,想靠着土地致富太难了。”
听他话里的意思,也想出来打工闯荡闯荡,大伙纷纷建言,建议他来西安工作。老班长被说动了,朱大海帮他在一家合资企业找了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
老班长本身就是负责认真的人,在这个岗位他干的很不错,收入也稳定,他一直干到了六十岁退休。

我以为他至此回老家养老了,没想到他回去后竟然种起了树,一直种到了现在。
我有些不理解,问他为啥不休息,家里现在也没什么负担。他却憨笑着说道:正是因为现在没负担了,没后顾之忧了,他才会到山上种树。
当年他在村里的时候,为了带领村民致富挣钱,砍了不少林木,但钱没挣到多少,反倒还影响了水土,现在他也是在弥补当年的错误。
其实,他已经做的够多了,但这就是他,一个普通但不平凡的退伍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