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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美国人、先见者,《奥本海默》的三张面孔

写在《奥德赛》上映之前。往事。1945年7月16日,凌晨5点29分45秒。新墨西哥州,一片荒漠上,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原子弹

写在《奥德赛》上映之前。

往事。

1945年7月16日,凌晨5点29分45秒。

新墨西哥州,一片荒漠上,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原子弹在这里爆炸,代号Trinity,意思是三位一体。

亲眼看着蘑菇云升起的那一刻,奥本海默想起了《薄伽梵歌》里的一句话:“现在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

那年他41岁,理论物理学家,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曼哈顿计划科学总指挥。

20天后,小男孩在广岛上空炸开;3天后,胖子落地长崎。

二战结束了,冷战开始。

而奥本海默剩下的人生,几乎都耗在了一场又一场的听证会上。1954年,原子能委员会撤销了他的安全许可。理由很多,最核心的那条是:他可能不够“忠诚”。

一个把核武器从理论变成现实的人,最后被指控对自己亲手缔造的国家不够忠诚。

这事儿就挺别致。

历史。

1939年8月2日,爱因斯坦在一封致罗斯福总统的信上签了字,第一次正式提醒美国政府:纳粹德国可能正在研制一种基于核裂变的新型炸弹,美国必须抢在前面。

罗斯福批复了。

于是,1942年,曼哈顿计划上马,主管格罗夫斯找了奥本海默来当科学主管。

为什么是他?说实话,按当时的标准,奥本海默不是最好的人选。他没拿过诺贝尔奖,没管过大项目,左翼朋友一大堆,在FBI档案里能有厚厚一沓。

但格罗夫斯就要他。

老格看中的是奥本海默两样东西:

一是他能把全美国最难搞的那群理论物理学家拢在一起;

二是他对自我的野心,奥本海默渴望成为那个“被历史记住的人”。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1945年的夏天,美国把日本炸了。1949年,苏联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1950年,杜鲁门拍板弄氢弹。1954年,奥本海默被剥夺安全许可。1963年,肯尼迪政府给他颁了费米奖,算是某种程度的平反。1967年,奥本海默逝世。

OK,一段往事,一段历史,介绍完毕。

可,这跟今天要讲的电影有啥关系?

这么说吧,有关系。往事里代表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历史里代表的是这个人被嵌进去的时代。

而克里斯托弗·诺兰所做的,就是把这两者重新焊接在一起,组合成一部传记电影,即,《奥本海默》。

2023年7月,本片北美上映。全球票房最终落定9.76亿美元,拿下当年奥斯卡七项大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

一部3小时、IMAX、对白密集到逐字逐句拼装的传记片,能在商业上赢过一众爆米花爽片。

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

更何况,这还是一部诺兰的电影。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欢看诺兰的电影,特洛伊还不确定。

01.

先说电影本身。

很多人看完《奥本海默》第一反应是,全是叨叨叨,信息量太大,跟特么看《信条》一样累。

这事儿不怪观众。

毕竟,诺兰这次把他过去20多年攒的所有叙事招数,全都装进了这一部。

非线性叙事,他从《追随》开始玩到现在;双线交织,《致命魔术》里就练过;彩色与黑白时空对照,《记忆碎片》的老朋友;密闭空间里的高强度对话推进,《敦刻尔克》也干过;传记片的母题挖掘,《信条》后他自述压抑了好几年。

你看,这就是导演自己的风格和习惯性手法,这一次,他全用上。

整部《奥本海默》分成两条主线:

1、裂变。彩色时空,奥本海默的主观视角。从他在剑桥读博、闹情绪用毒苹果差点害死导师,到德国学派师从玻恩、博恩、海森堡那帮人,再到回美国伯克利建立美国理论物理学派,到曼哈顿计划,到三位一体试爆,到1954年那场撤销他安全许可的安全听证会。

2、聚变。黑白时空,施特劳斯的客观视角。1959年美国参议院对施特劳斯出任商务部长的提名进行确认听证。这场看似无关的听证会,慢慢被剥出真相:施特劳斯多年来在背后运作,针对的就是奥本海默。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主一客,一彩一黑。

诺兰把裂变/聚变这一对核物理概念,直接挪用成了叙事结构本身。

裂变是一变多,奥本海默从一个学生分裂成科学家、行政者、爱人、父亲、被告、殉道者;

聚变是多变一,无数个看似无关的细节汇聚到施特劳斯那一票否决的真相之上。

形式即内容。

这是诺兰一贯的拿手好戏,但这一次他把它做到了几乎纯粹的地步。

02.

说完叙事,说色彩。

《奥本海默》延续了诺兰一贯的冷色系——黑、灰、棕、蓝。

不过,这一次,他把彩色和黑白赋予了非常明确的功能性。

彩色,是奥本海默的世界,也是主观、混乱,和道德上的灰色地带。

黑白,是施特劳斯的世界,也是客观、档案,和历史回望视角下的事实。

听上去很简单,若仔细想想,这套设计其实听反直觉的。

按常理,一个人的内心应该是更主观,所以应该用更柔软、更梦幻的处理方式;而档案、调查、官方记录应该用更冷峻、更客观的方式。

诺兰反过来了。他给主观打上彩色,给客观打上黑白。

为啥?因为这部电影根本不相信客观。

你以为施特劳斯那条黑白线是事实,是全知视角?

不是。

那只是另一个人的主观,只不过他穿着客观的西装,端着客观的咖啡杯,坐在客观的听证会桌子后面。

诺兰在最后揭示得很清楚:施特劳斯之所以恨奥本海默,不是出于什么国家安全的考量。

黑白时空看上去最客观,其实里面装的是满满私怨。

这就是诺兰这次玩色彩的高级之处,他在色彩层面其实回答了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但凡我们看过史书,都知道谁才是是史书书的真正撰写者,在此,诺兰也把历史是谁写的这个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历史从来不是客观的。

色彩在这里,只是一种叙事立场。

03.

现在讲人。

奥本海默这个人,是诺兰电影里的“我是谁”主题继续推进。

从《记忆碎片》的莱纳德到《盗梦空间》的柯布,再到《信条》的“主角”(抱歉这哥们没名字),诺兰一直在拍一个不确定自己是谁的人。

奥本海默是这个谱系上的极致。

他是谁?

是科学家,但他做的东西毁了他作为科学家的纯粹性;

是个美国人,但他被美国怀疑是“非美国人”;

是丈夫,但他爱的女人不是妻子;

是父亲,但他全程缺位;

是共产党员的同情者,但他主导了反共时代最重要的国防项目;

是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完了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有人把奥本海默和伽利略放在一起做了对比,说他们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因此被时代审判。

其实细想就发现,他们还不太一样。

伽利略看到的是一个真理(地球绕着太阳转),他被审判是因为他说出了真理;

奥本海默看到的是一种力量(核裂变可以释放原子内部的能量),他被审判是因为他做出了这种力量,然后又想要控制它。

如果说,奥本海默造了原子弹之后,坚定地推进氢弹、推进军备竞赛、配合冷战的全部叙事,那他铁定没事。不仅没事儿,他还会成为美国的国家英雄,享受所有的功勋和荣耀。

然而,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就是他后悔了。

1949年苏联试爆原子弹之后,杜鲁门召集核心顾问开会。会上,奥本海默说:“总统先生,我觉得我的手上沾着血。”杜鲁门当场翻脸。会后,杜鲁门说:

那一刻,奥本海默的政治死亡判决就已定了下来。

体制可以容忍失败,容忍犯错,容忍意外。但它不能容忍一个曾经执行过其意志的人,反过来说“我们当初是错的”。

诺兰把这一段拍得极其克制。基里安·墨菲那张瘦削、深陷的脸,配合大量面部特写、低音轰鸣、跺脚声渐起,把“一个人在体制面前慢慢碎掉”的过程呈现得深刻和真切。

奥本海默在一片掌声中走上演讲台,准备向同事们宣告广岛胜利。

掌声、跺脚声越来越大,他的眼前却开始出现幻觉:人脸的皮肤剥落、眼眶变成黑洞、白光闪过、灰烬飘下。

他在掌声中看到了原子弹落下之后的世界。

诺兰用一个完全主观的、近乎超现实的处理,告诉大家,这人此时其实不在房间里,他在另一个时空,在那朵蘑菇云底下。

04.

说完奥本海默,说下他对面那个人:施特劳斯。

施特劳斯在历史上不是一个被广泛讨论的人物。他原本是个鞋商出身的金融家,二战期间进入海军,战后被任命为原子能委员会委员,1953年成为主席。

他的特点是敏感、记仇,擅长用程序正义这个工具达到自己的目的。

Robert Downey, Jr. as Lewis Strauss

一场哄笑,他记了七年。

诺兰把这场戏拍成了整部电影的叙事钥匙。聚变那条黑白线兜兜转转,最后兜回来的,就是这一刻。施特劳斯被当众嘲笑,从此把奥本海默列为必须毁掉的目标。

这个设计把一场关乎核武器、冷战、人类命运的庞大悲剧,归结到一个非常个人的、非常小,且非常可悲的动机上,一个人的虚荣心。

宏大的历史居然是被这种东西在推动,搞笑。

哦对了,还有爱德华·泰勒——氢弹之父,一个对奥本海默心怀复杂情绪、最终在听证会上捅了关键一刀的同行。

泰勒和施特劳斯合起来构成了一种“体制性反派”,他们是开会、签字、递文件、面带微笑、用体面的语言执行不体面之事的人。

诺兰拍他们,没有妖魔化。电影甚至给了施特劳斯不少柔光镜头,讲话得体,待人和善,人也温柔。

可惜,咱知道他在干什么。

这种知道和看见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奥本海默》的心底恐怖。

05.

讲到这儿,我们尝试接触下电影的母题,可以从普罗米修斯开始。

电影改编自凯·伯德和马丁·舍温合著的传记《美国的普罗米修斯: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诺兰开篇直接打出字幕:“普罗米修斯从众神那里盗取了火,给了人类。因此他被锁在岩石上,被永恒地折磨。”

这句话,统摄全片。

普罗米修斯的故事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我们一提到这哥们就说是盗火的,其实他不仅给人类带来了火,还给人类带来了“远见”(希腊语Prometheus的字面意思就是先见者)。

而他的弟弟,叫Epimetheus,意思是后见者,只能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反应过来的那种人。

奥本海默是先见者。

他在所有人之前看到了核武器的可能性,也在所有人之前看到了它的代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这朵蘑菇云不会在新墨西哥的荒漠停下,它会成为笼罩未来的所有阴影。

他还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电影的最后一幕,奥本海默和爱因斯坦站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池塘边。这场对话其实在电影开头出现过一次,当时施特劳斯在远处看着,认定那两个人是在说他坏话。

直到电影最后,诺兰才给了这场对话的真实内容。

镜头切换,世界各地的核爆画面像幻觉一样涌出。地球被一圈又一圈的火光包裹。

电影结束。

那一刻,所有的裂变、聚变,所有的彩色、黑白,还有什么听证会、会议室、物理公式、政治阴谋,全部坍缩成了一句话:我们已经点燃了。

点燃了的这把火,就像少林足球里的经典台词一样,那团火是熄不灭滴。

06.

截止目前,诺兰也拍了不少长片,让很多中国胖友喜欢上了这个热衷怀揣保温杯的男人。

《追随》是开端,《记忆碎片》出圈,《黑暗骑士》封神,《盗梦空间》成为流行文化符号,《星际穿越》把他推到全球商业导演的顶端,《敦刻尔克》让他第一次拿到奥斯卡导演提名。

但《奥本海默》不一样,这次他终于拿到了那个小金人。

重要的是,这次诺兰终于把形式和内容焊在了一起,不再是用复杂叙事讲一个高概念故事。

诺兰用学会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想说的事,其实非常简单,历史是被人推动的,但人也会被历史碾碎。

一个推动了历史的人,回头想要叫停历史,是不可能的。

他能做的,只有承担。

承担蘑菇云,以及之后所有人对他的审判。

奥本海默承担了,诺兰给拍出来了。就是这样。

Trinity 核试地点

写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尾了。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总结《奥本海默》,我觉得这是一部讲述了先知者后悔的电影。

它讲述、了一个聪明人如何眼睁睁看着世界被自己改变,既不能阻止,也不能取消,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成就慢慢吞掉自己。

我们也眼睁睁看着那道火光,从1945年起,就一直亮着,亮到现在。

也将一直亮到... ... 没有人再记得它为什么会亮起来的那一天。

好在我们手里也有点燃这团火的能力,否则连特么牌桌都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