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被押进风波亭那天，狱卒端来毒酒。他没喝，只说了十个字。狱卒听完跪地大哭，秦桧在隔壁听见，手里的茶杯碎了临安，大理寺狱，风波亭，1142年，腊月廿九，夜。
亭子很小。四根柱子，顶上一个茅草盖。四面透风。风从湖上来，带着湿气，冷得刺骨。亭子建在监狱最深处，要穿过七道铁门才能走到。每一道门都上着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地上是青砖。砖缝里有苔。苔是黑的。亭子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壶酒。酒壶是锡的。壶身冰冷。壶里的酒是毒酒。已经倒好了。一杯。满满一杯。
岳飞坐在亭子里。
他穿着囚服。白的。麻的。上面全是血渍。有别人的，有他自己的。他的头发乱着，散在肩上。头发里夹着草屑。他的脸很黑，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的，像两座小山。眼睛陷进去了，可还是亮的。像两盏快燃尽的灯。他的手上戴着铁铐。手腕磨破了，肉翻出来。红白相间。他的脚上拖着铁链。链子八斤重。他坐在石凳上。石凳很凉。他坐得很直。他的背挺着。像一把尺。
他坐了很久。
他听见外面的风声。听见更鼓声。听见有人在哭。是隔壁的牢房。他知道那是谁。岳云。他的儿子。张宪。他的部将。他们也被押着。他们也要死了。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汤阴。他的老家。他小时候。他娘在他背上刺字。一针一针。血珠子冒出来。他疼。他咬着牙。他娘说：“精忠报国。”他记住了。他想起靖康。想起徽钦二帝被掳。想起他上书。想起他被赶。想起他投奔张所。想起他练兵。想起他打李成。打曹成。打刘豫。打金兀术。想起郾城大捷。想起朱仙镇。离汴京四十五里。他站在高处。他看见黄河。他哭了。他说：“直捣黄龙。”然后十二道金牌来了。一道。又一道。又一道。十二道。他站在马前。他接过金牌。他的手在抖。他说：“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他回来了。
他走进临安。他跪在皇帝面前。赵构说：“你辛苦了。你歇着吧。”他歇了。他交了兵权。他回到庐山。他种地。他读书。他以为他安全了。然后秦桧来了。秦桧说：“有人告你谋反。”他说：“我没有。”秦桧说：“有没有，审了才知道。”他被抓进大理寺。他站在堂上。他看见主审官。是万俟卨。是他的仇人。万俟卨说：“你招不招？”他说：“我没有罪。”万俟卨说：“你手下有人告你。”他说：“谁？”万俟卨说：“王俊。”岳飞笑了。王俊。他的部下。他带过的兵。他说：“我待王俊不薄。”万俟卨说：“他只想要你的命。”他被拷打。鞭子抽。夹棍夹。烙铁烫。他不招。他撕开衣服。露出背。背上四个字。“精忠报国”。深入肌肤。万俟卨看了一眼。万俟卨说：“这四个字，也是罪。”
审了两个月。
审不出结果。韩世忠来找秦桧。韩世忠说：“你有什么证据？”秦桧说：“莫须有。”韩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秦桧不回答。韩世忠走了。他走出秦府。他站在街上。他哭了。他说：“天下要亡了。”秦桧走进宫。他对赵构说：“岳飞不能留。”赵构说：“你看着办。”秦桧回来。他写了一张条子。他递下去。条子上写着：“岳飞特赐死。岳云、张宪弃市。”条子到了大理寺。
狱卒来了。
他姓隗。叫隗顺。他是大理寺的狱卒。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壶酒。一个杯子。他走进风波亭。他看见岳飞坐在那里。他跪下来。他说：“岳少保，请。”岳飞看着他。岳飞说：“这是什么？”隗顺说：“酒。”岳飞说：“毒酒？”隗顺低下头。他不敢说话。他的眼泪掉进酒壶里。岳飞说：“你起来。”隗顺站起来。岳飞说：“你有孩子吗？”隗顺说：“有。两个。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岳飞说：“你回去。告诉他们。你见过岳飞。岳飞没有罪。”隗顺哭了。他哭出声来。他捂住嘴。他跪下来。他磕头。他说：“岳少保。你走吧。我放你走。”岳飞说：“你放我走。你怎么办？”隗顺说：“我一家老小。我不怕。”岳飞说：“你一家人，换我一个人。我不干。”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端起酒杯。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
他看着酒杯。酒是清的。里面有他的倒影。黑的。瘦的。他看了很久。他说了十个字。那十个字是：“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他说完。他把酒杯放下。他说：“我不喝毒酒。我一生光明磊落。我不死在毒酒之下。”他转过身。他看着亭子外面。外面是黑夜。他想起郾城。想起朱仙镇。想起黄河。想起他娘。想起背上的四个字。他闭上眼睛。他等着。隗顺站起来。他拿起一根绳子。他走到岳飞身后。岳飞说：“来吧。”隗顺把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他用力。岳飞没有挣扎。他的脸很平静。他站着。他的身体慢慢地倒下去。他没有跪下。他倒在青砖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亭子的茅草顶。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隗顺站在原地。
他看着岳飞的尸体。他看了很久。他蹲下来。他把岳飞的尸体背起来。他走出风波亭。他穿过七道铁门。他避开巡夜的。他走到城墙下。他找了个地方。他挖坑。他用手挖。土很硬。他的指甲翻了。他挖了一夜。天快亮了。他把岳飞放进去。他埋好。他在坟上种了两棵橘树。他跪下来。他磕了三个头。他说：“岳少保。我隗顺。我给你守坟。”他站起来。他走了。他回到狱里。他看见秦桧站在风波亭门口。秦桧问：“死了？”隗顺说：“死了。”秦桧说：“尸体呢？”隗顺说：“扔在街头。”秦桧说：“好。”他转身走了。
秦桧回到府里。
他坐在书房。他端起茶杯。他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他看着地上的碎片。他听见一个声音。远远的。从大理寺那边传来的。是岳飞在说那十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他捂住耳朵。他站起来。他走了几步。他跌倒了。他趴在地上。他喘气。他的妻子王氏跑进来。她看见他趴在地上。她说：“你怎么了？”他说：“我听见岳飞在说话。”王氏说：“他死了。”他说：“他在说话。”王氏扶他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他抖了一夜。
二十年后。
隗顺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他说：“岳飞埋在九曲丛祠旁。坟上有两棵橘树。你记住。等朝廷给他平反了。你去挖出来。重新安葬。”他死了。他儿子记住了。1162年。宋孝宗即位。他给岳飞平反。他悬赏找岳飞的遗骨。隗顺的儿子去了。他带着人。他挖开。他找到了。尸骨还在。有一串念珠。还有一个玉牌。上面刻着“岳”字。
你去看杭州。
杭州有岳王庙。庙前有四个铁人。跪着。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他们的头被摸得发亮。你站在铁人面前。你低头。你看见他们跪在地上。你抬起头。你看见岳飞的塑像。他坐在大殿里。穿着铠甲。手里拿着书。他看着你。你走过去。你看见他背上的四个字。你看了很久。你转身。你走到风波亭。亭子重建了。比原来的大。你走进亭子。你站在青砖上。你低头。你看见砖缝里有苔。苔是黑的。你蹲下来。你摸青砖。砖是凉的。你听见风从湖上来。你仔细听。风里有声音。你听见一个人在说：“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你站起来。你走了。你走出七道门。你站在阳光下。你摊开手。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可你觉得很沉。你走了。你走了很远。你回头。亭子还在。风还在。你听见有人在哭。你回头。是一个老人。他穿着狱卒的衣服。他跪在那里。他说：“岳少保。我给你守坟。”你走过去。你扶他起来。他不见了。你站在空地上。风把你的衣服吹起来。你走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