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深处总有些关口,留给决策者的时间并不多。公元1673年,年仅二十岁的康熙皇帝,面对一个困扰清朝十余年的难题:三位汉人
历史深处总有些关口,留给决策者的时间并不多。公元1673年,年仅二十岁的康熙皇帝,面对一个困扰清朝十余年的难题:三位汉人藩王,雄踞南方,势同割据。尤其是平西王吴三桂,坐镇云南,根深蒂固。许多人后来追问:吴三桂当时已年过花甲,康熙为何不能静待其寿终正寝,而非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强行撤藩?

要理解这个“不能等”,得先看清吴三桂在云南经营的是怎样一个局面。吴三桂自1644年引清军入关,到1662年擒杀南明永历帝,已被清廷倚重了近二十年。作为酬庸,他被封平西王,镇守云南,兼辖贵州。朝廷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权柄:“假以便宜,不复中制,用人,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用财,户部不得稽迟。” 这意味着,云贵地区的官员任免、军队调动、财政收支,几乎全由吴三桂一人决断。他借此打造了一个独立王国。军事上,他麾下有五十三佐领的绿营兵,一万两千人的藩下佐领,还有荫庇、投靠的部众,总兵力超过七万。这些军队“援剿右营” 、“忠勇营”、“义勇营”等名号,皆唯吴三桂马首是瞻,朝廷难以直接指挥。经济上,他垄断了云南的盐井、金铜矿山之利,又借疏通河道、修缮城池之名广征赋税,财富山积。他还控制着与西藏的茶马贸易,利益巨大。更令清廷警觉的是,他通过“西选”之权,将心腹将领安插到全国各地,“所选官弁,遍及各省,称为‘西选’”。时有“西选之官几满天下”之说,朝中重臣多有其门生故旧。这样一个军政财权集于一身、势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绝非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么简单。它是一架已经开动、并不断自我强化的机器。吴三桂本人或许年事已高,但他有儿子吴应熊在京师为质,更有大批身系其利益的部将、官僚。即便吴三桂去世,这架机器仍会运转,利益集团会推举新的代理人(比如其孙吴世璠),局面将更难收拾。历史早有教训:唐代藩镇,父死子继,朝廷承认即成定例。康熙和他的智囊们深知,拖延不会让问题消失,只会让割据合法化、世袭化。其次,财政压力已到不容忽视的地步。三藩(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每年消耗的饷银高达两千余万两,而当时全国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三千五百余万两。云贵两省的岁收,连本地俸饷都不够,每年还需从中央和其他省份协饷九百余万两,天下财赋,半耗于三藩。这对志在振兴的年轻皇帝而言,是难以忍受的沉重负担。他在等待一个彻底解决的契机,而非无休止的输血。年轻的康熙,更有其不容低估的政治雄心与焦虑。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擒鳌拜,掌实权,正值锐意进取之时。祖辈父辈(皇太极、顺治)未竟的事业——实现真正的大一统,强化中央集权——历史性地落在他肩上。三藩的存在,是王朝肌体上最触目的旧疮,是对皇权完整性的直接挑战。康熙曾对大臣说:“朕自少时,以三藩势焰日炽,不可不撤。”这种“不可不”的紧迫感,源于对自身历史责任的认知。他无法容忍在自己手中留下一个尾大不掉的隐患。直接引爆撤藩的,是平南王尚可喜的一道奏疏。康熙十二年(1673年)春,镇守广东的尚可喜因年老多病,且与儿子尚之信不和,上疏请求归老辽东,留儿子继续镇守。这给了康熙一个期待已久的试探机会。他顺水推舟,下旨嘉奖尚可喜识大体,同时决定:全藩撤离,官兵家属一并北迁。这道旨意,等于将了吴三桂和耿精忠一军。他们为窥探朝廷意向,也假意上疏请求撤藩。康熙接到吴三桂的奏疏后,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朝堂上分歧严重,多数人认为“吴三桂子、侄皆在旗下,不会有变”,主张安抚,唯恐激起事变。只有兵部尚书明珠、户部尚书米思翰、刑部尚书莫洛等少数人坚决支持皇帝撤藩之议。在关键的决策时刻,康熙展现了他超越年龄的决断力。他力排众议,认为“吴三桂蓄异志久,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及今先发,犹可制也。” 这句话,道破了问题的核心:冲突的本质是权力结构的根本矛盾,是中央集权与地方割据的不可调和,与主事者的个人寿命无关。等待,只会让对手准备更充分。吴三桂的“老”,不是朝廷的保障,反而可能是其集团为求生存而加紧巩固、甚至鋌而走险的催化剂。于是,康熙毅然批准了吴三桂、耿精忠的“撤藩请求”。消息传到云南,吴三桂震愕。他本以为自己的故作姿态会换来朝廷的温言慰留,没想到年轻的皇帝如此干脆。骑虎难下之下,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杀云南巡抚朱国治,扣留朝廷使臣,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打起“兴明讨虏”的旗号,起兵反清。耿精忠、尚之信(已囚禁其父尚可喜)随后响应,三藩之乱正式爆发。

战火蔓延八省,持续八年,清廷一度形势危急。但最终,康熙的战略定力、正确的政治策略(分化瓦解,重点打击吴三桂)以及清朝总体上更雄厚的国力,赢得了这场赌上国运的战争。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军攻入昆明,吴世璠自杀,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回首再看,康熙的“急于撤藩”,实则是基于对形势深刻洞察的主动破局。他看到了:第一,藩镇问题的结构性:它不是吴三桂的个人问题,而是一个与中央争利、争权、争人的系统性存在。第二,时机的战略性:亲政之初,权威正待树立;对手虽强,但尚未完成彻底的世代交替与内部整合;国家虽经战乱,元气已在恢复。此时动手,虽有风险,但若待其利益网络更深、下一代根基更固,则代价可能更大。第三,皇权的历史责任:作为大一统王朝的君主,削平强藩、强化中央,是无可推卸的使命。妥协与拖延,会被视为软弱,可能引发更多效仿者。历史没有给他“等”的选项。在帝制中国的政治逻辑中,一个如吴三桂般“功高震主、兵强地险”的藩王,其存在本身便是对最高权力的持续威胁。这种威胁,不会因时光流逝而消解,只会因习惯成自然而固化。康熙的抉择,是一场高风险的政治豪赌,其结果不仅消除了清初最大的内部分裂势力,更从根本上确立了此后清代强固的中央集权体制,为所谓的“康乾盛世”铺下了第一块基石。他赌赢了,也因而在青史上,留下了不同于等待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