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宇宙诞生，很多人会想到：漆黑的空间里，一个火球砰地炸开，物质向四面八方飞散。这幅画面其实是错的。

宇宙大爆炸不是发生在空间里的爆炸，而是空间本身在膨胀，它没有中心，也不存在站在外面旁观的位置。还有一点常被忽略：大爆炸理论描述的是宇宙诞生后如何演化，至于最初那一刻发生了什么，目前没有任何模型能够解释。

由此引出一个问题：宇宙大爆炸会不会是一个白洞？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白洞是什么。

人类已拍到两张经过处理的黑洞照片，那白洞长什么样？有个看似随意的办法：找一段黑洞的影像倒着放，看到的大致就是白洞。这听起来像玩笑，却确有道理。

黑洞的理论源头是1916年史瓦西从广义相对论场方程中算出的一个解。1964年，俄罗斯物理学家伊戈尔发现，史瓦西解中的时间T是以平方形式出现的，T可以取正负两个值。

取正值对应黑洞，取负值对应什么？现实中时间只能向前走，所以只能把负号从时间转移到空间上，得到的就是白洞。

因此，白洞最准确的定义是：时间正向流动、空间上完全相反的黑洞，也就是倒放的黑洞。黑洞吞噬一切进入事件视界的物质，连光也逃不出去；白洞则不断从事件视界内向外喷射物质，任何东西包括光都进不去。

如果黑洞永恒存在，即T可以取任意值，它一定对应一个永恒存在的白洞，两者由爱因斯坦—罗森桥，也就是虫洞相连。霍金进一步认为，每个超大质量黑洞都对应一个超大质量白洞，黑洞吞下的物质会从对应的白洞喷出去，这样整个数学模型才完美对称。

这目前只是数学模型，而且有个大问题：这样形成的一对黑洞和白洞，事件视界分别位于两个不同的宇宙中。在人类掌握穿越多元宇宙的手段之前，这一假说无法证明。

所以在我们的宇宙里，看得见黑洞就看不见对应的白洞，反之亦然。

数学归数学，物理归物理。如果白洞真实存在，物理上应该是什么样子？按一般想法，白洞一直往外喷东西，肯定非常亮，应该很好找。

已知最亮的天体是类星体，它曾一度被当成白洞，后来才确认其实是一种黑洞。黑洞都能这么亮，白洞岂不是更亮？

但白洞喷出的物质会在引力作用下聚集，挤得足够密，不就又成了黑洞？提出白洞概念的科学家在1998年就考虑过这一点。

他的计算表明，只要在白洞周围制造轻微扰动，就足以让喷出的物质重新挤成黑洞，把白洞包裹在里面。这样白洞喷出的所有物质，包括光，都会被外层黑洞吸收，外界自然看不见它。

不过这个计算同样无法验证：人们看不到黑洞内部，就算钻进去发现了白洞，也没法把消息带出来。在数学模型中，黑洞一片虚无，白洞耀眼夺目；可在简单的物理作用下，黑洞成了宇宙中最亮的类星体，白洞却可能根本看不见。

这大概就是数学和物理的区别。科学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白洞。目前观测到最像白洞的现象是伽马射线暴。

超新星爆发、黑洞与中子星合并时，会在短时间内产生伽马射线暴，这是除宇宙大爆炸外已知最剧烈的天文现象。

2006年观测到的一次伽马射线暴却很反常：它来自印第安座，持续了102秒，科学家在其方位没有找到任何超新星的痕迹，而黑洞与中子星合并产生的伽马射线暴一般只持续两秒以下。

白洞可以凭空出现，本身不稳定，能在短时间内释放巨大能量，于是成了解释这次伽马射线暴的一种可能假说。白洞仍只是假说，没有任何确切证据，核心理论还留着一个漏洞。

许多物理定律，包括广义相对论和不考虑摩擦力的牛顿力学，都具有时间反演对称性，时间是可逆的，所以才允许负T存在。但代表宇宙混乱程度的熵会随时间增加，这几乎是一条铁律，已发现的黑洞同样是熵增过程。

白洞作为倒放的黑洞，熵岂不是要随时间减少？很难想象，熵增的宇宙里会存在这样的天体。

如果白洞真的存在，可以这样描述：黑洞是进入其视界的物质注定的未来，被称为“未来奇点”，是时间终止的地方；白洞是逃出其视界的物质无法改变的过去，被称为“过去奇点”，是时间开始的地方。

如果白洞是一切物质的源头、时间开始的地方，听起来就很像宇宙大爆炸。2020年，罗杰·彭罗斯凭借黑洞与相对论研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他在1974年的论文《宇宙中的奇点》中，把白洞和宇宙大爆炸都归为“过去时空奇点”，把黑洞和“最终奇点”，即理论上宇宙终结时坍缩形成的奇点，归为“未来时空奇点”。同属一类的白洞和宇宙大爆炸是同一种东西吗？

既然白洞很难稳定存在，大爆炸又怎么能持续那么久，炸出整个宇宙？大爆炸之后，那么多质量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宇宙本应很容易在引力作用下重新坍缩成黑洞，为什么没有？

科学家的解释要从星系退行说起。早在1912年，天文学家维斯托·斯里弗就发现遥远星系都在远离我们，后来又发现退行速度与距离成正比。

也就是说，从地球看，周围天体都在均匀远离。这有两种解释：要么地球就是大爆炸的中心，哥白尼的努力就白费了；要么是宇宙空间本身在变大，除了各自的运动之外，所有天体都以相同比例相互远离，宇宙并没有中心。

科学家选择了后者，宇宙大爆炸描述的正是这样一个空间膨胀的过程。这就像用两根手指放大一张图片：图上每个点都在远离周围的点，距离越远，远离得越快，图上找不到放大的中心，从任一点看出去，其他点都在后退。

但物质本身没有变大，变大的只是空间。也正因如此，才有一种“大撕裂”理论认为宇宙最终会被彻底撕裂。

大爆炸是空间本身在膨胀，没有中心；白洞则是位于特定时空中、不断往外喷物质的天体。大爆炸作为宇宙演化模型，描述的是宇宙从诞生到现在的过程，我们周围的空间仍在变大，可以说宇宙至今还在“炸”。

所以，现在的大爆炸是空间膨胀，不是白洞。

那能否彻底断定大爆炸不是白洞？这个问题其实很微妙。现在的大爆炸当然不是白洞，但最初那一刻呢？

根据暴胀理论，大爆炸后约10的-36次方秒，宇宙空间开始急剧暴胀，之后以较慢的速度一直膨胀到今天。问题在于，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目前没有任何模型能够解释。

理论上，在当时极高的温度和能量下，引力会变得极其强大，强到与把质子、中子束缚成原子核的强力相当，同时表现出量子效应。而描述引力最好的理论广义相对论，和量子理论互不兼容。

科学家已有统一强力、弱力和电磁力的理论，却始终无法把引力量子化。所以在真正的万有理论出现之前，我们无法描述大爆炸最初的样子，也很难判断那个阶段的大爆炸是不是白洞，只能说初生的大爆炸和白洞有点像，但没有模型可以比较。

围绕这个空白，研究引力量子化的斯莫林教授提出过一个假说。它的前提和霍金的设想一样：每个黑洞诞生，都必然在另一个宇宙催生一个白洞。

斯莫林进一步设想，这个白洞就是新宇宙的大爆炸，而且每个新宇宙的基本常数各不相同，质子质量不同，光速也不同。每个宇宙长大后，又会像父母一样通过白洞孕育出不同的婴儿宇宙，逐渐繁衍成宇宙族群。

可惜，大多数婴儿宇宙因基本常数不合适，无法形成像我们宇宙这样的秩序：有的刚诞生就坍缩，有的形成不了星云，有的形成不了恒星，更不用说孕育出地球和仰望星空的智慧生命。

经过基本常数的残酷筛选，只有稳定、不出差错的宇宙才能进入“成年期”，孕育出新的黑洞，让族群继续繁衍，我们的宇宙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多产宇宙”假说，可类比地球生命演化，理解为“宇宙的自然选择”。

黑洞和白洞是宇宙繁衍的必要机制，一代代基本常数的细微差别经过优胜劣汰，才形成了我们这个有序的宇宙，差一点也许就是一片混沌。按这个标准，我们的宇宙产生了这么多黑洞，确实是个“能生”的宇宙。

照斯莫林的设想，我们宇宙的起点，也许正是另一个宇宙里某个黑洞对应的白洞。这个假说虽很合人类的想象，宇宙是否真是这样仍无从知晓。

此外，人类对宇宙的组成还知之甚少：已认识的部分只占宇宙总成分的4%左右，其余是暗物质和更神秘的暗能量。

能帮我们弄清宇宙起点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把相对论和量子理论统一起来的万有理论。1927年那场群星云集的物理学会议之后，爱因斯坦把后半生投入大统一理论的追求，此后一代代最聪明的人也执着于把引力和量子理论合二为一。

数学上更优雅的表达，值得这么多人付出吗？数学之美未必存在于复杂的宇宙之中。

然而此后近百年里，科学家发现了宇宙在加速膨胀，看到了宇宙早期星辰的演化，拍到了黑洞的照片。人们发现，追求万有理论已不只是数学上的执念，它本身就是理解宇宙诞生的终极模型，让人类有机会重建宇宙诞生的过程，设想时间开始的地方。

也许正如当今最聪明的那批人所期望的，在大爆炸后最初10的-43次方秒的普朗克时期，相对论和量子理论本来就是一体，强力、弱力、电磁力和引力本来就是同一种力，我们的宇宙也许本就如此精妙、万里挑一。不过这些仍是期望和推测，有待万有理论来检验。

再看“宇宙因一场大爆炸而诞生”，这句话至少有两处误解。第一，大爆炸根本不是一场爆炸，而是空间本身在膨胀，没有中心，也没有外面。

第二，大爆炸是演化模型，讲的是宇宙诞生之后发生了什么；宇宙为什么诞生、最初那一瞬是什么，至今仍是空白。它和白洞有点像，却无从比较；也可能如斯莫林所设想，来自另一个宇宙的黑洞，但这同样只是假说。真正的答案，还要等万有理论来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