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刚贴上的春联还没来得及抚平褶子,无人机的广告片已经在电视里循环播放,熬了一年就盼这点团圆味,结果被各种“快捷方案”拆得七零八落。

小时候我家的灶台没停过火,切菜声就是年味的底色。现在朋友群里比的不是刀工,是谁找到更限量的年夜饭套餐。
有人提前一个月抢到“全套海鲜宴”,盒子一层层打开,摆盘像展览,可大家从下单到收货就没走进厨房半步。长辈只负责扫码收货,年轻人忙着找角度拍照,唯一的油烟还是邻居家飘来的。菜品确实豪华,却没人记得是谁先嚷嚷“开饭了”,更别说围着灶台抢一个炸丸子。参与感不见了,照片发出去倒是挺好看。别说饭了,连去哪里过年都变得像“逃生计划”。
我表妹订了海岛机票,美名其曰“把年味换种颜色”。她不是不想家,是怕回去被七大姑八大姨轮番盘问工资、婚姻,还有全家最关心的“你买房了吗”。身边好几对朋友也学得聪明,直接把年假拆成“前两天陪父母,后几天滑雪”。
机场广播里喊着“旅客请尽快登机”,我却想到自家老房子门外挂的对联都还没贴稳。这种“出门避风头”的操作,去年在东北一个小镇也爆过料:全村年轻人就剩俩回家,春节舞龙只好临时找舞蹈队的人顶上,老爷子们一边看直播一边叹气,说“孩子们脚步比年兽还快”。
放烟花这事,城市里本来就紧张。新禁放区一扩,年味直接被静音。过年夜里我站在阳台,看着远处御用的无人机拼出“新春快乐”,心里总觉别扭。家乡那边更直接,环保电子鞭炮卖到一百多一个,用电池模拟“噼里啪啦”,响到半截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多几秒就像坏掉的音响。
村里一个老哥今年干脆自己做了个土炮模型,插花灯当效果,他说“只想听到点实在的动静”。大家都懂安全,可一到零点没有那股冲击,时间仿佛按了暂停,像在等谁按下播放键。红包也变味。以前我给长辈拜年,要站得笔挺,把祝福从姥姥姥爷念到小舅子,才能摸到压岁钱。
现在手机“叮”一下,红包飘在屏幕角落,点开是个随机数,手指一划就完事。去年我回老家,姑姑硬塞给侄子一个纸红包,孩子拆开发现只有一元钱,却高兴得乱跳,因为他“终于摸到真正的红包了”。数字确实方便,但也让拜年成了模板消息,“祝大家兔年大吉”拷贝黏贴,十分钟搞定五十个亲戚,情感就像设置“自动回复”。

村里庙会这两年也往线上搬,直播间的热闹看得人眼花。可我舅婆家的奶奶宁愿穿棉袄在院子里等,盼着孩子们一起去大庙听锣鼓。去年他们回去,却把活动改成“客厅直播观看”,老人拎着香纸站在门口,不敢打扰正沉浸在手机里的年轻人。网上说“云祭祀”既环保又文明,说得也对,可真到了祖坟边没人跪下的那一刻,隔代人之间像隔了一条河。
我同事家在苏北,也出现一模一样的场景,爷爷提前铺好纸灰,结果儿孙在屋里抢红包,看完短视频才想起还有个仪式,于是匆匆烧几张纸了事。消费是另一场角力。城市白领大多开始提前算账,“只买刚需”的攻略满天飞,可回到县城,面子更值钱。
一位表哥今年准备了三套礼盒,专门针对不同分量的亲戚搭配,还特意借了车体面送到门口。大伙嘴上说别破费,心里却迅速记住这些标签,年底再找机会“拉平”。有人为了撑牌面,把攒了一年的装修款拿去置办烟酒,只为了听亲戚夸一句“懂行”。理智消费的理念传到了村口,却被瞬间打回原形,现实里还是谁家礼品多谁就风光。去年在华北一个小镇爆出“婚礼礼金排行榜”,榜单贴在小卖部门口,大家对号入座,把分享当成荣誉。这种畸形比拼不仅没被压下,反而借着信息透明又升级了一次。在这种氛围里,不少人干脆选择“隐身”。
今年某航空公司统计过,除夕当天飞往海口、北海的航班满座率接近九成,乘客多是25到40岁的“上班族”。有人吐槽说“与其被催婚,不如被晒黑”。老家亲戚开始抱团自救,几个堂叔约好轮流去彼此家里坐坐,把冷清撑出一点声音。
可就算这样,也抵不过手机那一头的热闹。坐在炕上,几个人一起抢同一个微信群的红包,抢完发现还是邻居发的,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因为那位邻居正在海南晒海水的照片。

说回预制菜,还有个具体例子。邻市一家餐饮公司推出“全城配送年夜饭”,宣传说“解放妈妈双手”。用户评价里有人写:“饭菜一口没剩,可记忆里少了锅铲敲在铁锅上的声音。”同一天,社区团购群里又冒出“手作饺子拼团”,把饺子包好冷冻,送到家直接下锅。几位阿姨在群里讨论面皮厚薄,聊着聊着就感慨“孩子们不会包饺子了”。
生活技巧被商品化,手艺逐渐退出舞台,只留下消费者在屏幕前挑选“谁的味道更像小时候”。我试着跟奶奶一起包饺子,她笑着让我在一旁可包了十几个后她忽然叹息,“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个太慢了”。我说没有,她却坚持让我去玩手机,仿佛怕拖累我的效率。拜年方式也在“社交化”。
熟人之间互相提醒“别打电话,发微信就好”。这样省事是省事了,却把惊喜感完全削去。老家一个镇上今年试行“数字福袋”,村委会在小程序里设置抽奖,所有拜访都通过扫描二维码记录。

我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亲戚走门串户也只靠扫码签到,那我宁愿继续提着水果挨家挨户敲门,即便路上冷得直打哆嗦。因为门一打开,看到熟人笑,心头才算踏实。还有个不起眼的细节:越来越多年轻人在年后选择延长假期,借“远程办公”做挡箭牌,理由是“路上太堵”,“公司不着急”。
实则还没准备好面对亲戚的“年终”。从上班族到学生,都学会用“行程压力”来解释不回家的理由。对比来十年前一个堂兄从海南打工回来,提前三天到家,只为帮父母赶年货,那份积极劲现在真少见了。这些变化当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消费升级、城市扩张、互联网生活共同推出来的结果。

我不是想把传统美化到无懈可击,也理解禁放烟花、数字支付、旅游度假各有道理,只是走过一圈才发现,年味的流失不是因为时代变快,而是人与人之间愿意投入的耐心在缩减。我们习惯用更便捷的方式解决麻烦,却忘了年本身就是一个“麻烦”——要洗菜、要赶路、要跟亲戚坐在一起尬聊半小时。
麻烦有时是一种链接,剥掉之后,节日就像模板化商品,季节性地上架,又季节性地下架。我开始想,明年是不是得重新找回一点“笨办法”。哪怕只是把手机放远点,和爸妈分工备菜,或是和邻居孩子一起在院子里放那串小小的电子炮。因为只要有人站在你身旁一起等待零点,哪怕是静静地等,年味就不会彻底消失。
你回家过年,会选择抢预制菜套餐还是跟家人一起烟火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