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而得疾不可治,诏遣国医诊视,驰赐丹药,问赉之使殆相属也。(宋)孙觌 撰 《杨国夫人赵氏墓表》

杨国夫人赵氏,讳紫真,太宗皇帝七世孙,今少师、远宁军节度使兼领殿前都指挥使、共国杨公某之夫人,左中奉大夫、敷文阁待制、提举佑观契,左朝奉大夫、直显谟阁、提举浙西路常平茶盐事倓之母也。
建炎天子袭尊号,仗一剑治兵淮海上。于时少师以忠勇称天下,出奉乘舆,负羁袣以从,入扈殿岩,执干戈以卫,勤劳夙夜,垂三十年,为中兴名将。
夫人者,系出熙陵,亲为天孙,作合公师,贵为邦媛,三封郡夫人,五更大国。
岁时朔望,进见两宫,翟茀朱𪩸,鱼轩象服,尊宠无二,贵震一时,为内外诸命妇之冠。
已而得疾不可治,诏遣国医诊视,驰赐丹药,问赉之使殆相属也。
比薨及葬,隐卒崇终,赙赐加等。又内出祭文,敕太常博士较门如礼。
于是上自公王,下逮将吏,治供帐,具牲醴,即𬛼所过祖于道。
缯楼幔屋,连甍相望,数十里不绝。生荣死哀,致空巷聚观,太息有出涕者。
噫嘻,盛矣哉!曾祖仲林,故安化军节度使、武当侯。
祖士某,故右中奉大夫;考不侮,故奉直大夫。
妣太恭人高氏。方夫人在母也,祖妣太宁郡宋夫人,夜梦一女子从空而下,姿相丰端,衣被五色,光丽殊常。
既寤而夫人生,驰往视之,与所梦肖焉。比长,颖悟不凡,寡言笑,不类儿女子。
大夫公顾谓恭人曰:吾女生而异,此将相之俦匹,勿以与凡子。
乃第少长之次,小字曰五。夫人既贵,夫人赐沐,曰荣,曰福,曰汉,曰周,曰杨,凡五国,似非偶然者也。
夫人归杨氏时,少师犹未著仕籍,怀奇负气,以功名自许,不治生产业。
夫人攻苦茹淡,服浣濯之衣,如素贫贱者。未几,四方盗起,少师提一旅,冒矢石,戡大憝,扞强敌,转战贼中,未尝以家为恤者,以有夫人为之内也。
当是时,北马牧淮甸,吴中州县残为盗区。夫人提携诸幼于兵戈焚剽之中,周走南北,道遇强梗,则垂橐示之,以寝其谋;遇饥羸,则公糇粮与之,以同其患。
蒙霜露,践荆棘,间关百难,涉阅数载,卒保其家,而少师亦还朝典军为大将矣。
夫人于古诗书能通其读,日夜课诸子以学。敬尊慈卑,接遇属人,皆尽恩礼。
平居笑语不闻于外,非朝谒庆吊,未尝出遨。羞宾祭,治燕饮,皆有仪法。
御媵妾无疾言厉色,笞扑不用,而门内肃然。故自为妇至为母,自居约以至丰大,清慎简素如一日,无小异,而得寿止于四十有四。
病且革,上遣中贵人即卧内问疾,夫人已委顿,犹力疾正衣,对中使稽首谢,神色晏然,无一语之误。
以是日薨于赐第之正寝,寔绍兴二十年之八月癸酉也。
夫人有至性,尝视亲疾,晨夜不解带,至刲剂体肤,和汤液以进。
王姑秦国太夫人遇盗,奔散入蜀,积六十七年不闻问。
少师逆之以归,夫人调护膳服,与夫寒暖燥湿之候,惟意之适。
秦国曰:吾崎岖兵乱,流落异县,不自意全。投老残年,得孝妇如此,虽夕死不恨矣。
大夫公旅殡寓汜水佛舍,南北阻绝,久不克葬。
会复河南故地,夫人泣曰:诸孤方困于贫,当属之我也。
乃请于少师,饬吏卒,具资粮,举其殡以还,卜地于临安灵山之原上。
先是,恭人避地四明,一日北兵奄至,遇祸以没。
至是招魂合祔于大夫公之次。夫人岁一再省坟墓,悲恸如新,人称其孝。
平生无嗜好,独喜黄老学,燕坐一室,诵度人、黄庭二经,晨香夜灯,虽大寒暑不废。
尝受道家箓,始命今名,以见其志。夫人月有俸,不以给他费,积钱九十万,尽辇致三茅元符宫,营一大殿,祝今皇帝千万岁寿以报。
会大饥,流逋曳道,夫人发粟数千斛分济之,全活者甚众。
又即田园所在,收养百余家,至秋熟,给道路之费以遣。
嫁孤女之无归者八十三人。朝廷录少师父所忠孝之节,官其子孙五人。
时契等尚未命,夫人曰:吾儿当力学问,由科第以进,悉补群从。
其轻财好义又如此。生男,长即契,次即倓也;曰伃,左宣教郎、直敷文阁,早卒。
六女:长适右宣教郎、直秘阁、通判湖州刘正平;次适左宣教、通直郎、新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孙倜杰;次适右从事郎、监行在文思院上界吴疑,皆封孺人;次适右迪功郎、新太平州芜湖县尉赵汝勤;次适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周杞;次适将仕郎郭云。
适刘氏者,名抱元,夫没学道,前夫人三年卒,诏赠冲妙炼师。
适吴氏者,后夫人四年卒。孙男四人:文炳,右承事郎;文𬀩,右承奉郎;文毕,将仕郎;文会,右承奉郎。
孙女二人,尚幼。夫人没后二年八月甲申,葬于湖州武康县崇仁乡之金牛山。
余尝观周南、召南之诗,自王姬、夫人、大夫妻,汝坟之妇人,汉上之游女,肃雍之德,窈窕之容,知义好礼,播于声诗,皆当时国人为之辞,历数千百年,学者诵说至今,如前日事。
夫人出神明之胄,不溺膏粱富贵之习,而以恭俭相其夫,亦不专于从,如益友。
夫人归将帅之家,不喜兵事战阵之法,而以诗书教其子,亦不主于爱,如严师。
以故少师恃有内助,不复故省其家,一身徇国,勋名赫然,爵位光大,为世称首。
诸子皆以文艺发策殿中,为名进士,或持橐内朝为法从,或通籍延阁为部刺史,以至发库钱,捐廪粟,赒穷饥,恤孤寡,视人疾痛,𫍰𫍰然欲去之如在己,虽学士大夫有不如。
读道书,持戒律,能信践之,视生死之变如吹一吷而去,虽大善知识有不逮。
余又观汉、魏、晋、宋、隋、唐以来,节妇烈女,有一善言,一善行,犹大书特书,见称于后世。
若夫人则贤于人远矣。于是夫人之葬,距今十年,少师克惇伉俪之重,以夫人勤身苦志,助成于艰难险阻之时,而死生契阔于安富尊荣之后,乃命契状夫人平生大节、世系爵齿、卒葬年日月为一书,属予文揭之墓道。
呜呼!夫人行事可纪者众矣,藏于家有传,纳诸圹有铭,故不尽著。
惟其以女公子践难乘危,而能以明哲保其身;以君夫人积功累善,而能以福禄燕其后,高风绝识,淑德懿行,卓然自立于一世,皆妇人女子之所难能,可垂教立极以为世范者。
表而出之,以俟史官之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