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她!”
六年前被她砍断铁链救下的疯女人,此刻一身华服站在村口,抬起手,穿过人群准确地指着我。
林晚浑身发冷,大声质问:“我当年拼了命救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女人冷笑一声:“你骗我冲进火海,害我和孩子骨肉分离!这笔账,今天必须算!”
这话一出,全村人瞬间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那个被锁在炭窑的疯女人,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林晚彻底懵了。
当年她明明是好心,怎么就成了恶人?
01
盘龙村,一个被乌山褶皱紧紧裹住的偏僻村落,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比村口的小溪还要缓慢。
三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像三只沉默而凶猛的巨兽,悄无声息地碾过村口龟裂的土路,停在了晒谷场的中央。
车头那枚熠熠生辉的金属立标,刺得村民们的眼睛生疼,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车子。
我叫林晚,今年十二岁,此刻正蹲在自家低矮的院门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翅膀受伤的灰鸽子包扎伤口。
那只鸽子是被村里几个调皮的小孩用弹弓打伤的,我找了张爷爷要了点草药,捣碎了敷在它的伤口上。
微凉的秋风拂过脸颊,带来了一股陌生却浓郁的气息,那是高级皮革和淡雅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和村里的泥土、草木气息格格不入。
轿车的车门被缓缓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身姿笔挺,脸上架着墨镜,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过人群。
习惯了懒散和闲适的村民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最后,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伸出来一只穿着精致白色高跟鞋的脚,鞋面上纤尘不染,和脚下满是尘土的土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个女人弯着腰从车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裙,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一对圆润的珍珠耳环。
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神情却冷得像冰,仿佛周围所有敬畏、好奇又带着点贪婪的目光,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村长李富贵搓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贵客,贵客临门啊,不知道您是从哪里来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盘龙村帮忙的吗?”
女人的目光没有在村长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钟,她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视线缓缓地扫过晒谷场上一张张被岁月和贫穷刻满沟壑的脸。
她的目光很慢,很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仿佛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了,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手里握着的、用来固定鸽子伤口的布条,“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受伤的灰鸽子惊叫着扑腾起翅膀,想要挣脱我的手心,可我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我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回了心脏,四肢冰冷得像后山冬日里结了冰的溪水,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是她,真的是她,尽管她现在的样子和六年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一个狼狈如鬼,一个高贵如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六年前,即使在她最混沌、最疯狂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也偶尔会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清明。
就是这双眼睛,此刻正盛满了冰冷刺骨的恨意,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直直地刺向我的心脏。
周围的村民们顺着女人的目光,纷纷将视线投向了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晒谷场。
“是林家的丫头啊,这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怎么会惹到这么大的人物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偷偷做了什么得罪贵人的事情,这下咱们盘龙村怕是要遭殃了。”
“林家那丫头的爹,当年可是村里的大好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惹祸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女人动了,她迈开穿着高跟鞋的脚步,稳稳地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仿佛脚下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平坦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她身后的几个保镖立刻跟上,默契地分开拥挤的人群,为她开辟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我走来,每走一步,我心脏跳动的速度就快上一分,直到最后,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刺眼的阳光在她身后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我瘦小的身躯。
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却又充满压迫感的香气,那香气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我困在了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我仰着头,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跳到我的嗓子眼。
“你还记得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是裹着密密麻麻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张了张嘴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冰冷的眼神。
她似乎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回答,微微偏过头,对着身旁那个刀削脸、眼神凶狠的保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盘龙村沉闷的天空下炸响,震得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杀了她。”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就像在说“天凉了,该加件衣服了”一样稀松平常。
整个晒谷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了。
村民们脸上的好奇和谄媚,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不可思议,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村长李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劣质的纸面具,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滑稽。
那个叫黑豹的刀削脸保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迈着沉稳的步子,朝着我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职业化的、冰冷的杀气。
他伸出了自己的大手,目标直指我的脖子,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困惑。
为什么?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刻骨的、仿佛永世都无法化解的仇恨,可我明明,是救了她的啊。
02
六年前的盘龙村,比现在还要破败,还要贫瘠,村里的土路一到下雨天,就会变得泥泞不堪,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时候我七岁,我的父亲林大山还在,他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来找他。
后山那座废弃的炭窑,是村里所有孩子的禁地,大人们总是告诫家里的小孩,不要靠近炭窑,说那里闹鬼,会把不听话的孩子抓走。
但我知道,那里根本没有鬼,只有一个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窑壁上的“疯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我为了采一种能治疗父亲咳嗽的车前草,抄了一条近路,从炭窑的旁边经过。
炭窑黑漆漆的洞口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像小兽呜咽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壮着胆子,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朝着里面望了过去。
我看到她蜷缩在炭窑最里面的角落里,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衣裳,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沾满了污泥和灰尘。
她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此刻正惊恐地望着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充满了无助和害怕。
她的左脚踝上,套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粗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被一枚粗壮的铁钉深深地钉在了窑壁的岩石里。
那根铁链不长,刚好够她在几平米的范围内活动,多一步都走不了,只能被困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炭窑里。
我被她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里的树枝,转身就往山下跑,连掉在地上的车前草都顾不上捡。
后来,我把自己在炭窑里看到疯女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想让他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鬼。
父亲听完我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那个女人不是鬼,是村西头刘跛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疯婆娘。
父亲说,刘跛子大概是想把那个疯女人给他那个傻儿子当媳妇,因为女人性子烈,又抓又咬,不肯屈服,所以才把她锁在炭窑里,磨磨她的性子。
父亲再三叮嘱我,不要靠近那个疯女人,说疯子发起狂来,是会伤人的,到时候连他都没办法救我。
可我忘不了她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的眼睛,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我的心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地给那个疯女人送吃的,有时候是半个干硬的窝窝头,有时候是几个从山上摘来的野果。
我不敢靠得太近,总是把东西放在炭窑门口,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然后就飞快地跑开,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偷偷地看着她。
她总是很警惕,像一只警惕的野猫,非要等我跑远了,确认没有危险了,才会慢慢地爬过来,把食物抓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有一次,我把父亲特意给我烤的玉米,掰了一半下来,用叶子包好,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炭窑门口。
她拿着那半根还带着热气的玉米,愣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发出了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很碎,却像一把小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敲得我鼻子发酸,差点掉下眼泪。
我发现,她并不总是疯癫的,很多时候,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炭窑的角落里,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
她哼调子的时候,眼神会变得格外温柔,像是在思念什么极其重要的人,嘴角还会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曾经问过父亲,刘跛子把那个女人锁在炭窑里,不让她出来,这种做法是不是犯法的,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件事。
父亲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山高皇帝远,在这个穷山沟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道理,我们管好自己就够了。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我心里总觉得憋着一口气,像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来。
那年的夏天,天气异常干旱,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下过一滴雨,村里的庄稼都蔫蔫的,耷拉着脑袋,眼看就要枯死了。
终于,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后山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借着呼啸的山风,迅速蔓延开来。
滚滚的浓烟直冲云霄,染红了半边天空,整个盘龙村都被浓烟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草木气息。
村里的大钟被敲得震天响,“当当当”的声音刺破了沉闷的空气,所有能动弹的男人,包括我的父亲,都拿着锄头、水桶和铁锹,冲上了后山。
女人们则留在村里,忙着准备吃的喝的,随时接应救火的男人们,整个盘龙村都乱成了一锅粥。
我看着后山冲天而起的火光,心里猛地一沉,那座废弃的炭窑,就在后山的半山腰上啊。
大火要是烧到炭窑那里,那个被铁链锁着的女人,就会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连一点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迅速发芽、长大,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
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火烧死。
我转身冲进了家里的柴房,从角落里翻出了父亲那把最重、最锋利的砍柴斧,那把斧头沉甸甸的,我几乎是拖着它走的。
我绕开了村里慌乱的人群,沿着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后山的炭窑跑去。
山火烤得空气滚烫滚烫的,呛人的浓烟熏得我直流眼泪,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终于,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炭窑的门口。
她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正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脚踝上的铁链被拽得“哗啦啦”直响。
她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变得狂躁起来,冲着我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嘶吼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帮你砍断铁链的!”我大声地喊着,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变得断断续续,还带着一丝颤抖。
我冲到她的面前,举起那把对我来说过于沉重的砍柴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根深深钉入岩壁的铁链根部砍去。
“当!”
一声清脆的巨响,震得我的虎口发麻,手臂也跟着嗡嗡作响,斧头被弹了回来,岩壁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再嘶吼,只是紧张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我不甘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再次抡起了手里的斧头,朝着那根顽固的铁链砍去。
“当!”“当!”“当!”
一下,两下,三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砍了多少下,只觉得两条胳膊又酸又麻,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汗水混合着烟灰,糊了我一脸,让我连眼睛都睁不开,眼前阵阵发黑,脑袋也晕乎乎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终于,在最后一次几乎耗尽我所有力气的劈砍后,那枚钉在岩壁上的铁钉,再也支撑不住,“嘎”的一声,从岩石里崩了出来。
粗重的铁链“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她的脚踝,终于彻底解脱了束缚。
她自由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阴暗潮湿的炭窑了。
我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抬起头,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想告诉她,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还没等我开口,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个女人,在获得自由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转身就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狂奔而去。
那个方向,不是通往山下的路,不是通往生的希望,而是火势最凶猛、最危险的山林深处。
03
那个女人义无反顾地冲向火海的背影,像一幅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七岁那年的记忆里,永远都无法磨灭。
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只能呆呆地坐在炭窑的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被滚滚的浓烟和跳动的火舌一点点吞噬。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火光里,我才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惧和愧疚瞬间将我淹没。
我害了她,我真的害了她,我把她从一个冰冷的囚笼里放了出来,却亲手把她推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火坑。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让我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跑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逃离这个地方。
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怕别人知道是我砍断了铁链,是我把那个女人送进了火海,我怕他们会骂我,会怪我。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被村民们拼死扑灭,后山的树木和野草,都被烧成了一片焦黑,惨不忍睹。
我的父亲,没有回来,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人们在后山一处烧焦的山谷里,找到了父亲的遗体,他为了救一个被困在火海里的迷路小孩,被一棵烧断的大树砸中了。
村里为父亲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很多人都来吊唁,他们都说父亲是个大英雄,是盘龙村的骄傲。
可我看着那口冰冷的、薄薄的棺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是我,如果我没有偷偷跑去救那个疯女人,如果我乖乖地待在家里,如果我跟在父亲的身边,也许父亲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成了我心里最黑暗、最沉重的秘密,也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我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我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也不爱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每天都只是默默地待在家里,或者去张爷爷那里学习医术。
村里人渐渐淡忘了那个被锁在炭窑里的疯女人,只当她是在那场大火里失踪了,死在了火海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
刘跛子一家也什么都没说,仿佛他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锁着一个女人的事情。
只有我知道,她死了,死于我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善行”,而我的父亲,也因为这份“善行”,间接失去了生命。
这份罪孽感,我背负了整整六年,六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梦到那场大火,梦到那个女人冲向火海的背影。
直到今天,她回来了,她竟然没有死,她还活着,活得这么好,这么雍容华贵。
思绪被拉回了现实,晒谷场上的风,依旧微凉,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寒意。
那个叫黑豹的保镖,那只足以轻易捏碎我喉咙的大手,已经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他指间淡淡的烟草味。
我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能感受到他手掌上的温度,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在我的头顶。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份长达六年的愧疚,在看到她那张充满恨意的脸时,竟然悄然消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冰冷的愤怒,一种发自内心的不甘和委屈,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甚至比所有盘龙村的人都活得好。
可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我当年的救命之恩,而是要我的命,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这么对我。
就在黑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终于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晒谷场。
“你右手的合谷穴到曲池穴之间,经络淤堵得厉害,皮肤颜色发暗,这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旧伤吧。”
“每到阴雨天的时候,你的整条小臂是不是都像有蚂蚁在爬一样,又酸又麻,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黑豹的手,在距离我脖颈不到一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再也没有往前挪动分毫。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无法掩饰的错愕和惊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眼神里的惊讶,又浓重了几分,显然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我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晒谷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常年用右手发力,却一直用错了方式,过度依赖腕力,损伤了筋脉,给你治伤的人,只用了活血化瘀的法子。”
“那种方法治标不治本,用不了三年,你这条右臂,就会彻底废掉,再也没有办法握拳头,更别说做保镖了。”
这些话,是我跟着村里的老药医张爷爷学来的,父亲去世后,张爷爷可怜我孤苦伶仃,便将他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
这六年来,我跟着张爷爷辨识百草,学习药理,背诵汤头歌,也学了些粗浅的望诊之术,能看出一些常见的病症。
我看得出,这个黑豹是个外家高手,但常年的高强度训练,必然会在身上留下暗伤,我刚刚那番话,七分是观察,三分是蒙的。
我赌的就是他的旧伤,赌的就是他对自己手臂的在意,显然,我赌对了,赌赢了,他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黑豹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冰冷的杀意,变成了惊疑不定,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忌惮。
他身后的几个保镖,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们显然没有想到,一个乡下丫头,竟然能看出黑豹的旧伤。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苏曼云,也微微蹙起了眉头,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她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她眼中卑贱的乡下丫头,非但没有哭喊求饶,反而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让她的头号保镖停住了手。
“你懂医?”她冷冷地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只是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起头,迎着她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反问,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和委屈。
“六年前,后山那场大火里,你为什么要往火海里跑,那条路根本不是下山的路,你为什么不往安全的地方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她尘封了六年的、痛苦的回忆。
她脸上的高傲和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痛苦和绝望的神情,她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你,就是你这个恶毒的孩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像是被刺激到了,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砍断铁链,根本不是为了救我,你是为了把我骗进火场,你想烧死我,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小杂种!”
她的指控,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向了我,让我瞬间成了众矢之的,晒谷场上的村民们,再次炸开了锅。
“天哪,没想到林家这丫头这么歹毒,竟然想烧死这么一个贵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大山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儿,真是给我们盘龙村丢脸,丢尽了脸。”
“我就说她平时闷声不响的,肯定一肚子坏水,现在好了,惹了这么大的祸,怕是要连累我们整个村子了。”
村长李富贵更是义愤填膺,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快要溅到我的脸上了。
“林晚!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简直是给我们盘龙村丢脸,还不快给这位夫人跪下认错,求她大人有大量,饶了你!”
我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没有理会村长的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曼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除了化不开的恨意,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悲伤,一丝深入骨髓的痛苦,我明白了。
她不是在撒谎,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在她的记忆里,我就是那个试图谋杀她的凶手,那个心肠歹毒的坏孩子。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的心中慢慢形成,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她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也记错了一些事情。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我更没有想烧死你,我是真的想救你。”我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还敢狡辩,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小杂种!”苏曼云厉声喝道,情绪激动地指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砍断铁链骗我出去,我怎么会在火场里差点被烧死,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度痛苦的回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怎么会……和我的孩子……失散……”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的心头炸开,我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睁大,看着苏曼云痛苦的脸,愣住了。
那一刻,六年前那个冲向火海的背影,和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母亲,两个身影,在我的脑海中,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04
“孩子?”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在我的心头激起了千层浪。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苏曼云,眼睛里充满了探究和疑惑,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晒谷场上的村民们,也都愣住了,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们只知道刘跛子家关了个疯女人,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女人还有孩子。
苏曼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迅速收敛起脸上失态的神情,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高傲的模样。
但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伤痛,却被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抹伤痛,骗不了人。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什么孩子,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编造谎言来骗我!”她矢口否认,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你有,你一定有,我没有胡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有一个孩子。”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六年前,你被锁在炭窑里的时候,有时候会自己哼歌,那调子很奇怪,我从来都没有听过,但你哼的时候,表情很温柔。”
“你不是在发疯,你是在哼摇篮曲,是在哼给你那个还很小的孩子听的,我说的对不对?”
这番话一出,苏曼云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她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黑豹等几个保镖,也面面相觑,他们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看向苏曼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我继续说道,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你冲进火里,不是想自杀,也不是我骗你,你是在找东西,或者说,你是在找人,找你的孩子,对不对?”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找到六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找到我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场大火,父亲死了,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疯女人也死了,可如果她是为了找孩子才冲进火里,那她的孩子呢。
当时她的孩子在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火场里,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难道她的孩子,也在那片火场里,难道她的孩子,已经葬身火海了。
苏曼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被触及伤心事后的痛苦和戒备。
“看来,你记得的事情,还真不少,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森冷,像冰一样。
“不过,这改变不了你试图谋杀我的事实,你以为懂点粗浅的医术,就能唬住我,就能逃过一劫吗?”
“黑豹,动手,不要跟她废话了,出了任何事,我负责,我盛远集团有的是钱,能摆平所有的事情。”
她下了最后的通牒,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要杀我,她是真的想让我死,想让我为六年前的事情付出代价。
黑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命令就是命令,他是一个保镖,必须服从雇主的命令,他不能违抗苏曼云的话。
他不再理会自己手臂上的旧伤,再次伸出手,朝着我的脖子抓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力道更猛,带着必杀的决心。
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胆小的女人,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我没有躲,也没有跑,我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的,我根本就躲不开黑豹的手掌。
但我也没打算束手就擒,我还有最后一张底牌,一张能让我和黑豹同归于尽的底牌,这张底牌,是张爷爷交给我的。
就在黑豹的手即将碰到我的前一刻,我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迎着他的手掌,缓缓地摊了开来。
那是一小撮晒干的、黑褐色的植物粉末,粉末看起来很普通,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黑豹的动作,再一次硬生生地停住了,他不是被这粉末吓到,而是被我接下来说的话,吓得不敢再动。
“这是乌头的根磨成的粉,它的汁液,在古代被叫做鸩毒,是一种剧毒无比的东西,沾上一点就会致命。”
我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剧毒之物,而是一把普通的尘土,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只要沾上一点这种粉末,半个时辰内,如果不以牛膝草和甘草熬汤解毒,就会心脉麻痹而死,死得痛苦不堪。”
黑豹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忌惮,他当然听说过乌头,任何一个练武的人,都对这种剧毒之物心存敬畏。
我将手掌又往前递了一分,几乎要贴到他的指尖,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绝的笑容,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
“你可以继续,你可以捏碎我的脖子,不过,你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毒粉沾身的速度,你躲不开的。”
“就算你能立刻杀了我,你也活不过一个小时,我们盘龙村离最近的镇子,开车也要两个小时,你,要赌一把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晒谷场上的风,都停了,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镇住了,愣愣地看着我和黑豹。
一个十二岁的山村女孩,手里捏着剧毒的药粉,用自己的命,去威胁一个身经百战的职业保镖,这画面,太过诡异,也太过震撼。
村民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和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在他们眼中,我恐怕已经成了一个懂巫蛊之术的“毒女”。
就连苏曼云,也第一次正眼打量起我来,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和危险性。
黑豹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杀了我,他自己也活不成,不杀我,他又违抗了命令。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微凉的秋风里,闪着光,他是一个杀手,一个保镖,但他不想用这种憋屈的方式,跟一个黄毛丫头同归于尽。
僵持,死一般的僵持,晒谷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黑豹的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很好,真是好样的,林大山英雄一世,没想到,生了个比他还倔的女儿。”最终,是苏曼云打破了沉默。
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奇特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更深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杀你了,死,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让你为六年前做的事,付出代价,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村民,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了盘龙村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起,我,苏曼云,以盛远集团董事长的名义宣布,中止对盘龙村的一切扶贫项目,所有的项目,全部停止。”
“那条正在修建的、能让你们走出大山的路,立刻停工,再也不要想通车的事情了,已经拨下来的助学款,全部收回。”
“所有和我们盛远集团有合作的农产品收购,一律终止,你们的东西,再也卖不出去,再也别想靠着集团脱贫了。”
这话一出,全村哗然,晒谷场上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变成了崩溃。
“什么,这怎么行,这条路是我们盘龙村的希望啊,不能停工啊,夫人,求求您,不要停工啊。”
“助学款不能收回啊,村里的孩子们还等着那笔钱上学呢,他们一辈子都没机会走出大山,就靠那笔钱了。”
“夫人,这都是林晚一个人的错,跟我们盘龙村的人没关系啊,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给您磕头了。”
村长李富贵更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苏曼云的腿,嚎啕大哭,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哀求。
“苏董!沈董事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这样啊,我们盘龙村就指着您修的路走出大山啊,孩子们还等着那笔钱上学呢!”
盛远集团,这个名字对盘龙村的村民们来说,就是救世主,是他们脱贫致富的唯一希望,是他们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
一年前,正是这个集团突然宣布对口扶贫盘龙村,才让这个一穷二白的村子,有了盼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可现在,这个救世主,要亲手掐断他们所有的希望,要让他们重新回到那个贫困潦倒的日子里,永无出头之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罪魁祸首”,我成了盘龙村的仇人,成了所有人都想唾弃的对象。
苏曼云看都没看脚下的村长,只是冷冷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什么时候,这个小杂种,跪在我面前,承认她当年的罪行,什么时候,我或许会考虑,恢复这一切。”
说完,她转身,优雅地走向自己的座驾,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敲打着村民们的心。
“哦,对了。”走到车门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我补充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让人毛骨悚然。
“我给你四天时间考虑,四天后,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我会买下后山那片地,把你们林家的祖坟,连同你那个英雄父亲的坟,一起挖了,盖成一个养猪场。”
05
苏曼云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让我瞬间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和无边的愤怒。
挖我父亲的坟,她竟然要挖我父亲的坟,这是一种比死亡威胁更甚的侮辱,一种足以将人所有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我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了鲜红的血丝。
手心里的乌头粉末,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得滚烫滚烫的,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你敢!”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和恨意。
苏曼云似乎很享受我这副愤怒到极致的表情,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快意。
“你看我敢不敢,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我苏曼云用钱办不到的事情,我想挖谁的坟,就挖谁的坟。”
说完,她不再停留,弯腰钻进了车里,黑色的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缓缓地调转了车头。
车队在一片扬起的尘土和村民们绝望的哭喊声中,绝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尽头。
车队消失了,但它们带来的压迫感,却像乌云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盘龙村的上空,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完了,全完了,我们盘龙村的希望,彻底没了,这下子,我们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穷山沟里了。”
村长李富贵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崩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谄媚和精明。
“都怪你这个扫把星,都怪你这个害人精,你爹死了还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我们全村人吗?”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猛地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她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憎恨。
“打死她,把她交出去给苏董事长赔罪,只要她认错,苏董事长就会放过我们,就会恢复扶贫项目了。”
“对,打死她,这个害人精,这个小杂种,她就是我们盘龙村的灾星,打死她,我们就能得救了。”
村民们的恐惧,在苏曼云离开后,迅速转化为了对我的愤怒,他们不敢怨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富豪,只能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我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将我团团围住,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憎恨,仿佛我不是他们的同乡,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六年前,他们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个被锁在炭窑里的疯女人,看着那个无助而绝望的女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乌头粉,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乡亲,看着这些我父亲拼了命去守护的人。
我的心,在这一刻,比后山冬日的寒冰还要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让我浑身发抖。
“谁敢过来,我就把这个撒在谁身上,大不了同归于尽,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谁都别想好过。”
我举起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让最前面几个激动的村民,瞬间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
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是乌头,但他们从我眼中看到了同归于尽的决绝,看到了我豁出去的勇气,他们害怕了。
“反了,反了,你这个小杂种还敢威胁我们,你以为你手里的东西能吓到我们吗?”
李富贵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看起来格外狰狞。
“林晚,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不跪下去给苏董事长认错,我们就把你绑了,送到镇上去,交给苏董事长处置。”
“交代?”我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我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你们要什么交代,要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吗,要我承认我是个杀人凶手吗,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你做了,苏董事长亲口说的,人家那么大的老板,会冤枉你一个小丫头吗,肯定是你做错了事情。”
“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年你爹就不该救你,你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害死你爹的灾星。”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喊道,他是我家的邻居,父亲在世时,没少接济他们家,没少帮他们家看病。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像被一把钝刀子割过一样,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这些曾经对我笑过、对我好过的乡亲。
我试图从他们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信任,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看到的,只有贪婪、恐惧、自私和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张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远远地看着我,眉头紧锁。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上来指责我,但也没有为我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连他,也不信我吗,连这个教我医术、待我如亲孙女的张爷爷,也不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孤独,将我彻底淹没,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孤立无援,无依无靠。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真的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愿意站在我这边。
“好,我给你们交代,我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摊开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把致命的乌头粉末,迎着微凉的秋风,轻轻一扬。
黑褐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团小小的、绝望的烟花,随即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扔掉了我唯一的武器,扔掉了我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我不再需要它了,我要靠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
村民们愣住了,他们看着我扬起的手,看着消失在风中的粉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望向后山的方向,望向着父亲的坟茔所在的地方,那里,埋着我唯一的亲人。
“四天,我只需要四天时间,四天之后,如果我还不了我父亲的清白,给不了你们想要的交代。”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决绝的勇气。
“我就去把命还给她,我就去跪在她面前,任她处置,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村民们复杂的目光,拨开呆愣的人群,一步一步,朝着我那座破败的、空无一人的家走去。
背后,是村民们复杂的、惊疑不定的目光,是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是他们充满怨毒的诅咒。
我不知道他们信了没有,我也不在乎了,我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找到六年前的真相,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我只知道,我只有四天时间,四天,九十六个小时,我必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所有的证据。
我必须在这四天之内,找到六年前的真相,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父亲的坟,为了林家的清白。
可真相,究竟在哪里,六年前的那场大火,到底掩盖了多少秘密,我该去哪里,找到这些被掩盖的真相。
苏曼云失去了部分记忆,她认定了我是凶手,认定了我想烧死她,我该怎么让她相信,我是无辜的。
当年的事,除了我和她,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就在她失口说出的那个“孩子”身上。
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孩子,或许,就能解开所有的谜团,就能证明我的清白,就能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可是,茫茫人海,一个六年前在火场中失踪的、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婴儿,我要到哪里去找,我该去哪里,找到这个孩子。
我走进家门,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隔绝了所有的怨毒和诅咒,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和一张孤零零的木板床,显得格外冷清。
墙上,还挂着父亲那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憨厚而温暖,眼神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我的宠溺。
我走到照片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温暖的笑容,看着他慈祥的眼神,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爹,他们要挖你的坟,他们要把你的坟,盖成养猪场,他们要让你死后,都不得安宁。”我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毫毛,我一定会找到真相,还你一个清白,让你堂堂正正地安息。”
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变得充满了力量,我不能哭,我不能倒下,我要为父亲,为自己,讨回公道。
四天,九十六个小时,我林晚,与天争命,我一定要赢,我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