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消息：微塑料已经全面入侵人体，从大脑到血液再到心脏，甚至连生殖系统都没能逃脱。重要的是，这些信息不仅来源于新闻报道，还有很多是发表在各大期刊的科学研究。

但是，微塑料真是“塑料”吗？近期《卫报》进行了一项深度调查 [1]，并发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研究者们可能将脂肪误识别成微塑料了。

塑料污染问题不容忽视。从 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塑料产量增长了 200 倍，预计到 2060 年还将继续增长近 3 倍，达到每年超过 10 亿吨。这也加剧了塑料污染的扩散，目前全球已有 80 亿吨塑料污染，而塑料的回收率却不足 10%。

微塑料指的是，尺寸在 1 微米至 5 毫米之间的塑料颗粒。但是，微塑料及其所含化学物质究竟会对人体健康带来怎样的影响目前还存在争议。近年来，微塑料逐渐成为备受关注的领域，该方向的研究论文也与日俱增。

在这项深度调查中，相关研究人员指出，为保障研究成果在截止日期之前顺利发表，有些研究团队往往容易忽略常规的科学核查，而仓促得出结果。其中，有 7 项研究已受到了各期刊提出的质疑。

此外，最近的一项分析列出了 18 项研究 [2]，认为由于相关研究未将某些人体组织产生的测量结果纳入考量范围，因此很容易与普通塑料产生的信号混淆。

如果科学研究的结果不可靠，不仅对学术方面的严谨性产生影响，还有可能引发民众对微塑料对健康影响的担忧。在一项研究的随机抽样调查中，84% 的受访者认为，“体内微塑料会加重原有疾病”的说法具有可信性 [3]。此外，它还有可能误导相关政策和法规的制定，更有可能滋生虚假疗法等。

那么，关于微塑料的信息到底有多少是可靠的？应该如何正确认识微塑料含量对健康的影响？

图丨大脑中推测存在的塑料可视化图像（来源：Nature Medicine）

我们先从微塑料入侵大脑的研究说起。2025 年 2 月，一项发表在 Nature Medicine 的研究 [4] 对 1997 年至 2024 年间数十例尸检样本进行分析，发现大脑和肝脏中的微塑料以及纳米塑料（MNP，microplastics and nanoplastics）浓度呈上升趋势。

其中，正常死亡者脑组织样本中的 MNP 浓度比肝脏或肾脏中的浓度高 7-30 倍，而痴呆症患者的脑组织样本中 MNP 的含量更高。

（来源：Nature Medicine）

2025 年 11 月，Nature Medicine 发表了一份质疑信 [5]，直接指出对上述研究 [4] 在方法方面的疑问。例如，污染控制有限和缺乏验证步骤，这些可能影响数据的可靠性。他们重点阐述了相关方法学上的局限性，这对于推进人体生物监测研究中 MNP 检测的稳健性和可重复性具有普遍意义。

参与撰写这封质疑信的作者之一、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杜尚·马特里奇（Dušan Materić）博士在社交媒体公开用尖锐的措辞发表评论称，“那篇关于大脑微塑料的论文简直是个笑话。众所周知，脂肪在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分析中容易对聚乙烯造成假阳性——看看那些缺失的高质荷比离子峰就知道了。”

他进一步指出，大脑的脂肪含量约 60%，而肝脏只有约 5%，这正是大脑中检出塑料含量高出近 10 倍的原因。不仅如此，他还认为，在报告生物组织中存在微塑料的高影响力论文中，要对 50% 都打上问号。

图丨杜尚·马特里奇（Dušan Materić）在领英发表评论（来源：领英）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微塑料入侵颈动脉斑块的相关研究。2024 年 3 月，一项发表于 NEJM 的研究 [6] 对切除的颈动脉斑块标本中是否存在 MNP 进行了分析。

结果显示，在颈动脉斑块中检测到 MNP 的患者，在 34 个月的随访期内，发生心肌梗死、卒中或全因死亡等疾病的风险更高。之后，这项研究因未检测手术室采集的空白样本而受到批评（注：空白样本是一种测量背景污染程度的方法）。

不仅是颈动脉斑块，人类生殖系统也没能逃过微塑料的影响。2024 年 5 月，发表于 Toxicological Sciences 的研究 [7] 结果表明，所有犬类和人类睾丸中均存在微塑料，且个体间差异显著。其中，犬类体内微塑料的平均值为 122.63µg/g，人类为 328.44µg/g。

此外，研究还观察到聚氯乙烯（PVC）和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等特定聚合物与睾丸标准化重量呈负相关。这些发现证明了微塑料在犬类和人类睾丸等男性生殖系统中的普遍存在，并可能对男性生育能力产生影响。

持不同观点的科学家提出：“我们认为，（这项研究）所使用的分析方法不够可靠，因此不足以支持这些结论。”

（来源：Toxicological Sciences）

该论文作者之一、美国新墨西哥大学马修·坎彭（Matthew Campen）教授借用电视剧《泰德·拉索》（Ted Lasso）中的台词对此做出回应：“生物分析检测永远不会完美。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寻求帮助，并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接受帮助。”

图丨 22 名志愿者全血样本中不同聚合物类型的塑料颗粒浓度（来源：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

2022 年 3 月，发表于 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 的血液微塑料研究 [8] 被认为具有里程碑意义（DeepTech 此前报道：科学家首次在人类血液中发现微塑料，或来源于矿泉水瓶一次性餐具等）。

这项研究首次测量到人体血液中塑料聚合物成分的质量浓度：尽管样本量较小，但血液中可定量塑料颗粒总浓度的平均值为 1.6µg/ml。研究在血液中鉴定，并定量了四种塑料中常用的高产量聚合物。

其中，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聚乙烯（PE）和苯乙烯类聚合物最为常见，其次是聚甲基丙烯酸甲酯（PMMA）。人体生物监测研究表明，塑料颗粒具有生物利用度，可被人体血液吸收。

曾在陶氏化学公司担任化学家的罗杰·库尔曼（Roger Kuhlman）表示，这些质疑是“重磅炸弹”。“这迫使我们重新评估对人体内微塑料的认知。结果发现，我们对微塑料的了解非常有限。许多研究人员提出了惊人的论断，却连最基本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作为回应，相关论文作者、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玛雅·拉莫雷（Marja Lamoree）教授驳斥了“污染”的相关说法。她说：“我们最初选择血液作为研究对象，是因为可以在新鲜状态下进行血样采集，并避免塑料干扰或暴露于空气中。”

但拉莫雷承认结果可能存在一定的误差，她说：“我确信我们检测到了微塑料，但我一直认为（估计的数量）可能偏低 50%，也可能高出 10 倍。”

与此同时，她还指出，目前微塑料仍然是一个极不成熟的领域，能够做好这些分析的实验室并不多。就实体组织样本而言，难点在于它们通常是在充满塑料的手术室里采集的。

（来源：Environmental ScienceTechnology）

如果说上述研究是微塑料研究中具有争议的个例，那这项指出领域面临共同问题的研究更值得关注。

2025 年 1 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环境化学家桑德拉·劳尔特（Cassandra Rauert）博士团队在 Environmental ScienceTechnology 发表的研究指出 [2]：由于存在干扰物质和非特异性热解产物，热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Py-GC-MS）方法“目前并不适用于分析 PE 和 PVC”。此外，虽然理论上可以检测血液中的某些聚合物，但所需的暴露浓度已接近该技术的检测限。

Py-GC-MS 作为测量样品中 MNP 质量的关键方法之一，受到了诸多批评。该方法首先对样品进行热解，再加热直至其汽化。然后，将产生的蒸汽导入气相色谱仪的色谱管中，气相色谱仪会将小分子与大分子分离。最后，质谱仪利用不同分子的分子量来鉴定它们。

关键问题是，PE 和 PVC 产生的烟雾中，一些小分子也可能来源于人体组织中的脂肪。人体样本在分析前会用化学物质进行“消化”以去除组织。但是，如果残留少量组织，则可能导致 MNP 检测结果出现假阳性——这意味着脂肪可能会被误识别为微塑料。

劳尔特在论文中列出了 18 项均未考虑此类假阳性风险的相关研究，并指出，那些报告器官中存在高浓度微型纳米颗粒的研究令人难以置信：“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 3 到 30 微米之间的颗粒可以进入血液。”她说，“根据我们对日常生活中实际接触情况的了解，如此大量的塑料最终进入这些器官在生物学上是不合理的。”

2025 年 7 月，Deutsches Ärzteblatt 发表的一篇综述论文也展示了相似的结论 [3]。根据研究，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将微塑料对健康的影响得出明确结论。

这些研究共同的指向是，不可靠的科学研究结论会引发一系列的社会影响，包括民众对微塑料对健康影响的恐慌，还会影响相关法律和政策的制定。更进一步地，还有可能引发虚假疗法。

目前，市场已出现相关疗法，并号称能够清除血液中的微塑料，价格高达 1 万英镑，这可能与此前针对血液排毒的争议性商业医疗服务相似。更重要的是，其是否有实际的科学依据，是否受到相关部门的监管目前尚不清楚。

当然，对微塑料的研究提出质疑，并不是对相关研究的全盘否定，而是科学本身的一部分。该领域的未来之路仍然任重道远，需要领域共同找到解决方案，而不是相互推脱责任。或许，在一个尚处于早期阶段的研究领域，承认不确定性，比制造确定性更加重要。

参考资料：

1.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26/jan/13/microplastics-human-body-doubt

2.https://pubs.acs.org/doi/10.1021/acs.est.4c12599

3.https://di.aerzteblatt.de/int/archive/article/246672

4.https://doi.org/10.1038/s41591-024-03453-1

5.https://doi.org/10.1038/s41591-025-04045-3

6.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oa2309822

7.https://doi.org/10.1093/toxsci/kfae060

8.https://doi.org/10.1016/j.envint.2022.107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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