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850年11月22日辰时，潮州普宁的一座小阁楼里，66岁的老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指天喊了三声——"星斗南"，眼一闭，走了。
身边只有三儿子林聪彝和一个幕僚，朝廷以为，林家的故事到这里就翻篇了。
之后一百三十多年发生的事，老爷子要是知道，多半得再回来一趟。
文昌阁的那个早上那一年，林则徐其实正在福州老家养病。痔疮的老毛病不好，疝气也时不时发作。
朝廷的圣旨偏偏挑这时候到了，金田起事闹得凶，让他即刻赴广西，钦差大臣，督理军务。
咸丰帝九月那次召他进京，他还以病重婉拒过。十月再来一道，他没法再推，硬着头皮上了路。
身体撑不住，就让人做了个能平躺的卧轿。一路从福建抬到广东，山路颠得人五脏移位。
到潮州，开始严重下痢；再到普宁洪阳镇，连卧轿都坐不住了，只好歇在城里一座叫文昌阁的小楼里。
这地方本是供奉文昌帝君的庙宇，兼做过往官员的临时落脚处。
文昌阁那栋楼现在还在，普宁洪阳镇东村，三百多年了。
老人最后那几天，米水难进。十月十九日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他突然睁眼，指着天，喊了三声"星斗南"。
声音不大，但听见的人记了一辈子。
后来传出去，谁都解不出这三个字的意思。福州话里，"星斗南"听起来像"新豆栏"。
新豆栏，在广州十三行旁边。林则徐当年虎门销烟，得罪最深的就是十三行那帮做鸦片生意的人。他曾孙林兰岑后来分析，老爷子心里惦记的，是这帮人没真正服气。
是一句指控，还是一句遗憾，没人说得清。
清点遗物，留下的全部家当是几处房屋和几块田，折银大约三万两，现银一两没有。
他生前给儿孙写过一副对联，挂在自家堂屋上——"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
那时候没人想到，这副对联，会被林家儿孙当真到什么程度。
三个儿子和一个会写血书的女儿林聪彝抱着父亲的灵柩，护送回福州安葬。守了三年孝，才出来做事。
林家三个儿子，走的路完全不同。
大哥林汝舟，本是状元命的料，十几岁就中进士，进翰林院做侍讲。可惜赶上清朝黄昏，他在官场混不开，干脆早早辞官回家，写诗、教书、修史，一辈子不沾政事。后人说他是看透了父亲的遭遇，主动给自己收的步。
二弟林聪彝最贴身。父亲被发配伊犁那年，他一路跟着去新疆，沿途记日记，后来汇成一本《西行日记》。
父亲死后，他以"恤荫"入仕，从内阁中书做起，一路做到衢州知府、署理浙江按察使。在浙江最被人记住的事不是断案，是修海塘。杭嘉湖那一带的海堤年年塌，他亲自督修，干到积劳成疾，五十多岁就病故了。
三弟林拱枢更硬一点，当年也跟父亲去过新疆。回京后进了刑部，掌大清律的执行。光绪元年京察考核，他拿了头等，赏戴花翎，简放山西汾州府知府。1880年病死任上，五十三岁。
最让街坊嚼舌头的，是二女儿林普晴。
林普晴嫁的是表哥沈葆桢。沈葆桢的母亲是林则徐的六妹，所以这两人既是表兄妹，又是翁婿。
咸丰六年，沈葆桢做广信知府。太平军杨辅清部突袭过来，弋阳丢了，广信城里就剩四百守军。偏偏沈葆桢出城去筹军饷，城里成年男官只剩下知县和参将。
林普晴一个知府夫人，临场拿主意，一边组织剩下的兵丁守城，一边咬破手指，写血书向驻浙江玉山的提督饶廷选求救。这饶廷选是林则徐的旧部，一看到林家女儿的血书，连夜带兵赶到。
七天七夜血战，广信守住了，朝廷后来嘉奖的是沈葆桢。江西人嘴里念念不忘的，是这位"血书夫人"。
那个女婿，搞出了中国第一座造船厂岳父走后十六年，沈葆桢迎来人生最大的一道考题。
1866年，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在福州马尾建船厂，机器、洋员、厂房都张罗得差不多了。突然西北回乱告急，他得去陕甘平叛。
船政这摊事不能撂下，左宗棠选了沈葆桢接手。沈葆桢当时正在福州老家给母亲守孝，连推三次。
左宗棠急了，干脆上书朝廷，请朝廷直接下旨。
沈葆桢这才接任，做了第一任福建船政大臣。建船坞，开机器局，办艺童学堂；前学堂学造船，后学堂学驾驶；从英法两国请洋人当教习，用洋文原版教材上课。
后来名震甲午的邓世昌、刘步蟾、林泰曾、林永升，都是从这所学堂走出去的。
1874年5月，日本派兵侵占台湾南部的牡丹社一带。清廷立刻派沈葆桢做钦差大臣，督办台湾军务。
他带着船政学堂的学生连夜跨海赴台，把台湾的海岸线勘探一遍，重新绘了图。
那是清廷第一次真正认真盘点台湾这块土地。第二年，沈葆桢上奏朝廷，废除自康熙以来的渡台禁令，鼓励大陆百姓过海开垦；又在台湾北部设台北府，开山、开矿、开路。
1875年沈葆桢升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又干了四年。1879年死在江宁任上，年五十九。
代理布政使桂嵩庆给朝廷的奏报里有这么一句："殁日，布被旧衣，一如寒素，宦囊萧索，不名一钱"。
这一句话，和当年林则徐留下的那三万两没有现银的家产，几乎是同一个调子。
一百三十五年后，纽约的那个签字林家这一脉，到曾孙、玄孙这辈，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
曾孙林炳章，光绪二十年的恩科进士，又是翰林。光绪二十九年还做过钦差大臣，回福建考察宪政。后来他不当官了，回福州办电力公司，办学堂。
另一个曾孙林步随，是晚清最后一代翰林。1907年被派到美国，做留学生总监督。
在美国一住八九年，跟顾维钧、颜惠庆、施肇基这些后来在外交界呼风唤雨的人都是熟人，回国后做过北洋政府的国务院秘书长。
林家旁支里，还出了一位海军将领林泰曾，他祖父是林则徐胞弟林霈霖的儿子。
林泰曾十五岁考进福州船政学堂，正是他姑丈沈葆桢办的那所。后来留学英国，回国进北洋水师，做到左翼总兵，加提督衔，是镇远舰的管带。北洋舰队访问日本那几趟，日本媒体把他称作"中国海军的宝刀"。
1894年甲午海战之后，镇远舰从旅顺撤往威海，进港时不慎触礁受损。林泰曾自责得不行，主力舰报废，他没法面对。十一月十六日凌晨服毒，几个小时后人就没了，四十四岁。
故事到这里，要跳过半个多世纪。
1923年北京，林家又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林墨卿，他的曾祖父是林则徐的三儿子林拱枢。
林墨卿小时候在北平四中读书，眼睁睁看着日军占了华北。1941年他考进燕京大学经济系，没几个月就加入了中共地下党。
第二年日本宪兵开始抓地下党，组织通知他连夜撤到晋察冀根据地。为了不连累家里人，他改了名字，叫凌青——取"凌云而去"的意思。
1944年到延安，从1945年起，他给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叶剑英做英文翻译。
新中国成立，他进了外交部美澳司。朝鲜停战谈判，他是中国代表团机要办公室主任、翻译队队长，后来做了中国驻委内瑞拉的首任大使。
他刚进外交部那天，周恩来见他，只说了一句：林则徐的后代搞外交，就更要爱国了。
1980年8月，凌青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特命全权大使。
1985年6月12日，纽约联合国总部。凌青以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的身份，把一份关于香港的法律文件交到联合国秘书处。
那份文件叫《中英联合声明》，1997年7月1日，中国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签字的笔尖落在纸上时，距离林则徐在虎门当众销毁那两万箱鸦片，过去了一百四十五年。距离他在普宁文昌阁喊出最后那三声"星斗南"，过去了一百三十五年。
凌青后来很少主动提自己的身份，1995年他回到福州，在林则徐的出生地张罗着办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做戒毒和禁毒。三年后基金会下面又开了一个戒毒中心，免费收青少年。
老爷子当年在普宁咽气的时候，谁能想得到林家的禁毒这件事，会一代一代干到今天。
文昌阁那座小楼现在挂着林则徐纪念馆的牌子，馆里摆着一顶仿制的卧轿，说明牌上写：林公最后一程，从福建到广东，就是躺在这种轿子里抬过来的。
游客走过去，多半看一眼就过去了。少有人停下来想，那顶轿子里躺过的人，临终前喊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资料出处：
福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沈葆桢：台湾近代化先驱》
中国新闻网《黄海海战林则徐侄孙指挥镇远舰重创日舰 船损自杀》
广东省纪委监委网站《苟利国家生死以——探访揭阳普宁林则徐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