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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恩——那棵枣树,那碗粥

“年少不知父母恩,懂事已是中年人”

我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是个“皮猴子”。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没有一刻消停。我家院子里有棵枣树,是爷爷种下的,到我出生时,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每年秋天,满树红枣压弯枝头,是我最惦记的零嘴。

那时候,我从不觉得父母为我做了什么“大事”。父亲是镇上的泥瓦匠,早出晚归,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石灰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就着煤油灯缝补我那总被刮破的衣服。他们的爱,就像那棵枣树——一直在那儿,年年结果,我却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十三岁那年秋天,一场意外让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我馋枣,趁父母不在家,偷偷爬上树梢去够最顶上那批最红最大的。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来,右胳膊磕在石头上,断成了三截。我疼得嚎啕大哭,邻居大叔跑去地里喊我爹。

父亲跑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脸色煞白。他没骂我,甚至没多看我一眼,一把抱起我就往镇上卫生院跑。从我们村到镇上,十里地,全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父亲那年四十岁,身材瘦小,抱着八十多斤的我,跑得跟丢了魂似的。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见他后脖梗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干裂的土路上,瞬间就没了影儿。他一边跑一边念叨:“快到了,快到了……”也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骨头错位严重,要接骨。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他一个平时吼一嗓子半个村子都听得见的大老爷们,站在诊室门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医生作揖:“您轻点,孩子小,怕疼……”

后来我胳膊好了,但父亲落下个毛病——他膝盖不行了。村里人说,那是那天跑太快,伤着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法爬高上低砌墙抹灰,只能蹲在路边给人补个鞋,赚点零花钱。

我问他腿疼不疼,他总把眼一瞪:“疼啥疼!你以后少上树比啥都强!”

我二十岁那年,母亲病了一场。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化疗把她头发全打没了,人瘦得脱了形,喝口水都吐。那段时间,我刚在城里找到工作,请了假回来照顾她。有一天半夜,她疼得睡不着,让我扶她坐起来,说想喝口小米粥。

我熬了粥端过去,她只喝了两勺就摆摆手,看着我说:“你小时候,也爱喝这个。咱家那时候小米不够,我跟你爸就喝稀的,把稠的都留给你。你爸总说,孩子长身体,得吃饱……”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下去了,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你爸那膝盖,就是那年追你摔的……他总不让我跟你说……”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我一直以为父母的爱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能说出口的。可后来才明白,他们的爱啊,是粥底下稠的、是父亲膝盖疼了二十年不吭声、是冬天我放学回家棉袄里焐着的那块烤红薯。

母亲走后的第三年,我结了婚。媳妇第一次跟我回老家,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说:“这树真大。”我儿子三岁那年,也闹着要上树摘枣。我刚要发火,忽然看见父亲颤巍巍地搬了个梯子出来,说:“爷爷扶着,你慢慢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老爷子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紧紧抓着梯子腿,脸憋得通红。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父亲抱着我往卫生院跑的那个秋天。

晚上吃饭,儿子咬了一口枣,说:“甜!”父亲咧着缺了牙的嘴笑,跟我儿子说:“甜吧?你爸小时候,为了这口甜的,差点没把胳膊摔折喽!”我儿子咯咯笑,父亲也跟着笑。

饭后,我坐在枣树下,儿子趴在我腿上听故事。我给他讲他爷爷怎么抱着我跑十里地,讲他奶奶怎么把稠粥都盛给我。儿子似懂非懂地问:“那爷爷的腿现在还疼吗?”

我说:“疼。但爷爷不让你知道。”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跑进屋,搬了把小板凳出来,往他爷爷脚边一放:“爷爷,你坐!我给你捶腿!”

父亲愣住了。然后他慢慢坐下,粗糙的手摸着我儿子的脑袋,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扭过头去,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我拿出手机,给他们仨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父亲坐在枣树下,我儿子正举着小拳头给他捶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每回加班到深夜,累得想骂娘的时候,看一眼照片,就觉得心里有底。

今年我四十三了,父亲七十二。前阵子他摔了一跤,腿更不利索了。我把他接到城里住,他嫌闷,非要回去。我说:“行,回去。但您得答应我,别爬高,别逞强。”

他瞪我一眼:“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我笑了。这话,跟当年他吼我的一模一样。

上个月,我儿子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稳就冲我喊:“爸!我同桌他爸生病了,家里钱不够,我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他了!”

我问他:“那你攒着买奥特曼的钱呢?”

他挠挠头:“不要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别人也帮过他。爷爷说,恩情得传下去。”

我一把搂住他,差点掉眼泪。窗外的枣树正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秋天,父亲抱着我跑过的那条土路两旁,刚冒头的麦苗。

原来,父母之恩从来不用刻意教。它就藏在那一碗粥的稠糊里,藏在那一把梯子的高度里,藏在那一声“您坐,我给你捶腿”的童音里。

代代相传,就像院子里那棵枣树——根扎得越深,果子结得越甜。